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春半青棠
那种可怕的窒息感……绝对是已经死亡的人,才会有的感觉……
褚照青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,他知道,花世弈一直以来,一定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更何况,那只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杀死的心魔,绝不会出现任何例外状况。如果花世弈是吊着一口气被救回来的,心魔一定也会跟着他继续活着。
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褚照青觉得手脚发凉,花世弈察觉到他的惊恐,附在他耳边轻轻笑了笑:“不要害怕,褚照青。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只觉得呼吸困难,呼出的气都是冰凉的,他道,“为什么,会这样?”
“因为你。”花世弈轻声道,“刚才,芮芽告诉我,我这一生的结局,与前半生的痛苦截然相反。我会置死地而后生,会有一个人,为我带来幸运。”
“是、是我吗……?”褚照青不确定道。
“或许?”花世弈道,“芮芽说,在她的印象中,我应当是薄情寡义的,总是独来独往,怎会出现那样一个命中注定的人?她一直觉得难以置信,所以当时会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。这些年来回想起来,又听说了我的死讯,更加笃定,是她卜卦技术的不够好。如今看见你,她忽然觉得,天命这种东西,确有其事。”
“……”
褚照青心中又酸又麻,道:“那你现在,是不是也变成一个相信天命的人了?”
“我不相信天命,但我相信你。”花世弈低声道,“我如今的一切,都是因为你才有的。”
褚照青的耳根极速升温,他莫名觉得羞耻,拍了拍花世弈的后背:“我、我知道了。你先松手吧。”
花世弈将他松开,他站定了,凉风吹在脸上,才将那燥意吹散了。心里那种密密麻麻的酸胀感,却是要靠在花世弈身边,才能稍微缓解。
这个人,为何会过得那么苦?
他偏过头去,看着花世弈的侧脸,正要说些什么,却听见身后走廊拐角处,传来一声闷响。
褚照青心中暗道糟糕,方才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花世弈的过去里,一点注意力也没分到神识上,忘记留意四周了。他垂眸看见地上的面具,就在脚边。正要用灵力隔空取上来,身后却有一道鼻音极重的声音响起:
“褚公子,不必戴那面具了。”
褚照青僵硬地回头,不出所料,果然是乌桁。
乌桁眼眶通红,因为太过于红肿,甚至显得有些滑稽。褚照青感觉,乌桁看自己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。
他心里刚生出这个想法,就被他猛地掐断了。
从乌桁身后,探出一个脑袋,正是芮芽。她好奇地打量着褚照青的脸,嘟囔道:“这样一看,你跟花世弈十分般配嘛。”
褚照青有些尴尬:“芮芽少主,你说什么呢。”
芮芽笑了:“你不戴面具的时候,感觉完全是另外一种人。身上那种神秘莫测的气质忽然就消失了呢。”
“啊,”褚照青有些无由来的挫败。
乌桁咬着唇,只盯着褚照青,一句话也不说。芮芽回过头来,敲了敲乌桁的脑袋:“喂,乌桁小朋友,你干嘛露出这种表情?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心虚地避开乌桁的视线,看向花世弈,低声道,“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,只不过向他隐瞒了身份而已。”
花世弈当然认可他,道:“对。”
乌桁垂下眼,不知道是在回答芮芽的问题,还是在和褚照青说话:“怎会如此……”
“褚公子……你分明有此等修为,在下却一直以为……”乌桁又气又恼,说到后面,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往常在褚照青面前总是习惯性用的自谦称呼,也被他抛在脑后,“我曾经,竟然还屡次三番邀请你拜入乘麟山门下。”
乌桁的语调低落下去,问道:“褚公子,你为何要瞒着我……”
“啊,那还不是因为……因为在你眼中,那两个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啊。一个是没有修为的富家公子,一个是显得有些奇怪的白衣人,”褚照青认真地解释道,“其实,我也有在考虑什么时候告诉你。而且因为你师尊见过我,不光为了瞒着你,还有你师尊啊。”
褚照青心中想道:假如最开始在那个山洞里没遇见你,你没有看见过我的脸,不就没这回事了吗……
乌桁在短时间内遭受了太多打击,此时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,就连说话的劲也提不起来了。芮芽晃晃脑袋,唉声叹气地拍拍他的肩膀,对褚照青说道:“你们离开不久后,姑姑给我传音,让我带着剑主去求仙谷见她。所以我便和乌桁出来找你们,想把此事告诉你们。”
说着,她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乌桁。从乌桁和褚照青的几句对话里,她大概能猜到这两人是怎么回事,笑道:“没想到,你居然把面具摘下来了。”
乌桁靠着身侧的墙,有些自闭了,垂着眼帘不说话。褚照青有些歉意地看了他一眼,转头来回应芮芽的话:“祝门主?据说她是个神算子,莫不是又窥见了什么东西?”
