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春半青棠
“……”年少的祝月河想起另外一个问题，“为何兄长和我的姓氏不同？”
芮明像是早就预料到，祝月河终会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天。他仿佛在心中预想过无数遍该如何解答，祝月河的问题刚出口，他便回答道：“因为你和母亲一个姓，我和父亲一个姓。”
祝月河似懂非懂地点头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祝月河天资绝佳，少女时期，就已经成为了求仙谷赫赫有名的卜者。在她第一次学会卜卦的术法时，芮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：“月河，兄长接下来和你说的话，你要记好了。日后这求仙谷掌门的位置，定然是由你来继承的，求仙谷最重要的规矩，身为掌门，必须牢牢记在心里。”
“每个求仙谷的弟子，无一例外，第一个卜卦的对象，只能是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祝月河问，“为什么？”
芮明只道：“每隔一段时日，便要为自己卜卦。若每次都能算出相同的结果，那才能算作从求仙谷出师。”
祝月河蹙起眉头：“兄长，很多前来求卦的人执着地相信天命，认为人这一生，最终都会走向上天为我们写好的结局。既然你这样说，是否说明，他们所说的是对的？”
“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是的。但对于卜者自己、各类修士来说，并不是这样。月河，若是那么简单的东西，我定然不会特意嘱咐你要牢牢记住。”芮明道，“求仙谷的祖师、前辈们，活了数千年，日日夜夜替自己算卦，也未曾算出过相同的结果。卦术越是精湛，每一次看见的结果便越清晰。普通人的生命一眼就能望到头，但修者不同。被无限延长的生命里，因为很长一段岁月里，都不可能看见尽头，所以才要时常替自己卜卦。”
“……”祝月河沉默片刻，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意思，“既然如此，在求仙谷中所谓的‘出师’，其实就是死亡吧。当那无限延长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，不会再出现新的意外，才能在数次卜卦中，看见相同的结果����死亡。”
“月河果真聪慧。”芮明微笑着说，“月河，你知道吗，人的一生����只要不是天界的神仙����最终的结果，都是一死了之。但你每次卜算出阶段性的命运时，它都有可能因为你的举动、你的抗争，发生改变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，命运确实拥有既定的结果，那就是死亡。但在那遥远的死亡之前，人的举动，可以改变走在这条路上的轨迹。”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祝月河的名声越来越大，神算子的称号，已经有流传至整个修真界的趋势。求仙谷地界中，人人皆知，如今的掌门芮明，其卜卦的技术已经比不上少主祝月河了。
芮明找到了一位道侣，二人琴瑟和鸣，恩爱有加，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婴，其名为芮芽。
芮芽尚在襁褓时，芮明便来找祝月河商量，要将求仙谷的掌门之位传给她。而他自己，要和道侣一同带着孩子去隐居。
此时的祝月河住在长行水榭中，来找她卜卦的人络绎不绝，日日踏破门槛，只为求她一卦。她对掌门之位并无兴趣，但既然兄长这样说，她也就同意下来。掌门之位的交接，会举办仪式。仪式当天，芮明当着满堂宾客，宣布自己隐居的消息，从今往后，求仙谷的掌门，便是祝月河了。
这满堂的宾客，有求仙谷地界的平民，有求仙谷内的长老，也有其他仙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辈。芮明的道侣也坐在台下，怀中抱着芮芽，安静地观礼。
然而，正在气氛平和之际，却忽然有一把飞剑，从台下人群中掷出，直直地朝着芮明的心口而去。芮明身为一宗之主，这等反应力还是有的。他迅速躲开，那把剑从他身侧擦过去，牢牢钉在墙壁上。可想而知，若是被刺中，绝对会被一击毙命。
在场的大多都是实力不俗的长老，是什么人敢在这种场面光明正大地行刺？
还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。
