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他这几日赶路累成了狗,但停下来还得干活,他当了萧云琅帐下一个小兵,虽然是小兵,但勉强也算个亲兵,从零开始学。
打仗轮不到他,那就先从伺候人学起。
得亏他身体还行,还能抗。
裴惊辰匆匆打了热水,跟另一个亲兵一起端入临时搭起来的帐子里,萧云琅一身单衣,用热水擦了脸,坐到案前写信。
裴惊辰悄悄想打个哈欠,但被旁边亲兵用手肘一捅,差点跳起来,立刻憋回去了。
太子这两封信实在写得有点慢。
萧云琅写了两封,一封往屹州,询问最新情况,另一封发往京城,收信的是管事王伯。
第一封信公事公办,很快写好,就是第二封……每次停笔落字都要好久,实在给裴惊辰等困了。
好在在他真的站着睡着前,第二封信也装了封。
送信本来只需要一人,但谁让裴惊辰是来历练的,什么都得先跟着旁人走一遍流程,于是跟着亲兵上马,又往能寄信的驿站跑。
裴惊辰终于能光明正大打了个长长的呵欠:给屹州的好说,但才离京三天有什么好给管事写信的……噢!
家信给家里人,看似寄给管事,实则读作太子妃!
对,虽然他们裴家知道太子跟太子妃是一条船的了,但这两位对外不是还在假装不睦么。
裴惊辰觉得自己猜对了。
不过这还没到屹州呢,刚分开就写信,他们感情也太好了吧?
刚经历过情伤的裴惊辰逐渐重新振作:他就知道,世上还是有真情的,看看太子太子妃,这不就是?
第43章 云中锦书
裴惊辰其实只猜对了一半。
萧云琅写给府上的信确实是为了江砚舟,但这一封的确也是给管事王伯看的。
他得先从旁人口中问问江公子的情形才能放心。
毕竟要是问江砚舟自己,他肯定只回挺好的、很不错诸如此类。
王伯和风阑看过信,琢磨着怎么回,公子这几日忙碌了起来,白日比从前起得也早了些,不再临近晌午才醒。
但太医看过,没什么问题,不需要过分的时间就能睡得足,是身体在恢复的表现。
哦对,风阑事无巨细补充:只是在您出征那天,公子夜里难眠。
还不忘告诉萧云琅,公子把您的面具搁枕边了。
萧云琅拿到回信时,看到这两行字,用目光慢慢摩挲而过。
临别前他落了吻,还留了诗,江砚舟怎么也该明白他的心意了。
要不是怕出征前乱说话会影响江砚舟运气,他肯定直接把绸缪念给江砚舟听。
如果只影响自己的什么运势,萧云琅都不怕,因为他不信。
但事关江砚舟,无关信与不信,只觉怎么小心都不嫌多。
由爱故生怖,原来就是这般滋味。
因为在乎,所以一丁点尘埃和忌讳都舍不得让他沾。
萧云琅从他们口中确认了江砚舟一切都好,又重新提笔,这一封信才是真正写给江砚舟的。
裴惊辰刚接回了信,还没歇够呢,又要去送信,他咕咚一下刚咽下半壶水,额头上的汗还没干,即便是他也忍不住腹诽了:不是?啊?又送??
太子殿下平时冷面心硬的也不是多言的人啊,哪来那么多话说,虽然又已经隔了好些天了,但书信一来一回后,不该等个十天半月再写下封家书吗?
但给他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讲,裴惊辰只能认命地爬上马背,呼哧着又去赶路。
马蹄不休,边陲黄沙刀饮酒。
等江砚舟接到萧云琅给他的信时,他已经临摹了两遍书房里的绸缪,而萧云琅也已经到了屹州。
之所以只有两遍,是因为江砚舟把其他字帖反复临了好多回,可每次看着绸缪,都有点下不去笔。
到后来,才磕磕绊绊,一点点抄写。
永和帝准许江砚舟到兵部,但不给职权,只不过是以为江砚舟被萧云琅软禁,让他拿着这道旨意,可以自由出入太子府,提供点便利。
所以江砚舟实则位置尴尬,也不能插手兵部事务,但,这只是明面上。
事实是,兵部尚书白日在内阁办差,兵部事务都得先过侍郎的手,侍郎听谁的?
但凡他到手的消息,现在第一时间都不是告诉顶头上司尚书大人,而是先把要紧的给太子妃过目。
兵部的一些决定、人员物资调配,江砚舟自然也就能干预。
他还不用像普通官员一样按时点卯上下值,偶尔去一下就算是没有无视圣旨。
他越摸鱼永和帝反而越放心,上班上得这么轻松的,也是独一份了。
永和帝要留江隐翰时,夸他大义灭亲,要除江隐翰时,立刻翻脸说一切都是江家父子勾结的好戏,江临阙的罪责都有江隐翰的份。
江隐翰不肯替亲爹去死,结果也没能多活几天。
等江隐翰也斩了首,太子妃才终于见了几个江家的族老。
族老们上了年纪,族中这些年都是追着江临阙走,如今没了主心骨,那是惶惶不可终日。
亲爹和亲哥都没了,首辅家宅抄了家,对江砚舟根本不被江临阙看中的知情人死的死,散的散,江砚舟也不用再编纂说什么都是书房看来的。
他就直言是父亲与兄长告诉他的,虽然他生病帮不上忙,但家里什么事都清楚。
有人怀疑?那又如何,他们还能亲自下去问江家父子吗?
