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春半青棠
褚照青心中想,莫不是挂机太久,有点死机了。他稍稍提高了声音,又一次叫道:“西瞳!”
“啊,公子!”西瞳一个激灵,瞬间转过脸来。她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睁着,大概正如褚照青所想,一直坐在这里挂机,未曾移动过。
西瞳站起身,打量着面前二人,问道:“公子,你们回来了?”
她身上的衣服倒是依然干净整洁,否则要是沾了满身露水后,难免会变得皱皱巴巴,显然是将褚照青的叮嘱听进去了,即便是独自待在这里,依然没有忘记。
花世弈往旁边绕过去,自己就挑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说话。
褚照青伸出双手,搭在她的双肩上,将她往下一按,把她重新按回到椅子上。在西瞳茫然的视线中,褚照青面色凝重地开口:“郁行焕好像快死了,怎么办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褚照青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。他想问自己究竟是谁,为什么祝月河会在百年前见过他。若自己本就是那传说里的映青客,为什么会记忆尽失,脑子里现在只有现代生活的记忆。为什么花世弈明明已经死了,却又因为他们的出现,活了过来?
可这些问题,有花世弈在场,他不太方便问出口。
他问完那个问题之后,西瞳眨巴着眼睛,只微微仰着脸,盯着他不说话。时间缓缓地流走了,在这样的沉默里,每一次呼吸都令人抓心挠肝地着急。褚照青心中怀疑地想:不会吧,难道这个问题,也会把穿越啊系统啊什么的透露出来吗?
褚照青试探性地在心里朝西瞳传音,道:“西瞳,你为什么不说话?这是不能让花世弈听的东西吗?”
西瞳回应道:“不是。就是不知道,该说什么。”
褚照青觉得自己满头的问号: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”西瞳又是片刻的沉默,连他的传音也不回复了。随后,忽然蹦出一句毫无感情的话,“死了的话……也没办法。那就死掉吧。”
褚照青:“什么?”
花世弈也面露困惑。原先祝月河自称百年前见过褚照青,就已经让他非常疑惑了。从刚才到现在,他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:自从认识褚照青,这个人就像是真的隐居了几百年一样,与这个时代脱节,导致什么东西都不知道。许多修真界人尽皆知的逸闻,褚照青都表现出一脸茫然。
但祝月河偏偏又说,她在百年前见过褚照青。褚照青还没有否认。
他抬眼看向西瞳。在他印象中,西瞳虽然时常举止怪异,但并不是会说出“死就死了”这种话的人。
褚照青心里的疑惑比他还多上几百倍,他在心中对着西瞳疯狂地呐喊,恨不得摇晃着西瞳的身体质问她。
“什么意思?????你不是说,小说的关键人物要活着,世界才能够正常运转吗?郁行焕是主角哎,他还不够关键吗?他死了,这个世界不会毁灭吗?”
说完他停顿片刻,又道:“还是说,主角其实死不了?是祝月河算出来的,说他要死了,是不是祝月河算得不准?”
“……”
西瞳顶着那张面瘫脸,出声道:“公子,你不用那么着急,我开个玩笑罢了。”
褚照青:“我怎么感觉你不像是在开玩笑。”
花世弈心中认同他的话。
西瞳:“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。公子,你放心好了,郁行焕他死不掉的。”
褚照青虽然困惑,但听见她这么说,悬着的心还是放下了一半。刚松了口气,又听见西瞳道:
“不过,是短时间里死不掉,并不是你说的‘快死了’。距离他死,还有挺长一段时间的。”
“……”
褚照青只觉得宛如晴天霹雳。他终于无法忍受,伸出手抓住西瞳的身体拼命摇晃着:“怎么一段时间不见,你说话变成这样了?你老老实实告诉我,郁行焕到底是个什么情况!”
