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屋外风吹了好一阵,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,一泼就是倾盆如注,暴雨惊檐,飞瀑击阶,拍打万物声稠密。
风阑推门看了看:“殿下,此时雨势正大,要不歇一歇,等雨小了再走?”
疾风斜雨,又没有急事,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,他想了想,干脆道:“外间让给我住,你去隔壁休息吧,不用守了,睡到凌晨我再走。”
风阑忙道:“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!”
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,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,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?
“住一晚而已,不打紧,”萧云琅摆摆手,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,“你去睡。”
风阑仍在犹豫,刚迈了一步上前,想再劝一劝,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。
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,别人不知道,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。
尤其这趟出远门,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。
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,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……好像,也不是什么大问题?
想到这里,风阑迟疑了下,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。
他看看萧云琅,又看看里间,没再说什么,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。
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,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,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,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。
打雷了?
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,不大,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,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,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,别吵着人休息。
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,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,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。
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,听着雷声越靠越近,也越来越大。
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,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,石破天惊。
层云崩塌,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,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,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,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。
那声音太小了,换个耳力不好的,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,或者以为听错了。
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,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……那是人声。
萧云琅想也不想,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,掀开帘子时,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,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。
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,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,裹得严严实实,瑟瑟发抖。
萧云琅一愣,意识到什么,快步上前,靠近了角落里的人,他伸手:“江砚舟?”
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。
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,不肯张开半点。
萧云琅试着伸手,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,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。
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,江砚舟没有挣动。
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。
但那是因病,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,才会出现。
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,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,不像此时此刻,仿佛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空洞。
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,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,他看着萧云琅,瞳孔缩了缩。
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,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,他这次没有抿着唇,分明张开了嘴,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。
——他连叫都叫不出。
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,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,丢失了自己的声音。
语言是一种能力,当痛苦无人倾听,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,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。
但害怕却是天性,它藏在骨头里,总会在什么时候,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。
要赶走它并不容易。
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。
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,但这一回,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,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。
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,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。
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,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,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,他都要说: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
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,结果就撞见这一幕。
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:“没事了,我在。”
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,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。
雷声又来了。
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,确实不该害怕,但是……他还是怕,怎么办?
萧云琅说着说着,不知想到什么,忽的顿了顿,再开口时,竟然改了话锋。
“不对,我说错了,你可以怕,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,”萧云琅,“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,喊出来。”
“我来听。”
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。
他嘴唇翕动,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,他仍然颤栗不住,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,顺着骨头传过来,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。
他颤颤巍巍抬起手,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,烫得他立刻躲开,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,最后落下,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。
两只手,攥得很紧很紧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雷声渐渐小了,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。
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,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。
萧云琅:“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。”
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。
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,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:“……您不用这么,安慰我。”
虽然音调又低又碎,但勉强能拼成句,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,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真的,不是骗你。”
萧云琅没说假话。
在冷宫的时候,每逢夜里电闪雷鸣,跟鬼屋似的,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,说不怕是假话。
六岁刚离开冷宫时,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。
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,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,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,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。
在冷宫时,嬷嬷会陪着他,但出来了,嬷嬷却站在不远处,她说殿下,您得自己爬出来。
萧云琅没得选。
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,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,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。
因为弱小,无能,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。
但现在不同。
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,和皇帝还在对抗,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,但至少,在雷雨夜里,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。
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。
烛火的灯芯微晃,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,窗外不再有银蛇,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,只余下细雨簌簌。
萧云琅松开手,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,他轻轻环住江砚舟,抱着他单薄的身躯。
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,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,看到滴泪的烛。
江砚舟方才没有哭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。
“怕打雷?”
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。
“以前有人哄你吗?”
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。
萧云琅:“以后有了。”
温声四个字,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,他抽了口气,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。
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,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,舍不得松开。
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,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。
等他再度睁眼时,已经是天光大亮。
江砚舟陷在软枕里,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,空的。
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好半晌后,他才慢慢起身,叫了风阑。
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。
太医给江砚舟把脉,风阑问:“公子感觉如何?”
夜里要是有打雷,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,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。
但今天他却开口了,点过头后问:“殿下几时走的?”
风阑:“寅时,出门时雨已经停了。”
寅时,天都没亮,萧云琅才睡了多久?
太医诊完脉,欣慰点头:“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,幸好,并无大碍。”
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,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。
他看起来很平静,喝完药,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,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,晕开墨点,他才惊觉回神,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。
……练不进去。
萧云琅对他有点……不,不是有点,就是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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