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求我不要死 第83章

作者:泽达 标签: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甜文 成长 穿越重生

“调了止痛的成分,还是疼吗?”萧云琅问,“你可以用手告诉我。”

疼的。

但江砚舟从被窝里探出手,小幅度摆了下,告诉萧云琅:不疼。

萧云琅看着他的回答,动作几不可察一滞,随即继续缠着绷带,没说话。

等换完药,他坐在床边,垂头看着江砚舟,额发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,整个人像陷在光也要被吞噬的浓墨之中。

江砚舟忙伸出手,他想要纸笔把话写出来,他想问问萧云琅怎么了。

萧云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,眼里撑了好久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崩裂。

“你想问我怎么这副模样,是不是?”

江砚舟不能点头,只好眨了下眼。

“江、砚、舟!”萧云琅低哑的声音终于碎了一地,“我说过我怕你受伤,怕你难受,我给你写诗,我还吻了你的额头。”

“然后你差点死了。”

萧云琅心口在汩汩淌血:“你却疑惑我为什么这样。”

江砚舟在萧云琅的声音里一点点睁大眼,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指尖颤了颤。

“你在乎我,在乎柳鹤轩,但是你不信我在乎你。”

萧云琅问:“你寻死的时候,想过什么,想过自己吗?有那么一时片刻,想过留下来的人吗?”

江砚舟愣了愣。

他想说,我没有寻死,我是去救人。

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啊。

马匪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柳鹤轩他们都杀掉,要说救人,似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,但江砚舟却并非身在死局。

别的人质可以死,却没人敢动太子妃,他若活下来做人质,周旋一二,等一等,也许就有转机。

可他那么干脆抹了脖子,就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

所以江砚舟肯定是没有想过自己的。

至于有没有想过其他人……

他想过的。

想过柳鹤轩平安了,也……想过萧云琅。

割开脖颈那一刹,虽然因为之后很快就晕厥,留给最后一抹思绪的时间很短。

但有那么片刻,他想的不是能不能给萧云琅交代、对不对得起他,而是单纯地涌出了不舍。

……他还没见过萧云琅披甲的样子呢。

萧云琅看着江砚舟怔愣的眼神,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防身的短刀,在江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
银亮的刀身映出了江砚舟惊恐的脸。

江砚舟嗓子里滚出嘶哑的惊呼!

他慌忙挣动起来,伸手拼命想去抓萧云琅,但萧云琅一手握刀,单臂还能把江砚舟压住了,不让他扯到伤口。

江砚舟瞳孔骤缩,他不明白萧云琅为什么突然这样,他想摇头,却动弹不得;努力想要说话,但张嘴只能发出哀哀的气音。

他够不到,只好抱住了萧云琅压着自己的那条胳膊,榨出绵软四肢里为数不多的力气。

别、别,江砚舟红了眼尾,用眼神祈求着萧云琅放下刀,别——

萧云琅的刀在脖颈间一划。

江砚舟嗓子里呜咽的请求戛然而止,寒芒闪过的那瞬间,他感觉自己心整个摔在地上,停了。

巨大的惊骇冻地他浑身僵硬,好半晌没能动弹。

直到萧云琅将刀子扔开,而他看到了萧云琅完好无损的脖子。

刀当啷掉在地上,江砚舟手脚一软,险些忘了怎么呼吸。

他急喘几口气,无助地抱住萧云琅手臂,像是抓着救命稻草,好似险些溺毙在风雪里的人,红着眼角,嗫嚅着薄薄的唇瓣,就这么惶恐可怜地望着萧云琅。

萧云琅眼眶也干涩,江砚舟睡了两天,这两天里,他几乎就没合过眼。

“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?”萧云琅哑着嗓子问。

江砚舟手脚发颤,顾盼间总是藏着星子的眼中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雾,美人眸中噙着水光,将落未落。

他吓坏了。

那一瞬间,江砚舟明白了,什么叫肝肠寸断。

他轻轻抽气,萧云琅拂开他额间的发:“这些天,我反复被这样的感觉碾压。”

大启的储君,未来的千古帝王扣住他的手指,两人惊惧微消,颤抖通过手心互相传递,狠狠撞在彼此心坎上,撞得心肝脾肺肾都痛不欲生。

萧云琅这辈子第一次求人。

“……江砚舟,我求你好好顾着自己,别再轻易放下自己的命,你要是没别的念想,就当是可怜可怜我,成吗?”

