“你不要激动啊。”贺玠无奈地笑了笑,“毒我能帮你们解。放她走自是有大用。”

“能有什么用!”江祈疯了一样大喊,“放虎归山后患无穷,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!”

“你忘了裴世丰曾对你们做出过什么样的事情了?”贺玠声音冷了下来,似是不满江祈的躁郁,“他划在你们身上的伤口,你难道不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?”

江祈忽地噤声,皱眉轻声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是追踪!”裴尊礼突然开口道,“父、父亲曾经用过的手段……”

经他这样一提点,江祈倒也是想起了裴世丰的所作所为。

他先前的确对自己的族人下过追踪类的术法,差点引得那鱀妖自尽消灾。

“你给那个蜂妖下了术?”江祈不是傻子,很快就明白了贺玠的话中话。

“既然我们都不知道那蜂妖的来意,下个咒探查探查总不会出错。”贺玠拍了拍裴尊礼的头,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我下咒隐蔽,她不可能发现。”

“云鹤哥……”裴尊礼突然扯了扯贺玠的衣袖,“其实……我认识那个蜂妖。”

“我知道你认识。”贺玠低头道,“你方才不是叫了她的名字吗?”

“那为何……”

那为何你不问我?

“但我不需要知道。”贺玠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道,“我不需要知道她的真名,她的目的,她的一切。”

江祈闻言诧异道:“你在说什么?你不是为了帮我们解决敌人吗?”

“帮你们?”贺玠抬眼看向她,“你们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吧?”

“我之所以会给她下咒,可不是为了替你们解决麻烦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江祈越来越搞不懂眼前的鹤妖了。

“你没听见么?”贺玠眯起眼,“她方才叫我的徒弟是废子。”

江祈一挑眉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我才想看看。如此口无遮拦的家伙,到底是何等的出身,又是受何人的指示。”贺玠气道,“当着我的面骂小竹笋,我看她是嫌命长了?”

裴尊礼慢慢睁大眼睛抬头看向他,瞳孔中盛着一弯碎月荧光,蔓延到眼边变成了绯红,脸颊烫得他抬不起头。

江祈捏着自己濡湿的头发,对贺玠的话不置可否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阴狠道,“或者你说个条件吧。把蜂妖的位置告诉我,我去杀了她。这种想要对我族人不利的妖物,我绝不能留她。”

“怎么办?”贺玠哼笑一声,“我正好缺一个给徒弟们练手的机会,这不正赶巧了吗?”

江祈擦刀的手顿了一下,低声嘟囔:“还以为你是慈悲为怀的圣人呢。”

贺玠大笑两声,提了提臂下夹着的白鱀,将他翻了个面仰躺在地上。

“大圣人现在要给他排毒了。你是要继续看呢,还是要回去禀报娘亲呢?”

他嘴上虽在调笑,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干净利落地拔出刺入鱀妖咽喉的毒针后立刻压住穴道开始排出淤毒。

裴尊礼扶着不省人事的庄霂言,站在一旁看他。

“没必要让她知道。”江祈把刀别在腰间,“我一个人就可以……”

“江祈,你又想一个人做什么?”

她话还没说完,身后的江中就跃出两道身影,稳稳落在岸边。

“啊!兄长!”

族长夫人牵着裴明鸢飞出江中,一个人紧紧盯着少女的冷脸,另一人则欢快地朝裴尊礼跑去。

“阿鸢?你怎么在这里?”裴尊礼大惊失色,没想到妹妹会突然从江里跳出来。按着她的肩左看右看。

裴明鸢抱着器妖,朝沉睡的庄霂言吐了吐舌头道:“我是来救他的!但他是个白眼狼!”

裴尊礼一时语塞,搞不清楚这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“我是不是告诉过你,不许再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?”族长夫人走到江祈面前沉声道。

江祈淡淡别过脸,不去与母亲对视,“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
“你这孩子。”族长夫人低声道,“现在不是你跟我闹脾气的时候。”

她看见了正在为族人疗伤的贺玠,朝他躬身致意。

“闹脾气?”江祈冷嗤一声,指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族人道,“最该跟你闹脾气恐怕不是我吧。要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去人类居住的城池,我们怎么可能惹上这种事?他又怎么会被蜂妖打伤?”

“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。”族长夫人横眼怒道,“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回去慢慢发泄,不要在外人面前闹笑话!”

“闹笑话?”江祈猛一转身,“既然你觉得这是个玩笑,那就自己收拾烂摊子吧。我不管了。”

说完,她化为白鱀跳入江中,背影决绝愤怒。

“抱歉,让你们见笑了。”族长夫人冲贺玠笑道,脸上带着无奈,“这孩子从小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,管也管不得,说也说不得。”

贺玠翻看着手下渗血的伤口,确定蜂毒已经全部排尽后对族长夫人道:“她说的……一意孤行是什么意思?”