芮芽道:“不清楚,姑姑并未细说。乘麟山的长老们,应该都知道剑主走火入魔了,不知他们要如何处置剑主。”
她眉眼间不自主地流露出忧心忡忡:“现在这种情况下,想要带走剑主,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褚照青道:“有什么不容易的?”
芮芽:“剑主这么大个人,不方便啊。他毕竟是乘麟山的人,长老们的会议还要晚上才开,沧星刚才都急匆匆地先走了,想找她商量一下都没机会。除非,用瞬息千里术,就在这里将他直接带走。但是求仙谷和乘麟山离得那么远,哪有人能做到。”
褚照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。
“……”芮芽想起此人那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修为,不确定地开口道,“难道,你能?”
褚照青脚下动起来,往先前郁行焕待的那间屋子走去。他一边走,一边说道:“我还未曾去过求仙谷。不过,听说祝门主的住处外,原先有两片不灭的昙花,甚是美丽。”
“早就谢了。那昙花,已有几十年未开过,只剩下枯枝败叶。”芮芽道,“姑姑所居的长行水榭,自从那昙花谢了之后,连我也未曾进去过。她总是孤身一人待在里面,不知道多少年了,从未露过面。”
因为原文中郁行焕经常往长行水榭跑,所以作者将长行水榭的模样描写得非常细致。几人回到郁行焕房中,褚照青上前一看,郁行果然还是昏睡的状态。
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直接将他带走吧。”褚照青拿起倚靠在床榻边上的问道,放在手中掂了掂,只觉得这把传闻中的神剑,似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。他回头,将剑递给芮芽,“他的剑,还是一并带上吧。”
芮芽接过去,应答道:“好。”
“对了,乌桁要和我们一起去吗?”褚照青看向角落里自闭的乌桁。
乌桁闷闷地摇了摇头:“前辈们去吧,我就不跟着了。”
见他这副模样,褚照青有些无奈地回头,身侧的花世弈走上前来,伸出手将昏迷的郁行焕拽起来。
虽说动作不太雅观,甚至有点随意,但好歹是把人带上了。芮芽也往他这里靠过来,褚照青一挥手,四人便消失在了原地。
屋里瞬间静下来,只剩门外的雨声。乌桁安静地坐在原地,视线落在四人方才待过的地方。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,片刻后,他站起身,默默地朝议事堂的方向望去。
乘麟山在下着倾盆大雨,求仙谷倒是晴空万里。
褚照青抬眼望去,面前是一片方形的小湖,里面飘着一些枯枝败叶。木质的长廊自脚下开始延伸,在湖面上铺展开,蜿蜒着通向对岸那座典雅的楼阁。
这两侧的湖,若是都开满了花,该是多震撼的画面。
褚照青心中生出些许惋惜,一回头,发现花世弈面无表情地架着郁行焕的手臂,郁行焕全身软塌塌的,全身重量都被拽在那一根手臂上。褚照青有点忧心,这样拽着,郁行焕的手臂不会出问题吧?
芮芽抱着问道,在原地愣了好一会,才接受了自己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,瞬间就到长行水榭外的事实。她定了定神,取出一块传讯用的玉符,对着它说话:“姑姑,我们到长行水榭外面了。”
从里面传出一道略显沧桑的女声,嗓音平稳,道:“过来敲门便是。”
芮芽连忙应道:“好。”
她对褚照青说道:“长行水榭外也有阵法,要从这长廊慢慢走过去,才能不被拦在外面。不过,这种阵法好像对你没有用。”
确实是没有用。褚照青的注意力一直在花世弈身上,知道他对郁行焕的感情很复杂,于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之后,几人已经越过长廊,直接落在了祝月河门外。
快点到的话,花世弈不用受折磨,郁行焕也不用……
芮芽抬起手,轻轻地扣了扣门。
她敲完门,放下手还未说话,面前的门就自动打开了。祝月河的声音响起,道:“进来。”
芮芽走在最最前面,褚照青和花世弈紧随其后。刚踏进去,身后的门就轻轻地合上了。屋子里飘浮着一种不知名的熏香气味,或许是什么能安神的花香。不像洄花那样,闻久了只觉得头晕。这屋里的熏香吸进鼻腔里,只让人觉得心平气和,身心舒畅。
屋里光线十分昏暗,不仅没有开窗户,还用一层帘子遮着在上面,导致外面分明是艳阳天,里面却仿佛身处黑夜。唯一的光源,是桌上摆着的玉质昙花,和芮芽那朵长得一模一样,正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祝月河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,内里的衣物也层层叠叠,仿佛正身处寒冬。她阖眼坐在桌边,双手随意地置于膝上。像她这等修为的人,皆是青春容颜永驻,但祝月河脸上却布满细纹,看上去像是凡间一位普通的妇人。
褚照青四下打量,这间屋子不大,不过后面还有向上通的楼梯。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各种秘籍,还有许多堆放的法宝。整间屋子里除去桌椅,就只有这些东西。
他回头,再次看向祝月河时,却恰好对上了她的视线。那双眼睛的瞳孔竟然是银白色的,直勾勾看过来时,眼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冷冽。祝月河的目光犀利从容,当她睁开眼睛时,周身那股略显平凡的气息,瞬间荡然无存。
怪不得会被人称作神算子……褚照青的心跳滞了一瞬。
被这双眼睛注视时,会让人错觉,似乎她真的能用这双眼睛,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命运。
芮芽进门后,对着祝月河匆匆地行了个敷衍的礼,道了声“姑姑”,便转过身去,把问道放在柜子上,帮花世弈一同搀扶郁行焕。
“芮芽,十年不见你,你倒是丝毫未变,完全没有变稳重。”祝月河又闭上了眼睛。
芮芽恼怒道:“姑姑!”