江砚舟心口缓缓一跳。

他觉得茫然,又觉得难受,死死拽着萧云琅的袖子,不肯放松。

他在乎其他人,也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,但是他童年刻下的本能、他的伤口让他不敢去奢望,奢望世上有人真的能不计得失在乎他。

所以谁给他一点好,他就成倍还回去,却不要求对方继续对他好,只希望偶尔能看着对方就可以。

没人对他这么好过。

没人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贯穿他的心脏,用感同身受告诉他,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。

萧云琅,那个他只想默默瞻仰他背影的萧云琅,毫不犹豫转身,在他面前舍弃骄傲低下了头。

只是为了求他好好对自己。

江砚舟忽的疼极了,眼前不知怎么就开始模糊不清,他好像看不见了,只得更加张皇收紧抱着萧云琅的双手,他眼睫一颤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声从眼尾滑落。

接着,有人用手指擦过了他的眼。

“……怎么哭了?”

江砚舟失神地抬起眼:我哭了吗?

可是,可是殿下,你的声音听着才更像落了泪。

江砚舟一双眼水雾氤氲,泪决了堤,像断了线的明珠颗颗滚落,沾湿了乌黑的睫,洇红了修长的尾。

他哭得无声,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挥开尘埃,但仅仅是一个口子,就足以让这具迟钝了十几年的身体,第一次为他自己哭一场。

萧云琅陪着他,一遍遍擦掉的眼泪,在他衣袖上晕开深深的痕迹。

江砚舟刚醒,本来就没什么劲,哭过一场后,身心俱疲,他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,一下一下耷着,但察觉到怀里萧云琅的手臂轻轻抽走,心口一紧,又立即睁大眼,拽住了萧云琅袖角。

“我去给你拿吃的,”萧云琅道,“吃点再睡。”

江砚舟抿抿唇,手指反复动了好几次,才惴惴不安缓缓松了手。

萧云琅没让人看见江砚舟哭过的样子,去外面拿了吃食,江砚舟现在不适合吃需要过多咀嚼的食物,只能吃些糊羹汤水。

萧云琅端着碗,喂了他一些。

温热的食物下去,江砚舟胃里好受了很多,但睡意愈发汹涌而来,沉得他快要睁不开眼。

萧云琅凑近了,摸了摸他额头。

“你醒了,我就得先走了。”

江砚舟手在虚空上一抓,萧云琅接住他的手,揉了揉他指尖。

“我和镇西侯会双线并行,同时攻打鸦戎的两座城,最迟七天,我就回来。”

江砚舟轻轻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。

萧云琅的手从额头上滑下,盖住了江砚舟的眼睛:“睡吧,念归,你要记得给了你这个字,就是有人盼着你归家,等你好了,我要亲口听你答应我。”

答应我绝不会再折腾我放在心上的那个人。

软软的睫羽触在他的手心,萧云琅在听到江砚舟呼吸平稳后,移开了手。

他又看了江砚舟一会儿,才用力抹了把脸,眨了下自己发疼的眼,起身出去了。

慕百草快步跑来找萧云琅时,萧云琅正在洗脸,听到慕百草气喘吁吁,擦着脸回头。

“殿下,大事——”

慕百草对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,倒吸一口凉气刹住了脚步。

“你,你还好?需不需要我给你把把脉?”

救命!萧云琅的眼神怎么比平时还吓人?

萧云琅扔开帕子,把目光挪走了,开始穿戴臂鞲佩上刀:“什么事?”

慕百草这才从心有余悸中回神,想起正事,又大呼起来:“大事不好!就是那个姓张的翰林,他断掉的骨头是伤到内脏了!我说状态怎么这么差,今天突然看着就要不行,多半是有碎片一下扎得更深了。”

萧云琅手一顿,骨头碎片扎进内脏,就算是慕百草也回天乏术,但他还是看了慕百草一眼。

慕百草摆摆手:“我尽力了,最多还能给他吊几天命,只是……他每天都会生不如死,只是勉强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
萧云琅沉默,转身,往张翰林的屋子走。

张翰林虽有嫌疑,但是抬回来的,身受重伤,住不了牢房,因此给他收拾了干净整洁的屋子治伤。

萧云琅还没进屋,就听到里面的呛咳声,鼻尖嗅到了血腥味。

柳鹤轩站在屋中,转过身来,他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,同样心力交瘁,行礼道:“殿下。”

萧云琅:“念归醒了。”

柳鹤轩终于带起一点笑意:“那就好。”

但是转头看向张翰林时,又只余下复杂神色。

张翰林坐不起来,谁也不知道起身会不会把骨头扎得更深,为了不被咳出的血呛着,他只能偏着头,但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
他嘴角滴着血,咳出了眼泪,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死气。

“殿、殿下,咳,咳咳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