族长夫人垂下眼,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:“没什么,她每次发脾气都会口不择言。鹤妖大人不必在意。”

贺玠沉吟片刻,直起身擦擦手道:“夫人,人我已经给你们救活了。但我不希望自己救的人是个惹事精,您应该明白我的话吧?”

族长夫人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
“所以如果这个争端真的是因您的固执而起,那我奉劝您以后要多多听从自己女儿的话。”贺玠微笑道,“她显然要明事理得多。”

族长夫人被噎得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悻悻笑了笑。

“这个阿婶不是坏人……”

缩在裴尊礼身边的裴明鸢突然弱弱道:“她不是吃人的妖兽。庄霂言骗我,他告诉我妖兽都是该死的坏人,但是他们明明就很好啊……”

“小丫头你在说什么?”贺玠没听清她的碎念。

“我说,这个阿婶的族群,那些白白的大鱼妖们都不是坏人。”裴明鸢眼睛亮晶晶地摊开双手,给贺玠看自己的“宝贝”。

“他们给我送了好多吃的,肯定不是坏人!”她手里放满了小鱼小虾和河蚌壳,这些的确都是白鱀族爱吃的东西。

裴尊礼简直没眼看自家的傻妹妹,只能匆匆捂住她的嘴巴,不让她再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
“谁知道呢?”贺玠慵懒地打了个哈欠,“好人坏人这几个字可从来不是写在脸上的。”

族长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,总觉得贺玠话里话外都在暗讽自己。

“鹤妖大人……”

贺玠抬手打断了她的话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勾起唇,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。

族长夫人抬头,看见贺玠眼底若隐若现的赤色。

“小竹笋,要跟我去吗?”贺玠收回目光,笑嘻嘻地对裴尊礼道。

“我?”裴尊礼迟疑地指着自己,“要去哪里?”

“当然是去学真本事了。”贺玠道。

“那他们……”裴尊礼为难地看了看黏着自己的妹妹和打起呼噜的庄霂言。

“一起带上吧。”贺玠道,“反正护你一个也是护,护你们三个也是护。我不嫌麻烦。”

裴尊礼闻言垂眸点头,一闪而逝的遗憾被他熟练地隐藏在眼底。

“你们去哪儿?”族长夫人握紧双拳,“如果需要帮助,我会派遣族人随你们一同前去。”

“多谢夫人好意了。”贺玠将庄霂言捞起,牵起裴尊礼的手道,“不过我一人足矣。”

族长夫人心头猛颤,直觉告诉她贺玠现在很是恼怒。

“您只需要和您的族人乖乖待在家里,好好思考乔迁新居的事宜便好。”贺玠转过头看向她,脸上是和煦的笑容,“你们早日离开这里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。”

语罢四周清风忽起,吹得夫人的衣衫哗哗作响。

鹤妖真身显露,宽大的羽翼修长的身躯遮蔽了夫人眼前的耀阳。

贺玠将三个孩子放到自己背上,振翅腾飞而起,眨眼就消失在了天际。

自己……这是被威胁了吗——族长夫人看着远去的身影兀自叹了口气,转身跳入了江中。

第130章 过去篇·促织(一)

——

“哇!好厉害!好软软的毛!”

裴明鸢将脸埋在白鹤的背上,不停蹭着他后背的羽绒。

不知贺玠用了什么术法,将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庞大,大到能让她肆意在上面撒欢儿。

“明鸢你别这样。”裴尊礼提着她的后襟将她拎起来,“你去后面看一下庄霂言,不要打扰云鹤哥了。”

庄霂言被他放在靠后的地方,依旧是双眼紧闭着沉睡。

“我才不要管他嘞!”裴明鸢大喊一声别过脸,口中嘀嘀咕咕,“我去救他还不领情,让他死了算了。”

“不要这样说话。”裴尊礼慢慢将器妖从她怀里抽出来,“这个先交给兄长保管好吗?你先去后面休息一会儿。”

裴明鸢性子虽顽皮,但最是听他的话。

“好吧。”她不情不愿地爬到后面,默默盯着熟睡的庄霂言片刻,将自己的小褂脱下来搭在他身上,随后又别过头挪到一尺外的地方坐下。

裴尊礼将器妖收放好,小心翼翼地向前膝行两步,将头垂下,轻轻挨着贺玠的脖子。

“云鹤哥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们要去哪?”

贺玠朝后看了他一眼:“去把你们拉回我的老巢然后通通吃掉。”

裴尊礼笑了一下:“太好了。”

“太好了?”贺玠奇怪道,“你很想被我吃掉吗?”

裴尊礼摇摇头:“不是的。我以为……云鹤哥你生气了。”

他说得犹犹豫豫,时不时抬眼看贺玠的反应。

“啊,很明显吗?”贺玠笑了一声,“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