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萧云琅轻轻一碰,居然让江小公子无酒自醉。
但是,但是这不对啊……
江砚舟的脚步在短暂的飘忽后,在屋中来回不安地踱步起来。
吻是亲昵,是温存,是关于爱慕的最柔软的仪式。
萧云琅喜欢他?
萧云琅……怎么会喜欢他?
江砚舟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面具,表情逐渐变得迷茫,他像走进了一片奇怪的浓雾里。
萧云琅怎么能喜欢我呢?
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,是万人景仰的千古帝王,是史书上辉煌的篇章;
而他江砚舟,只是身不由己、随波逐流的渺小之辈。
这念头像一根针,毫无预兆刺穿了他,江砚舟倏地停下脚步,觉得心口被刺得一疼。
他不由举起手中的面具,捧在高高的地方,仰头静静瞧了一会儿,最终轻轻把手收回来。
他将面具慢慢抱进怀里,填补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。
江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,但不知为什么,眼眶又有些发酸。
刚才的一切必须是他震惊之下的胡思乱想,也只能是胡思乱想。
因为……他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。
萧云琅不能沉溺在他这种人身上。
夜色绸得化不开,江砚舟的房门紧闭,门的另一边,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。
星子的光闪烁着,在逐渐变化的天幕中黯淡下去,江砚舟服了药躺上床,这一夜,彻夜未眠。
但他一直静静躺着,默默待到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。
因为没睡好,他起来时有些乏,靠在床柱边坐着,风阑进来时看到他的神色,一怔:“公子昨夜没休息好?”
江砚舟下意识想矢口否认,但可能是嗓子有些干涩,话不由停了一下,这一停,他踟蹰着改了口:“嗯……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,不奇怪吧。”
偶有一次睡不好确实正常,风阑去开了窗,舒缓的风透进来,窗外风景正好,蝴蝶点着院中花草。
江砚舟靠着柱子偏了偏头,望出去,目光没有落点,轻声问:“殿下出发了吗?”
风阑:“是,一早就走了,临行前他让我给公子的书房里送了一封新的字帖。”
“是殿下亲自写的。”
江砚舟眼眸不受控制一动,但他眼睫颤了颤,又把眼里的光压了回去。
侍从进来服侍收拾,风阑注意到萧云琅的面具被搁在了枕边,便叮嘱侍从注意着些。
江砚舟用过了饭便去了书房,翻开了萧云琅的那幅字帖。
前两日萧云琅已经给过他一帖,书的是一篇写景的短赋,是萧云琅自己作的。
武帝在文学上也有一定造诣,虽然写的东西没入过课本,但也传下了几篇不错的词赋。
他写给江砚舟的字帖跟他自己平时落笔的字不太一样。
毕竟萧云琅的字很有气势风格,笔走龙蛇,但字帖是拿来临摹的,江砚舟如今还写不了那么难的行笔。
所以萧云琅难得耐心,写了一篇工工整整堪比打印的字。
江砚舟本以为今日这一篇可能也是萧云琅什么赋,但是翻开一看他目光就凝滞了。
……是前人之作,诗经·唐风·绸缪。
绸缪束薪,三星在天。
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?
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?
江砚舟虽然字不行,但看了么多的史书和古文诗词,这样的名篇他怎么会看不懂意思:
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呀?让我遇见这样好的人,你呀你呀,你这样的好,我该怎么办呢?
最初写下这篇诗的人在问谁?而后世抄录下来送给别人的某位太子,又想问谁?
江砚舟啪地一下用镇纸盖住了纸张,可惜镇纸太小,字帖太大,一个盖不住,随随便便露出一行,都在问“子兮子兮”,让我怎么办。
怎么给他一幅这样的字帖?
不能乱想,不能乱想,江砚舟颤着手指心道,我……
“公子!”