“将剑主带到卧房去安置好。”祝月河道,“可还记得客房在何处?”
芮芽道:“记得。”
她一个人当然架不动郁行焕,花世弈便和她一起,架着郁行焕往楼上走。褚照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,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,却听见祝月河对他说道:“这位公子,请坐。”
第101章 旧忆
褚照青回过头来,见祝月河静静地望着自己,动作顿了一下,还是朝着她那边走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祝月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似乎要将他从里而外看个透彻。但那视线中没有审视,更像是单纯的打量。
褚照青有点不自在,微微偏头,避免与她对视,转而望向屋里那些繁多但不杂乱的陈设。半晌,祝月河开口道:“在雪访山庄里,从剑主手中夺走结命的人,是你?”
“……”褚照青心中万般不解,不知道祝月河为什么要将他单独叫住。他礼貌地应答道,“是我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祝月河凝视他的脸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定什么。她又是片刻的沉默,忽然道,“你看上去,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映青客。”
“……”
此话一出,褚照青瞳孔骤缩,瞬间就转过脸来,不可思议地盯着祝月河。他脑中有瞬间的空白,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,震惊道:“祝门主,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“我想,这世间,应当没有第二个人,长着这副模样。方才我仔细地瞧了半天,若我没有记错,这张脸,还有周身的气质,就是那位映青客才会有的。”祝月河的语气依然十分冷静,道,“映青客,我见过你。在一百多年前,我还未成为求仙谷掌门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知这百年来,你经历了什么。”
眼见他像是被惊得无法思考,坐在那里,只盯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,祝月河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褚照青艰难地稳住声线,顾不上思考其他的东西,道:“祝门主……你上次见我时,我是什么样的?”
顺着他的问题,祝月河回想起了一百多年前,那道忽然出现在她眼前,风度翩翩的身影。她开口说话,却没有先回答褚照青的问题,而是说道:“雪访山庄一事发生后,剑主曾来长行水榭见过我,让我卜了一卦。他告诉我,那个佩戴着白色面具的人,修为在他之上……卜卦之后,看见结果时,我就一直无法按捺某个猜测。这些日子来,我一直在猜想,这世间若真有那样的人,应当只有你了。”
褚照青垂下眼帘,不知为何,只觉得掌心在一阵阵冒出虚汗。祝月河拢了拢大氅的毛领,继续说道:
“有关于映青客的传说,仿佛是自这天地伊始,就诞生在世间的。或许在每个修者成长的过程中,都听过那个传说。传闻中,映青客淡泊名利,心怀苍生,虽有能毁天灭地的修为,却只愿行走在芸芸众生中,向遭受苦难的人施以援手。”
“而我,真的在无助时,见到了你,映青客。”
祝月河的兄长芮明,是求仙谷的上一任宗主。自祝月河有记忆起,那个性格老实,甚至有些憨厚的男子,就总是在热心肠地替人卜卦,很多时候,总是会上门帮人解决难题。祝月河自小不喜与人交流,这似乎是她的天性,与随和的兄长完全相反。芮明总是对她有求必应,她不爱笑,芮明变着法子想逗她笑,每次回到宗门,都要给她带回来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宝。
祝月河渐渐长大,偶尔下山历练时,看见街上牵着手的一家人,心中疑惑横生。
她像是才注意到,自己一直以来,都只跟兄长待在一起,从未见过父母。而兄长也从未向她提起父母的存在,她每天见到的人,除去门中的弟子们,就只有兄长。原先甚至以为,门内弟子们也和她一样,都和兄长生活在一起。
祝月河向芮明问起:“兄长,为何我从不曾见到过父亲母亲?是已经故去了吗?”
芮明愣了一下,随即从善如流地回答:“是啊,他们在你出生之前,就因为一些事情,双双离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