祝月河神色严肃，转过身，扫视着台下众人。
仪式被中断，宾客有些躁动，芮明面上依旧十分镇定，正要开口先镇住场面，那人群中，却忽然走出一个面色肃穆的男子。他一身衣裳被洗得发白，布料发皱，头发虽然束起来了，却是歪歪斜斜的，一点也不整齐，便显得有些邋遢。
芮明看见此人，面色猛地一变。
满堂宾客静了下来，都坐在原地静观其变。那男子迈着不成型的外八，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令人不适。太夸张了，那笑容的弧度，太大了。
男子停在芮明和祝月河前面，扬声道：“芮明，你这个偷走了我人生的小偷！”
祝月河呼吸一滞。她心中沉静，打量着这个男子的脸。虽说他像是出门没洗脸一样，但若是仔细看来，此人的长相……确实和自己有相似之处。
正如芮明所夸赞的一样，祝月河向来聪慧，数息之间，便想通了出现眼下这种状况的原因。
但不知是何缘由……芮明绝不是她的亲生兄长，面前这个陌生男子才是。
“哼，那年你杀我父母，将我妹妹掳走，没想到吧，我还活着！我没死！今日，便是我来报仇的日子！当着这满堂宾客的面，我这就揭开你丑恶的嘴脸！”
男子一伸手，那把已经卡在墙壁里的剑颤动起来，从缝隙中脱出，飞回他手中。祝月河看向身侧的芮明，却见芮明似乎一丝要与其对战的意愿也没有，像是甘愿就此死在男子剑下。
“……”祝月河上前去，拦在芮明身前，面向眼前的男子，道，“且慢。”
祝月河说到这里，忽然顿住了。褚照青本就云里雾里，此时见她莫名其妙停在这里，只觉得她是平白无故吊人胃口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往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，若按照祝月河的话来说，他褚照青就是这位映青客本人？只是不知怎么回事，离开了这个世界，失去了所有的记忆，如今却又回来了。
“芮芽在叫我。”祝月河从怀中摸出传讯玉符，道，“客房在四楼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无奈道，“祝门主，你不把话说完吗？”
祝月河站起来，往楼上走，嘴里说道：“映青客先生，请随我来，我尽量把剩下的话说得简短些。”
二人一同往楼上走去，祝月河继续说道：“仔细想来，这世间最难解的环，便是那所谓的冤冤相报。芮明杀了我的父母和兄长，但当时我尚在襁褓中，奇怪的是，我自小便不哭不闹，他心中恻隐之心顿起，便将我带走了。我的亲生父亲，便是在芮明上一任的求仙谷宗主。他此人修为高强，但分明身在以卜卦闻名的求仙谷，卜卦技术却非常差劲，为了不失了自己求仙谷宗主的面子，甚至做出一些信口开河的事来，胡乱道出错误的结果，导致芮明的亲生父母被同族残杀。他潜心修炼，最终为家人报仇雪恨。”
“只是未曾料想到，我的亲兄长没有死。那一日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他丝毫不反抗地任由剑捅进身体，就那样死去了。我亲兄长的修为在我之上，我与生父截然相反，卜卦之术登峰造极，修为方面，却略显逊色。杀掉芮明后，他欲将芮明的道侣、以及芮芽一同灭口，众位长老无一人出手阻止，我无力回天之际，却有一道威压将所有人压得直不起身来，甚至跪在地上。我能察觉到，时间被停滞了，除了我之外，所有的人都动不了。”
“映青客先生，你询问了我的意愿后，替我将芮芽藏起来，至于芮明的道侣，只能作为冤冤相报中的一环，死在我亲兄长的剑下。所幸，无辜的芮芽活了下来……或许某种方面上来看，她就像当时的我，尚在襁褓时，就失去了双亲，一无所知。”
祝月河不会忘记那个画面。时间停止下来，那个玉树临风的道人为了让她信服，自报家门，利落地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，便瞬间消失在原地。除了她之外，没有人发现这里刚才来过一个人。
他像是一阵风一样，从这世间静悄悄地吹过，短暂地掀起微小的波澜后，便悄无声息地离开，隐于众生里。
“只要你想要隐藏行踪，这世间，绝对没有人能发现你。”祝月河道，“这百年来，想起那段往事，我时常会怀疑，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。映青客这个名字依然只存在于传说里，或许那些被你随手帮助过的人都和我一样，默契地将你的出现，当作一场梦。”
