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片刻后,老宅的门吱呀响起,一行人分散而出,坐上各自的马车,分道离去。
江砚舟也坐上了一辆小马车,驾车的人戴着斗笠,等他把斗笠一抬,露出张脸来,不是风阑又是谁?
只是将脸涂黄了一点,又粘了胡须。
江砚舟说他在太子府收买了几个人,风阑就是自己人之一,但为了让族老们更加放松警惕,今天最好不要有跟太子府沾边的人出现,风阑这才做了点伪装。
江砚舟坐在马车里,拿出一张纸,用笔把已经达成的事项划去。
在萧云琅离京前,屹州朔州就往京城传过几回驿报,侵扰虽然分散,但频次有提高,朝廷却只让边陲自己看着办。
马匪过后,必定有难民,宁州这批粮食送过去,是要在开打前救助难民,稳住边陲境内。
毕竟攘外先需安内,历史让萧云琅剿匪时,还遥遥跟边陲真正手握重兵的镇西侯配合,把乌兹边上的一个西域小国鸦戎国也打了。
因为这个小国把自己很多兵力都伪装成马匪投入其中,从大启边境抢了不少东西运回国内。
乌兹跟大启签了协议后,鸦戎仍在大胆地给马匪借道。
它跟乌兹反正至少得被揍一个,才能知道天高地厚,也震慑周边国家,乌兹暂时安分了点,那么就它最合适。
如果萧云琅这次要按照历史上那么打,只有宁州的粮食还不够,主要仍然得看朝廷拨的粮草。
永和帝会延误粮草时间,那么中间得想点办法应急;
魏无忧已经外放去了苍州,虽然苍州之前已经抽调过一批粮食去江北,但上官家粮仓肯定还有余韵,看魏无忧能不能再套出来一些。
等边陲真跟鸦戎开打,皇帝再抽粮食,就得从璋州出。
那一批粮食,永和帝会故意延误时机,江砚舟一定要随行护送。
虽然得胜的结果不会变,但士兵们和萧云琅也不必前面迎敌,后面还要费尽心思机关算计,可以少些伤亡顾忌,打得更轻松些。
人们歌颂功绩,讲战场豪情,把酒笑谈的时候是痛快,可真当自己身临其境,才知何为凶险,何为胆战心惊。
江砚舟光是在后方筹粮,就已经紧张得不行,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又该多难捱?
西边战事上贻误战机也是永和帝最被后世诟病的一点,要不是萧云琅跟镇西侯善战善谋,西边局势也早变天了。
与江家族老碰面,套宁州江氏的粮仓也已经是前天的事了,此刻江砚舟在书房,字还没临摹完,风阑就进了屋。
“公子,殿下的信到了。”
江砚舟一笔差点写岔,连忙小心挪开,然后搁下笔,接过信。
信有两封,一封不是萧云琅的字,是近卫代笔,写他们到了屹州,不过等家里收到这封信时,他们大约已经抵达望月关。
路上遇到了一小撮流匪,却不是西域马盗,而是落草为寇的大启子民。
好在流匪不成势,还来得及。
跟元帅镇西侯已经早就互通有无,也很顺利。
江砚舟看完,松了口气,拆开另一封。
信刚一拿出,龙飞凤舞的字就张扬跃出。
“念归亲启,见字如晤。”
江砚舟就算不想被抓住眼球都很难。
他心口被轻轻撞了两下,慢慢展出整封信,连风阑是什么时候出去守在门口的都不知道。
正事在上一封提得差不多,萧云琅的亲笔信里就没怎么提。
他说很久没见过边陲的风光,还有点怀念,就是气候一如既往难以恭维;
他说这里的羊肉就地烤了,在金灿灿滋滋冒油时撒上胡椒,再配一碗加了茶和西边一种小花煮出来的厚皮鲜奶,味道一绝,江砚舟肯定会喜欢;
信封里掉出一朵干花来。
“这花得新鲜地煮味道才好,晒干了香味淡,但你可能没见过,给你看看,等你来了,再带你尝。”
难怪信纸上有花香……江砚舟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。
太子还说这边天空比京城更高,月比京城更大,江砚舟之后来了,他们正好一块赏月。
如果江砚舟骑马已经学得很好,到时候他们就骑马并行,如果还不能独自驭马,萧云琅就带着他。
纵马望月,饮歌观花。
说完这些,又问了问最近京城有没有打雷下雨,叮嘱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加休息。
家书比讲正事的厚多了,谁看得出太子殿下成日端着那样的冷脸,写信居然能这么琐碎细致。
最后,他问。
“最近经常在临什么字帖,有我留的那首诗吗?”