江砚舟遽然松手,下意识手忙脚乱把字帖翻了过去,等盖住,他才愣了愣,又不是不能给别人看,我在做什么呀……
“公子。”风阑疾步,沉声,“宫里来人,传召您入宫。”
江砚舟愣了愣,被一封字帖扰乱的方寸和神色慢慢收敛,眨眼,人就已经重新镇静下来。
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面颊,心想正好,今天这个面色不用敷粉,也能直接去见皇帝了。
太子上午刚离京,下午永和帝就把太子妃召进宫。
昨晚刚目睹了萧云琅宫门强掳江砚舟上车的士兵们也没想到,下午刚重新换值上岗,就又跟江砚舟见面了。
嗯,太子妃看起来还是这么憔悴,也不知道昨晚回去经受了怎样的折磨。
江家已是罪人,小太监却和颜悦色,这样的神情,看的自然是天家的意思。
“殿下,皇上体恤您身子骨,特让人备了去明辉堂的轿,奴才扶您上去。”
江砚舟:“多谢公公。”
他刚要伸手,迎面走来要出宫的人,两方正好撞在一块,面对面。
不是别人,正是晋王萧风尽。
晋王这些日子入宫给母妃请安的时间增多,他看见江砚舟,依然抬着下巴,端着漫不经心的笑脸:“哟,真巧啊,见过太子妃——”
他故意把声调懒洋洋拖长,周围宫人听着这样的轻怠,无人敢作声。
一个太子嘴毒,一个晋王嘴欠,这两位在朝堂外的地方发挥神通时,大部分时间没人敢吱声。
江砚舟眉头微蹙,没准备应他。
他本来就不喜欢晋王,有宫里落水的事在先,加上如今是“落魄的江家遗子”,拿什么表情对晋王,都没有问题。
但晋王就是这样,遇上不理他的,反而更来劲:“恭喜太子妃啊,宁州江氏族老拿出铁卷,江家保住了九族,江侍郎再一倒,皇后又被软……哦不,是抱病于宫中礼佛养身,江家品级最高的,不就只剩你了吗?”
他冲着轿子抬抬下巴:“看,陛下都在抬举你呢。”
对着亲爹刚被斩首的人说恭喜,实在太不是人话,宫人们都有点听不下去,皇帝身边那位小太监琢磨着还是得打个圆场,怕江砚舟悲愤过度跟晋王闹起来。
但江砚舟已经转身,上了轿一落帘,一声都没有吭过。
小太监一喜,巴不得无事一身轻,忙尖起嗓子唱:“起轿——!”
太监们抬起轿子,在小太监的手势里迈开步子匆匆离开,晋王揣着袖子以得胜者的姿态悠悠叹气,觉得没劲。
看,江砚舟当初能拖着他落水的疯劲还不是在权争中消磨没了,疯一时算什么本事,笑到最后才是赢家。
嗯……接下来就是他跟他六弟的场子了,太子的位置嘛,他也很有兴趣坐坐啊。
江砚舟在轿子里呼出口气,他刚才差点就想对着晋王淡然一点头,然后说声谢了。
但是不行,因为他是个伤心人,还要为哥哥求情,所以绝对不能在晋王恭喜他死亲爹时反而说谢谢你。
那不得当场吓傻一群人,然后立刻传到皇帝耳朵里。
这样还怎么接着给江隐翰送葬?
江砚舟歪在轿子里闭了闭眼。
大概是一夜没睡脑子的确太迟钝了。
从宫门到明辉堂,他被人抬的轿子晃悠得昏昏欲睡,下轿子看起来更加精神不济,这副模样愈发让永和帝深信不疑,面容和善地给他赐了座。
江砚舟抬袖行礼,垂着眸开始为江隐翰求情。
他其实没费多大心神,但低哑又无力的嗓音效果非常好,落在永和帝耳朵里,那就是情真意切的伤心难过。
永和帝叹气:“你父亲与兄长都罪无可恕,朕若饶了他们,该如何朝天下交代,只会引来群情激愤,言官死谏啊!”
江砚舟:皇帝已经下定决心处死江隐翰了?看来昨天的戏效果很好。
江砚舟特意没碰茶,干涩的嗓子喑哑低低道:“可是、”
“你倒是江家中难得有情有义的。”永和帝不容置喙打断他,“比起你兄长,不如回头看看宁州剩下的江家人,他们可还等着你呢。”
这话语中暗含威胁,永和帝看到江砚舟一颤,闭上了嘴。
永和帝满意点头,上下打量他一番,试探着问:“你可曾想过入仕?”
江砚舟茫然抬头。
永和帝:“本朝在你之前,没有身为男子的太子妃,也就没有条例说过,男子嫁给太子后不可再入仕,如何,江家二郎,你可想做官?”
江砚舟慌忙摇头:“陛下,臣自幼多病,没能好好接受先生教导,唯有仰仗父亲兄长,怎么能做官呢,做不来的。”
做不来才好,要的就是你什么都不通,但一腔悲伤恨意正好被拿来利用。
永和帝打定了主意要让江砚舟来替江家最后的用处,大度道:“无妨,不会可以学,朕特许你可以出入兵部,跟着兵部尚书多看看,来日也能为我大启分忧,为你父兄赎罪。”
看似慷慨,但根本不给一官半职的实权,永和帝算计得好,算计得……正中江砚舟下怀。
户部、兵部江砚舟都可以,到了这两个地方,才好办接下来的事。
但江砚舟还要无措地开口推辞。
……口渴,想回家喝茶了。
江砚舟听着永和帝再劝,疲惫的脑子涣散地悄悄走了个神。
……也不知道萧云琅已经到哪里了。
*
萧云琅策马疾行,日夜兼程,三日后在某处安营休息。
裴惊辰被他带走了,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公子哥儿头一回知道跑马除了痛快,还能死去活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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