说话间，二人来到了四楼的客房门口。褚照青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，脑中关于过去的记忆，却依然只有那二十多年孤苦伶仃的现代生活。他直觉，留在那小屋里的西瞳一定知道些什么，眼下祝月河一推开面前的房门，他随意一瞥，却见屋里一片混乱。
第102章 问题
地上有一盏已经碎裂的茶壶，水溅了一地，郁行焕醒了，他手中全是血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����仔细看去，正是一块瓷片。
郁行焕跪在床上，而花世弈站在床榻边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芮芽在旁边捏着传讯玉符急得团团转，想直接跑到楼下去叫祝月河，却又不敢离开。虽说她打架的本事很差劲，但倘若走火入魔的剑主真的要无差别攻击，她好歹还能撑一会。
见此情景，褚照青心下一惊，连忙进屋，伸出手把花世弈往后扯，挡在他身前。
郁行焕低垂着头，指缝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鲜红的血液，短短的时间里，就将身下的鹅黄的床褥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褚照青问道。
花世弈淡淡道：“他此刻，大概正在与心魔争夺身体的控制权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蹙起眉头，想起花世弈之前试图自我了结的行为，心中疑虑道，“他不会……想要自杀吧。”
芮芽急急忙忙地插嘴道：“我们好不容易把剑主抬到四楼来，刚把他放下安置好想走，他却忽然爬起来，疯了一样打碎了茶盏，然后就一只手攥着那碎片，一只手拉住花世弈，没多久又松手了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！”
祝月河走上前来，停在褚照青身侧。她说话的语气，似乎不管在什么境况下，都是冷静平稳的，她注视着郁行焕，道：“我如今修为倒退，容颜变老，或许是我曾窥见真正的天命的代价。”
她并未详细说明她究竟是看见了什么，才会付出这样的代价。只将其一笔带过，继续说道：“这些年来，我整日独自待在长行水榭中，日日夜夜守着法宝枯坐。几日前，剑主其实还来找过我一次。就在那次卜卦中，我看见了一个既定的结果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隐隐有了猜测。他盯着郁行焕弯曲的、正在疯狂颤抖的脊背。
无比狼狈。
郁行焕少年时意气风发，坐上高位后也表现得高洁自持。身为一本升级流小说的主角，他受伤时能遇见灵丹妙药，陷入险境时能有神兵天降，偶遇强敌，也能千百倍地打脸返回。
屋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郁行焕格外粗重的呼吸声。褚照青张开嘴，从喉咙深处，道出那个令他不敢相信的猜测：“既定的结果……不就是说，郁行焕，要死了？”
芮芽惊声道：“什么！？”
祝月河语调不变，平静道：“从卜卦的结果来看，是这样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！”芮芽着急上火，扑上来死死抱住祝月河，声音里都带上了颤抖，“姑姑，你别吓人了！剑主怎么会就这样死掉呢？”
“芮芽，每个人命中既定的结局都是死亡。我们卜卦时所看见的，是阶段性的命运。”祝月河沉声道，“当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时，卜者已经看不见下个阶段的命运，便会看见死亡的结局。”
“……”
芮芽眼睛都湿润了，褚照青看得真切，心中惊讶，他未曾料想过，芮芽对郁行焕的感情，竟然深厚到这个地步。
“命运是可以改变的，对吧？”芮芽急切地说，“起码能将死亡延后，对不对？”
她忽然想起自己为花世弈卜卦时，只看见了他后半生那幸运的生活，完全没看见他死亡的画面。顿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，她的卜卦结果是准确的！花世弈没有死！只要没有看见死亡的画面，就真的不会死……
可如今，郁行焕居然要死了？
这样的天骄，怎么会如此草率而荒谬地死去？
祝月河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头，对她道：“芮芽，你冷静一点。”
芮芽抱着她哭起来，眼泪尽往她身上的大氅上擦。祝月河似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在她后颈上轻轻一点，毫无防备的芮芽顿时浑身一僵，声音戛然而止，软绵绵地晕了过去。
