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萧云琅默了默,卷起画轴,他视线里,一双白皙的手怯生生又推了一个小盒子过来。
萧云琅一下就看了过去:“这是?”
“我……”江砚舟嗓音因为紧张断了断,重新续上后才轻声道,“我前几天看到一个穗子,跟你的玉佩很搭,就想买来添个彩。”
萧云琅手一按就放下了画卷,拿过了小木盒。
里边装着个编了平安结的红穗。
平安结里的金丝在晴日下浮光熠熠,好像把光盛进了绳结中,拥住了平安祥和的气息。
好看,又寓意安康。
萧云琅玉佩的穗子有买的,也有府上侍从自个儿编的,他们府上有些人手巧,做的东西不比外面差,有钱也买不到。
萧云琅见过那么多,佩过那么多,没有哪一条让他一眼就这么喜欢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顺过穗子,嘴角跟着勾了勾。
“穗子我收了,多谢,”萧云琅握住穗子,抬手把画往前一推,“不过画我想换一幅。”
江砚舟没给人送过东西,满脑子都是到底唐不唐突、他喜不喜欢、会不会还是太寒酸的大字在疯狂刷屏,闻言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一滞。
江砚舟紧张兮兮的感觉被掐断,愣了:“嗯?”
他肩上小山雀一歪脑袋:“啾?”
萧云琅勾着唇角,忍不住抬手——用手指揉了揉小山雀颊边绒毛。
“我想要那副瑶池仙人观落花图,跟你换,如何?”
什么瑶池仙人……啊。
魏无忧把江砚舟入画,画的就是映月池边观花。
江砚舟脸一热,说话都要不利索了,下意识又想拉大氅藏脸:“……哪是什么仙人图。”
春日的天气越来越好,他最近也不是一直披着氅衣了,等之后褪掉大氅,太子妃这张容易飞红霞的脸又该往哪儿藏?
小山雀因为江砚舟挪衣服的动静扑腾着翅膀落到桌子上,看看这人,再看看那人,更加疑惑地“啾啾”。
萧云琅手掌盖住它小脑袋,目光一直只看着江砚舟:“换吗?”
江砚舟也顾不上害羞了,点头:“换!”
他本来就很想要萧云琅的画,不管萧云琅出于什么理由要换,都是他赚了。
他要直接挂在卧房外间棋盘对着的墙面上,这样出门进门天天都能看!
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。
萧云琅瞧着江砚舟的气色,江砚舟身上已经被浸出了淡淡的药香,不苦,反而清雅,最近气色好了很多,雪肤丹唇,是温养出来的好颜色。
不再是摇摇欲坠的苍白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,除了小神医慕百草的功劳,还跟江砚舟自己有关。
原本这个身体,的确是天生短命,但江砚舟穿来后,竟然一点点改变了体内的气息,慕百草探到的那神奇的生机就是江砚舟自己带来的。
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,他的生命其实正在无声挣扎着、努力着。
小神医从没见过这等脉象,所以每次探脉都觉得很神奇,不过到底是好事,病人能恢复,自然是喜闻乐见。
慕百草近期也要走了,他要趁着年轻四处游历,增长见识,下次回京又得等下次。
能和江砚舟不拘泥身份谈天说地的两个人都离了府……
萧云琅摩挲了下手心里的穗子:“子羽不在,有些事我和别的幕僚一时片刻聊不出章程,而你晚上不适合在书斋久坐。”
萧云琅用办正事的口吻道:“不如之后我们尽量在一块用晚膳,也能在饭桌上先把事情先聊聊。”
江砚舟当然不会拒绝正事:“好啊,那我每天来北苑?”
“我去燕归轩找你,”萧云琅说,“如果有事不能去,会提前让人给你捎话。”
江砚舟送礼的紧张感还没来得及特别突出,就被萧云琅闲聊的三两句话带跑了。
等回过神来,那穗子已经都挂在萧云琅腰间了。
两人正一道往外走。
双色红白玉佩下缀着的流苏在行走间一晃,冲淡了萧云琅身上惯有的萧杀气,平安结让他像个有人牵挂的寻常少年郎,牵着几分烟火人家。
江砚舟无端感觉心里又软又酸涩,把小山雀捧在手里,低头掩住翻涌的情绪。
原来送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——萧云琅把祝福佩在身上,很好看。
*
日子一晃往前溜,江家和魏家如今重心都被迫放在内阁上,腾不出手搞别的事,有萧云琅坐镇,春闱、殿试都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放榜那天,连中三元的柳鹤轩一朝扬名,恭贺的、拉拢的,络绎不绝的人涌向他府邸,那方小宅子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状元郎簪花打马游京那天,江砚舟也去凑了热闹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,鞭炮锣鼓喧天,状元榜眼探花在前,其余进士在后,百姓们纷纷夹道祝贺,也沾沾中榜的喜气。
各色鲜花、绢花沿路从天而降,漫天飞舞,掷果盈车。
江砚舟在一间酒楼的三楼厢房内从里往外瞧,他现在已经褪去氅衣,只是穿的比大多数人还是稍微厚一些。
窗户大开,他戴着幕篱,也买了绢花,在柳鹤轩路过这条街时从上面往下扔。
但他气力弱,又没章法,戴着幕篱不太方便,绢花还轻飘飘的,扔出去根本没飘远就落了地。
江砚舟又拿起另一朵,待要找角度时,手腕忽然被人带住了。
温热的手贴上来,江砚舟一颤,绢花险些直接掉下去。
但那只手替他托稳了,他耳边响起萧云琅的声音:“要这样。”
也不知道萧云琅怎么发的力,江砚舟只觉得自己手腕跟着一转,那绢花飞出,居然精准地落在了柳鹤轩怀里。
江砚舟一时也顾不上手上的温度了,惊喜地看着那花。
柳鹤轩拿起花,顺着抬眼,就看到了窗边两人,一个戴着幕篱,一个戴着面具。
还有一只小山雀,蹲在幕篱顶上,雄赳赳气昂昂。
柳鹤轩自然知道是谁,坐在马上冲他们莞尔一笑,不便行礼引起别人注意,就晃了晃那朵花,比口型:多谢。
队伍过了长街,一直到转过街尾看不见了,江砚舟才满足地收回目光。
小山雀被萧云琅从江砚舟头顶给拎了下来:“怎么哪儿都趴,玩你的去。”
小山雀扇翅膀:“啾?”