江砚舟唇线一抿,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悄悄看向桌上的字。
明明萧云琅不在眼前,他却伸手把字往旁边挪了挪,假装看不见。
薄薄几页纸,装不尽人的心念,但江砚舟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外的月色与风沙,看到了萧云琅披甲执刀。
所以他喜欢文字,喜欢看书,不过这也是头一回明白书信令人着迷的原因。
因为这是一个人,只捧给另一个人的低语。
收了信,自然是要回的。
江小公子一封回信足足写了两天。
一来是他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慎重,二来是每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斟酌数遍才落笔。
古代总爱说云中锦书,青鸟传信,把期待与思念化得那样绵长,只是因为山水迢迢,真的太远了。
一句话真的要越过万水千山,才能飞到另一个人手心。
江砚舟的回信是和粮食一起到的望月关,彼时萧云琅已经跟马匪交上手,打过一仗了。
一年不见,西域诸国大力扶持马匪,人数已经三万有余,人数超过屹州守备军了。
还是镇西侯接着萧云琅当年的努力出手遏制后的结果。
裴惊辰这样的纨绔第一次直面边陲情形,激动得骂了一堆大启脏话,最后总结:“欺人太甚!”
他骂完了,想起当初在诗会上那位垂幔后公子的话,又想想那时自己只想着东宫好算计,又羞愧不已。
现在琢磨一下,那位应该就是太子妃吧。
萧云琅穿着一身轻甲,正在帐中看地图。
铁甲让他本就锋利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,剑眉凛凛。
目光已经在鸦戎附近盯了好久,风一掀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。
“殿下,从宁州走的粮食到了,还有,公子的信也到了。”
萧云琅接过信:“走,先去看看粮。”
见萧云琅没有立刻拆信的打算,裴惊辰很有眼力见立刻伸手,要替殿下接过信放好。
岂料萧云琅就这么手里拿着信出去了,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。
裴惊辰:?
等萧云琅迈出帐子,裴惊辰才一个激灵立刻缩回手,发现自己办了件蠢事。
不立刻看家信,是因为要先对军队负责,一直拿在手里,是因为私心。
为储君,为爱侣,为大启,为小家。
裴惊辰摸了摸鼻子,钦佩得不行,觉得以后殿下就是再多信要他送,他也不会再腹诽了。
萧云琅走到粮车边,边让人搬,边开了几袋他亲自看。
不愧是江家粮仓出来的,全是好米,萧云琅抓了一把:“待会儿查验完后,分出一半,让布政司分给境内流民,安抚百姓,绝不能出现暴乱。”
风一记下:“是。”
买这笔粮食的钱不是屹州出的,而是锦衣卫奉圣旨去琮州抄仲清洑的家时,扣下的一笔银子。
贪官污吏家抄出来的银子就该为民所用,永和帝为了玩朝堂那点制衡,哪怕有了钱,宁愿边疆吃苦也暂时不愿拿出来补贴,萧云琅早知道,所以藏了一手。
仲清洑跟江家昧来的银子,又买了江家的粮,钱转一轮,之后还得被抄,没给屹州百姓再添负担,还把粮食套了出来,用于军民。
这不比永和帝把钱憋在他的私库里强?
裴惊辰看过边陲百姓,再看看宁州出来这样精细的米,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忍不住道:“殿下,您真要打鸦戎?”
萧云琅捻了捻米:“怎么?”
“朝廷一定会为难您,还有,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理由,若是拿不出理由贸然开战,周边小国反帮鸦戎怎么办?”
“理由有的是,就比如鸦戎细作假扮行商进入大启,偷窥军机还害人。”萧云琅让米粒滑落回袋子里。
“不认马匪,那我们就不提,等把人打下来,这些可都是他们国内真正的兵,打着匪旗就想肆无忌惮,给他们脸了?”
萧云琅冷笑一声,手指在摩挲信件时,动作却很温和:“至于朝廷,该有的准备和思量都有了,做到这个份上,就是为了赢,而不是在这里畏首畏尾。”
萧云琅偏头扫了他一眼:“懂了?”
裴惊辰被这一眼扫得自惭形秽,绷紧了肩背,僵硬着点点头。
他觉得自己被萧云琅看穿了,无所遁形。
萧云琅那一眼,分明有你还差的远的意思。
不过裴惊辰也服气,他从前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。
萧云琅收回目光:“多看,这里有的是东西让你学,去帮着验粮。”
裴惊辰哎了一声就去了,萧云琅回了帐子,没留亲兵在内,在安静的环境里,打开了手中的信。
“太子殿下,惠书敬悉,迟复为歉。”
萧云琅轻叹,怎么这么客气?
不过小公子的字进步很大啊,就是……笔画看着有点僵硬,虽然每一笔进步大,但是每个字有点拼拼凑凑的感觉。
就好像每笔落下中间间隔时间非常大,以至于前后感觉有差,字就没写顺。
萧云琅好像已经看到了江砚舟握着笔郑重其事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江公子把正事和家信放在一起,问战况如何,没有受伤吧?千万小心,不能受伤;
粮食还在想办法,宁州江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还有钱,我看看能不能再套些出来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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