祝月河将她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躺椅上，这才回到褚照青身侧，道：“映青客先生，你觉得，如此接近死亡的命运，能够改变吗？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兀自思索着，他亲身体验过一遍花世弈的过去，能确定花世弈其实已经死了。但是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在他和西瞳找到花世弈时，居然又多出来一口气。
花世弈倒是接上了祝月河的话，不过，是意义不明的三个字：“映青客？”
祝月河道：“你莫非，还不知道他的身份？”
花世弈道：“自然知道。只是略感困惑，祝门主为何会知道。”
祝月河道：“百年前，我曾见过他。”
“……”花世弈语气里总算是多了些情绪，他显然分外震惊，道，“你见过他？”
褚照青开口打断两人的问答，对花世弈道：“好了好了，详细的事情我有空再和你说。现在，还是先担忧一下郁行焕该怎么办吧？”
眼看着郁行焕摆着已经这副样子很久了，褚照青十分担忧：“再这样下去，光是流血，都要流出大问题来吧。”
他仔细一瞧，才发现那瓷片一直抵着郁行焕手腕处，一根较粗的血管已经被扎破了，所以血液才会这样流个不停。褚照青拼命地回想着第一次见到西瞳时，她所说过的话。
����故事的关键人物要存在，才能保证世界继续运转。
郁行焕身为主角，绝对是关键人物吧。褚照青顿时有些烦恼，反派现在是活下来了，主角怎么又要死了啊。
主角要是真的死了，这世界不得立马毁灭了？
可是……郁行焕的死亡，又该如何扭转？
见他脸上神情复杂，还时不时变换，花世弈开口建议道：“不妨先将他打晕。他晕过去之后，体内的心魔也会一起无法活动。”
“只能先这样了……”褚照青嘟囔了一句，指尖一道灵力弹出去，郁行焕顿时往前栽去。
褚照青掰开他的手指，将那瓷片从他那已经被割得全是烂肉的掌心里取出来。他盯着那手心看了两眼，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也幻痛了。
怎么一个两个的，都和手过不去？解玉暖那手上的伤口，更是残忍狠心的典范。还有花世弈少时爬出地窖时那满手的血肉模糊，指甲都因为不停地刨着硬实的土壤，隐隐有脱落的趋势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，血液就堵在泥土间。
他将郁行焕摆成平躺的姿势，忽然想起，是祝月河让芮芽把人带回来的。他问道：“祝门主，你让芮芽把他带回来，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？”
“因为我算出，若将剑主继续留在乘麟山，他的死亡，会更快发生。来到我这里待着，反而能延长他的生命。”祝月河道，“实在惭愧。我与剑主往来甚是密切，虽说他已走火入魔，还是不希望他就此草率地死去。”
褚照青能理解，况且郁行焕现在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事。他道：“在乘麟山，反而会死得更快？”
他想起了解玉暖。分明已经死去那么久，却忽然死而复生，定然是心魔一派的邪术所致。所以那个实力强劲的心魔，果然就在乘麟山上吗？
该如何寻找？能修炼出实体的心魔，修为可能并不算高，但完美混在修士中的本领，绝对是精湛到极致的。
褚照青道：“祝门主，我怕是要先行离开一段时间。郁行焕就留在你这里，你且将他维持在晕过去的状态。”
祝月河应道：“自然。我原先便是如此打算的，没想到……同芮芽一道回来的人中，还会有你。”
褚照青没有继续接话，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还眉头紧锁的郁行焕，转手拉住花世弈，转眼间，二人便回到了那座隐居的小屋外。
门外的梨花已经谢了，满树郁郁葱葱的绿叶。在树下的石桌旁，西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，如同一尊雕塑。褚照青疑心，自从那一日分离之后，西瞳回到这里，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挂机。
她背对着这个方向。褚照青上前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道：“西瞳？”
西瞳没有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