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萧云琅面无表情:“你快死了,仍不打算说点什么吗?”
这个人或许在江砚舟自刎时真的成功拦了一下,没让刀扎那么深,可如果不是他泄密,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。
张翰林血泪齐下:“臣、臣的家人……而且,咳,这么久了,证据一定都没了,说了也,无济于事,国贼要,历代屈辱,臣也,受不起啊,但求殿下赐臣一死,咳咳!”
他咳着,又哭起来,胸腔像破掉的风箱,谁都听得出里头声响不对,萧云琅冷戾的眼神毫无波澜:“你读圣贤书,到头来却便宜了外敌,虽不是富贵家,但也是清名门,你家代代清誉,难道要毁在你手里?”
张翰林胸口起伏更重了:“我、我……啊……”
萧云琅看着他,突然道:“子羽留下,其余人都出去。”
其他人依言而出,萧云琅抽手拔刀,凛冽的刀身对准了张翰林。
“接下来你说的话不会录入供词,不会让你画押,你接下来几天若是活着,只能日日夜夜受痛苦折磨,惨烈地咽气,你想要个痛快,孤可以成全你。”
张翰林呛咳着,充满希冀看着他。
“还有你的家人,”萧云琅道,“你死了,动他们反而是画蛇添足,你大可放心,孤甚至可以让人照看一二。”
“只要你说,你究竟把押运路线泄露给了谁。”
片刻后,萧云琅和柳鹤轩从屋内走出,他一甩刀刃,在地上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。
慕百草脖颈缩了缩,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屋内。
柳鹤轩拉住他,轻声道:“别看了。”
慕百草这才停住,跟着萧云琅柳鹤轩往外走,近卫们则入内,开始处理尸体。
萧云琅翻身上马,要去军营召集士兵,他道:“我最迟七天后回,劳烦你们多看顾念归,风阑还要两三天才能从甘泉关赶过来,你们白日陪陪他,不说话都没关系,在他面前晃悠一下也成。”
“别让他一个人。”
柳鹤轩:“我把事务带去他房间,还能念给他听。”
慕百草要天天给江砚舟把脉,自然也是要去的。
萧云琅把什么都安排好了,这才勒过缰绳,打马奔去。
马蹄扬尘,慕百草眯了下眼,揣着袖子搅了搅手指,半晌后才道:“那个翰林交代什么了吗?”
柳鹤轩:“嗯。”
慕百草:“哦。”
他也不多问:“你腰腹上的淤青记得擦药。”那是俘虏时被马匪踢出来的伤,幸好没有伤到内脏骨头。
“我去看看太子妃,先走了。”
柳鹤轩:“好。”
慕百草走后,很快,近卫们把张翰林的尸身盖着布抬了出来,柳鹤轩站着,目送他最后一程。
张翰林刚才勉勉强强,讲了他自己半生。
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,一直没有晋升希望,着急起来,也想依附世家,但没什么门道。
这次晋王递来了橄榄枝,愿意想法子让他随行到边陲,终于能做点实绩,能在下一次官员考评中拿出点东西,升官有望。
而且晋王给个甜枣还打一棒子,让他想想自己家人的安危。
前者他挣扎一下,良心要是过不去,还能拒绝;但是后者,光凭他想从晋王手下护住家人,是痴心妄想。
所以他到底点了头。
他顺利进了押运队,也把路线告知了晋王。
他以为晋王最多是给太子使点绊子,万万没想到他能勾结西域马匪,通敌叛国。
晋王做得这样绝,张翰林也在押运队里,要是一起死了最省事,没死,那也无所谓,一来他顾及家人不敢说,二来,晋王确实已经把证据销干净了。
真说了,那还是张翰林无凭无据污蔑他。
柳鹤轩拢了拢手指。
方才殿下拔刀时那四溢的杀气,是冲着千里之外,京城的方向去的。
晋王。
萧云琅的衣摆在飞扬的风里猎猎作响,他疾驰中,像劈开尘嚣的利刃。
里通外国,引狼入室,大逆不道。
江砚舟这一趟遭的难,萧云琅要晋王拿命偿。
第48章 我错了
望月关下了一场雨。
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,十分迅猛,看着大雨滂沱,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,但只要雨一停,水很快就会渗下去,掩去所有痕迹。
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,但没一会儿,又是烈日炎炎。
他流了一场血,又开始畏寒,边陲昼夜有温差,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,到了晚上,又必须点两个火盆,才能保证温度适宜。
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,江砚舟都只能躺着,到了第三天的时候,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。
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,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,但是也留下了木板。
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,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。