关了窗,江砚舟摘下幕篱:见证柳大人年轻时连中三元的风光,打卡完成。
萧云琅看江砚舟心情不错,好似不经意随口道:“你最近有心事?”
他提出时常跟江砚舟一起吃晚饭,不仅是为了议事,也是怕江砚舟一个人无聊,自己能跟他多说些话。
不过这几天江砚舟吃饭偶尔心不在焉,似乎在想什么,容易发呆走神。
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在情绪上也这么敏锐,顿了顿才道:“想朝中格局,内阁初立,很多事还没理顺吧?”
萧云琅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意料之中,但也就是趁着没理顺,某些地方我才好插手……你不用担心过头,眼看病才好点,切忌忧思。”
江砚舟含糊应了。
他其实担心的不是这个,是先前就想过的,科举舞弊案的事。
江砚舟虽然记不清具体日子,但时间段应该就在殿试附近,如今殿试都结束了,那位状告官员舞弊的学生却还没出现。
这么大的案子,对这位学生的记载却少得奇怪,即便江砚舟也只知他是琮州府学生。
他从哪条路进的京、怎么走的,一概不知。
哪怕提前得到消息的是萧云琅,他也没足够的人力搜到这个人。
江砚舟这几天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时间段。
萧云琅注视他片刻,抬手把点心往江砚舟身前推了推:“我听人说为了应景,明天乐楼会上一首贺金榜题名的新曲子,你可去瞧瞧。”
江砚舟啃着糕饼,神思不属点了点头。
但隔天,江砚舟却没有乘马车直接去乐楼。
他最近白天都会来顺天府附近的几条街上“路过”,如果有人擂鼓鸣冤,他立刻就能知道。
今天又路过了北面、南面……无事发生,江砚舟叹息,看来又要无功而返。
离开的路上路过一个肉饼摊子,这家肉饼炸得金黄酥香,油锅滋滋冒响。
江砚舟刚抬头看一眼,明明还隔着幕篱呢,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做生意的太灵敏,立刻招呼:“客官要尝尝咱们家的金丝肉饼吗!”
江砚舟:“我……”
江砚舟一句话刚起了个头,摊子震了震,是一个乞丐走路不稳,摔在了摊子边。
风阑挡着江砚舟,不过这人离江砚舟还有点距离,碰瓷都碰不上。
那人衣衫破破烂烂,蓬头垢面,手里有根当拐杖的破竹子,还有个碗。
摔倒的时候那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碗又给磕掉一块,豁口都快没地方豁了。
老板探头一看“嘿呀”一声,不太高兴:“快起来,可别碍着我做生意!”
乞丐赶紧去抓碗跟竹子,胳膊蜡黄,骨瘦如柴,慌乱又哆嗦,止不住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别打我,我这就走,这就走!”
老板又不乐意了:“谁打你了,别瞎说啊,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,但也不是随便动手揍人的泼皮啊。”
乞丐点头哈腰,可能摔得有点疼,爬的动作艰难又缓慢。
京城有珠秀,宅巷有饿殍。
江砚舟看得不忍:“老板,给他来两……你这饼能放吗,能放给他多来几个,还能存着吃。”
乞丐一顿,弯腰驼背小心抬起一点眼,混了尘土打成绺的发丝挡着他面目,让人根本瞧不见他的眼睛。
老板顿时滋得乐开大牙:“公子是善人啊!我这饼也就能搁一天,看他瘦成这样,突然大肉下去没准还得吃坏了,我看给他六个,今天剩下的时间分两顿吃了,估计能行。”
老板真跟他自己说的那样,不是圣人,但也绝不是坏人,江砚舟觉得他还很细心:“那就六个。”
乞丐心知自己遇上了好心人,佝偻着身形千恩万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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