跟族老见面的地方在郊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宅中。
宅子周围非常清幽,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,墙壁斑驳,宅中平日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理,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。
族老们雇来了护院,守在外面以防万一,正堂中,江砚舟如山涧清溪般的嗓音正在流淌。
“田税不能再乱动,眼下关头,宁州江氏只能努力挽一挽名声。”
江北虽然赈灾及时,但仍有部分流民往南,江砚舟给族老们指路:“可以在城门口或者寺庙施粥施药,接济百姓,做点善事。”
这些宁州来的族老,有些依稀记得江砚舟小时候的模样,有些没有任何印象。
如今只觉得太子妃颇有气度,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却直指重点,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步子思索。
江砚舟:“还有,宁州的粮价得降。”
几位族老神色一凛,对视一眼,设棚做善事还好说,但粮价那可是命根子。
一位族老试探着开口诉苦:“殿下,不瞒你说,京城出事后,宁州已经在缩减开支,但即便打发走好些仆从,家里也有千余人要养,郎君娘子们读书嫁娶、日常花销,压到最低,加起来也是大数目啊。”
“是啊是啊,”另一人附和,“咱们老不死的少吃几口没关系,可不能苦着底下的孩子们啊!”
江砚舟用一种稀奇纳罕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几人,视线扫过他们憔悴的脸,和满身的绫罗绸缎,遂明白了。
啊,是刀子还没完全落到身上,所以痛得有限。
这几人大约是觉得用铁券保住了九族,江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,那么粮食、真金白银就不可能放手。
毕竟百年大族,奢靡惯了,居安不思危,总幻想着永远高高在上,不肯低头看一看。
族里真正有远见,预感有灭顶之灾的族老,大概已经病瘫在床上,所以只能让剩下的臭皮匠凑一堆拿主意。
百姓食不果腹,就养出这么群不是东西的东西。
江砚舟盖上了茶盖,扣住了水面上他的眼神。
“不仅粮价要降,仓里多的粮食还要想办法处理掉。”
几个族老还想开口,江砚舟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:“锦衣卫暗中已经去宁州了。”
族老们顿时大惊失色:“什么!?私茶的案子不是已经查完了吗!”
“看着是结束了,但陛下对江家不满不是一两天,再查到点什么,日后正好一起算账。”
一位族老头发花白,老态龙钟,说话有些慢,但心里又急,结果口齿不清:“不、不废,瑟及田岁,其余四家不废坐四不理!”
他说:不会,涉及田税,其余世家不会坐视不理。
江砚舟悠悠叹息:“叔公,魏家有晋王,盯着的是最上面的位置,就算暂时动了田税又如何,只要他们能成大事,以后还怕改不回来?但江家还剩什么?”
老叔公们面色白了白:……江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了。
也就是说即便动田税,魏家可能宁愿暂时损失一点,到时候真就可能无人为江家说话?
几位老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当场有人急火攻心咳个不停,纷纷坐立不安起来。
江家底下有生意,银子的账还好说,但明面上的土地就那么多,每年收成又报得少,仓库里多出来那么多的粮食,一旦被锦衣卫逮个正着,那真是百口莫辩。
“这怎么办?”有族老急得连连用手帕擦汗,“以往划出来的粮都是慢慢卖,谁一口气能吃下那么多?没了宋家,黑商路不好走,又不可能全投在宁州,那也是要被看出来的!”
如今就是他们肯降价,也不方便卖啊!
但锦衣卫已在路上,这要怎么办才好?不是左右都是个死吗?
江砚舟眼眸如澄澈的湖面,倒映着他们晦暗的身影,太子妃任由他们急了一阵,才从容道。
“有办法。”
六神无主的族老们遽然安静,除了喉咙里喘气的痰音,几乎落针可闻,都瞪着浑浊的眼灼灼看着江砚舟。
江砚舟白皙的指尖在桌上一划:“还是走黑市,卖给边陲。”
族老们一怔,连喘气都停了。
边陲,那不是……
“……太子不是刚去边陲?”
“边陲一直缺粮,他去了,如果要剿匪,就更缺,”江砚舟条分缕析,好像真的站在江家的角度讲给他们听,“边陲将领们历来都有自己想办法各种筹粮,他们能吃下这批粮食,只要吃饱了,就懒得过问来处。”
江砚舟的指尖从桌面上又轻轻绕回来:“而且如今我们能选的,不是皇室就是魏家,魏家无兵马,我们难不成还要送粮食给他们养私兵?”
那等魏家膘肥马壮,把江皇后和江砚舟一除,目光更加贪婪放到宁州粮仓,江氏可就真的完了。
前狼后虎,如果真要选,还真不如便宜皇室。
族老们咬咬牙,你看我我看你,为了活命,狠狠心,肉疼地做了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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