屋内不是他一人,还有柳鹤轩。
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,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,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。
鸦戎的事,柳鹤轩心知肚明,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,回京前再补几笔,到时候递上去就行;
他自己是想确认一下西北民情,不过暂时把亲眼去看的计划押后了,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砚舟房中。
江砚舟这回着实把不少人都吓得不轻。
今次之前,被江砚舟柔弱外表欺骗的大有人在;今次之后,更多人知道,这位是真敢玩命的。
玩弄别人性命的卑劣之徒很多,但敢自己玩命的,才是真让人畏惧。
江砚舟救回的官员里,张翰林是没了,但除柳鹤轩外,还有两位在呢。
都察院那位胆小的言官,当俘虏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回来也是真被吓病了,听着马蹄声就哆嗦,至今没敢出小院;
另一位休整了一天,倒是想做事,望月关留守的将领客客气气招待他,只把太子愿意让外人看的给他看。
不过他记着江砚舟的救命之恩,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乱说话的意思。
柳鹤轩翻过一页书。
江砚舟不能说话,交流不太方便,但柳鹤轩也发现了,除开精神不济没有心力与人交流外,江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。
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,又像只是简单地出神。
柳鹤轩一开始还怕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会觉得烦闷,准备了好些书想慢慢跟他探讨。
他说话,江砚舟用写来交谈。
但发现江砚舟神思不属后,柳鹤轩便改了主意,安静作陪,只偶尔才与他说说话,免得打扰江砚舟思索。
只有某些时候,江砚舟一定不会走神。
比如某些书信抵达。
为了照顾江砚舟,他的床头挂了个小铃铛,一拉就响,方便侍从们听到立刻上前。
又一封文书被送进来时,果不其然,柳鹤轩听到了银铃的声响。
柳鹤轩一目十行看过文书,走到床边,对上江砚舟期待的目光,摇摇头:“不是军报。”
江小公子刚刚还亮着的眼一下就黯淡下去,仿佛一盏易碎的琉璃。
这模样谁看了不心疼?
柳鹤轩忙宽慰:“此战准备充分,是必赢的局面。”
江砚舟摸过旁边没蘸多少墨的笔,因为不能低头,他只能举到眼前慢慢写:但是粮草没有预想中充盈。
柳鹤轩一看,就知道他还惦记着望月关粮草被劫的事,叹气:“殿下快速拿了两场大捷,省下了一些本会在路上消耗的粮食,加上才送到甘泉关的粮,匀一匀,也够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英武,还有身经百战的镇西侯,前线不会有事,倒是你,切忌忧思伤神,以及……”
柳鹤轩看着他脖颈上的纱布,心中还是后怕:“千万不可再做傻事了。”
江砚舟抿抿唇。
以前没人疼他,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为他担心。
他养成了习惯,所以哪怕平时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,可到了伤害自己的时候,他根本记不起要想想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感受。
因为过去的他身边没有人。
但是萧云琅要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,他现在不是一个人。
不再是当别人团团圆圆围坐桌前时,只能在角落里歆羡地望着的他;
不再是惊雷暴雨的夜晚被关在门外时,哀鸣到失声也无人理会的他。
有人陪他逛街、吃饭,任用他的计策,还给他取字。
他好像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,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萧云琅说:你不相信我真的在乎你。
江砚舟从未想过这件事。
正因为没有想过,所以被萧云琅点破时,他才后知后觉,或许……真是如此。
但是,坚信对方在乎自己的人该是什么样呢?
他见过很多同龄人,敢在亲朋好友的笑容里随便撒娇玩闹,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抛弃。
那就是全身心信赖的样子吧。
江砚舟知道,自己成不了那样。
可如果他受伤了,萧云琅也会痛的话……江砚舟不想他痛。
失魂落魄的萧云琅,他不忍心再看到第二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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