西瞳被晃来晃去,依然面不改色,道:“我已经说了,距离他死,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啦。”
两人的对话太过于忘我,以至于忘记了现在并不是在传音。短短几句话中,透露出数道令人难以琢磨的信息。旁听了许久的花世弈,忍不住开口道:“西瞳能知道郁行焕确切的死亡时间?褚照青,你似乎对她所说的结果完全信服。为何?”
褚照青的动作瞬间停住了。
西瞳也顿住,一双眼睛直往褚照青身上瞟。
第103章 谎言
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褚照青脸上。
褚照青忽略掉西瞳的视线,对着花世弈讪讪地笑了笑,道:“那个,你知道的,我们一直知道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嘛。比如我之前说过,你要是死了,世界也会毁灭的。”
“……”
西瞳默默地向他传音:“宿主,你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了,你觉得他会相信吗?”
褚照青当然不认为花世弈会相信。
他想起很久之前,他与花世弈夜里坐在崖边时,还暗下决心要和花世弈坦白自己的过去。
但这件事情,对于他来说,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,都太困难了。
在他有记忆的那二十多年人生中,亲缘淡薄,也没有什么知心的好友,与人交心,成为了一道难以克服的难题。
更何况,如今这些所谓的任务进行到现在,连他自己都觉得越来越混乱了,又该怎样向花世弈解释?
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,还不如当初一有坦白的想法就直接说出来。
褚照青望着花世弈那双平静的眼睛,心中涌上一阵酸楚。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对他全身心的信任����花世弈的所有,他都已经知道了。
但他心中清楚地明白,花世弈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,除去名字外,都是虚假的。
然而,听过祝月河所说的那段往事之后,连褚照青自己都不知道,他身上,究竟什么才是真的。
花世弈听见他那句解释,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,只是微微颔首,面色如常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褚照青心中的愧疚感快要将他淹没了。
他不敢看花世弈的眼睛,抿了抿唇,半晌重新开口道:“花世弈,机会合适的时候,我会把更多东西告诉你的。”
花世弈平静地应道:“好。”
见他这副模样,褚照青心中挣扎感更甚,或许是有所察觉,一旁的西瞳适时开口道:“公子,祝门主那神算子的称号,并非浪得虚名。所以她算出来的结果,是千真万确的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回头,看见西瞳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。他的心口无端地阵阵发凉,沉声道,“西瞳,你究竟,知道什么?”
西瞳先前说,结局之外的故事走向,她也不知道。但眼下她说的东西,却又和之前的话相悖。
西瞳凝视着他的脸庞,忽然眉眼微微弯起,对着他短暂地笑了一下,说道:“公子,更多的东西,我会在机会合适的时候告诉你的。”
褚照青顿时一阵心塞,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。身旁的花世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褚照青动作一僵,一想到自己老是和花世弈说类似的话,只觉得越发心塞。
这句话被用来搪塞自己的时候,真是太不好受了。他现在严重怀疑,西瞳是故意的。
褚照青定了定神,转身面向花世弈,严肃道:“花世弈,为什么郁行焕会突然打碎那个茶壶?你能看出来他是有目的,还是在和心魔争夺身体时太混乱导致的吗?”
花世弈笃定地回答:“是有目的的。我能看出来,他想用瓷片往我身上扎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蹙眉,“可是,若他要对你不利,心魔应当会很乐意的。”
只要是打打杀杀的破事,心魔都会非常积极地支持鼓励。
花世弈道:“嗯。所以我依然站在塌边没有躲开,我在等他抢到身体的控制权,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。”
西瞳插话道:“剑主不仅没能替你修复经脉,还生出心魔了?”
她说话的语气平淡,仿佛早有预料。不过,鉴于西瞳往往没什么情绪外露的时刻,花世弈也见怪不怪地回答道:“确实如此。先前在鱼家时,我曾说过,在郁行焕大规模剿杀心魔时,有一名已经化出实体,并且非常强大的心魔从他手中逃生了。”
褚照青笃定道:“他就躲在乘麟山上。”
花世弈道:“其实,我还未曾亲眼见过有实体的心魔,看上去会与常人有何不同。他的伪装,定然有过人之处。”
“……”
见西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,褚照青对她说:“我们在乘麟山上见到了解玉暖。”
“……”西瞳眨了眨眼,“什么……解玉暖?又是那起死回生的邪术?”
“正因为如此,才会笃定那心魔就在乘麟山上。郁行焕虽然最近一直在自我挣扎,但他住的地方,可不像普通长老,他那里,周围都有相当厉害的阵法。那些没有实体的心魔们,就算能感知到他的混乱,也没有办法过来寄生。”褚照青道,“只有很强大的心魔动手推波助澜……”
褚照青的话说到这里,忽然顿住了。
郁行焕的修为,是目前修真界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。再怎样强大的心魔,修为也不可能有郁行焕高吧?
花世弈冷静地说:“心魔喜欢挑起人的负面情绪。喜欢将已经平静下来的东西,重新搅成一团浆糊。起死回生的邪术,把鱼善易和天灯弄得心绪不宁。”
他又补充道:“还有司徒戎。而且这所谓的起死回生,有无法预料的副作用。”
比如虽然活过来了,却又在一切欣欣向荣时,永远沉睡,无法醒来的司徒赫。
还有只能在夜晚清醒,与自己的女儿一体双魂的元芙。
但如今,解玉暖身上的副作用,似乎还并未显现出来。
若记忆全无算是副作用的话,对解玉暖而言,或许反而是件好事。
“解玉暖是已经死去几百年的人,他的遗体当时究竟在何处,我们尚且不知。假如天灯一直将他的遗体放在水月仙境里,那么那个心魔,不仅仅知道天灯和解玉暖的过去,还知道解玉暖遗体的存放处。”花世弈看着褚照青。
“……”
褚照青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,直发懵。花世弈说了这么多,话语间在暗示什么,他已经心知肚明。只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却怎么也开不了口。
他不敢相信那个猜测。西瞳和花世弈都望着他,花世弈的目光里,似乎带着鼓励和期盼。
花世弈想知道,他们的猜测是否一致。
片刻后,褚照青将手肘支在石桌上扶着额头,他瞪大了眼,放空目光盯着那光滑的桌面,喃喃着说出那个名字:“……乌桁?”
“郁行焕的亲传弟子乌桁,是不是……就是那个从他手中逃脱的,拥有人形的心魔?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抬起脸去看西瞳,却见她面上也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。褚照青又垂下头,他看不明白,事到如今,他最看不明白的就是西瞳。
仔细算来,若乌桁真是那个心魔,时间上来看,也恰好能对得上。
花世弈:“看来我们想的一样。你可还记得,在水月仙境时,郁行焕离开后,乌桁也独自离开,并告诉我们,他还要去找姚长书弄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褚照青接话:“记得。但要去找姚长书,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。更何况,姚长书当时捂着脑袋离开,说他要找天灯。“
“虽说姚长书是天灯做的傀儡,但他有自己独立行动的意识。乌桁要找姚长书、姚长书要找天灯,天灯又要找我们。”
“到头来,这两个人,岂不是有可能就在天灯门外听我们说话?”
花世弈道:“更多的细节,可以不用如此细致地去猜想,徒增烦恼。只需要想办法验证。”
“验证……验证就更简单了。”褚照青道,“我都忘记告诉你了,鱼善易说过,那个给他算命的年轻人,手臂上有一块红色的印记。”
西瞳疑惑道:“公子,既然是如此擅长隐匿自己的心魔,那样明显的印记,八成也会想办法掩藏起来吧。”
“事到如今,倒不如先去看看。”褚照青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就算他将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换过一遍,我修为比他高,认真去探查,肯定也能看出来。”
褚照青心情无比复杂。这个主角的亲传弟子,竟然一直是处心积虑要陷害他的心魔。他长年累月地潜伏在郁行焕身边,郁行焕早已对他信任有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