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他转身要走,随着步子压低声音,稳操胜券,意味深长道:“至于不相干那种气话,为父就当没听见,你生来是江家的人,所有人都清楚,太子妃姓江。”
他官袍带着风,扰动着屋里的热气,步子刚走远,太监双全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。
“殿下,方才江大人吩咐我等去厨房取了乌鸡汤,太医也说可以用,您多少进点?”
双全圆滑,皇帝让他来守,是防着下人里再被谁渗进来,但江家人自己的事不算,所以他装作被支开了。
江砚舟想说不要,谁要江临阙假好心。
但他今晚没吃多少东西,浓郁金黄的鸡汤香味一飘,顿时就唤醒了他木然的胃。
……食物无罪。
江砚舟把“不”字吞下,默默接过了汤碗。
等萧云琅跟皇帝谈完了话,回到偏殿,就看到江砚舟蜷缩在被子里,裹着自己。
这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。
要不是听到声音就睁眼,萧云琅险些以为他睡着了。
他来时脚步急促,进了屋却放轻声音,习武之人可以走路无声,不过应当是外面侍从动静惊醒了江砚舟。
萧云琅看他昏昏欲睡,满脸疲惫,什么疑问都先落了下去,轻声道:“皇帝准许今晚可以就歇在偏殿,你……”
江砚舟听着,却慢慢支着手臂坐起,微微摇了摇头,带着闷闷的鼻音道:“……我想回去。”
回去。
萧云琅不知为什么,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戳中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宫门口等待许久的太子府车架接回了主人,近卫亲自驾车,一扬马鞭,车轮骨碌碌驶入夜色。
元宵当天无宵禁,此刻街道上仍是灯火通明,花舞彩灯闹元宵,锦衣罗袖贺今朝,人来人往,火树银花,热闹非凡。
萧云琅发现江砚舟很喜欢市集上的小东西,进宫的路上,江砚舟就掀着帘子时不时往外看街上的元宵景象,现在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……
江砚舟却陷在车内的软枕里,已经快睡着了。
如果不是为了筹谋布局,江砚舟今天应该会睁着一双眼,无言又亮晶晶地欣赏元宵盛夜。
萧云琅提醒自己,今天先让江砚舟好好休息,有什么都明天再说,他病得奇怪,可能会是段很长的谈话。
有多难受?跟江家有关吗?为何不先告诉他,还有……萧云琅忍不住低声出了口:“你做到这个份上,为了什么?”
晚宴上的计,分明是江砚舟连着自己的病痛苦楚一起算计。
如今的局势何至于他以身犯险,做到这样的地步。
江砚舟微微抖动了乌黑的眼睫,困顿得很,往萧云琅这边侧了侧脑袋,好像有点没听清。
萧云琅又问:“是为了仕途?”
他身边的人做事,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,包括萧云琅自己。
生于皇家,明争暗斗,他长在这样的地方,也是凭着如此行事才能爬出来,活下来。
有目的并不是坏事,他的臣子们选他,包括柳鹤轩,不也是想借着太子之手去造福天下,实现他们自己的抱负吗?
萧云琅允许别人对自己这样的利用,因为他们是互惠互利。
身边没人谈真心,萧云琅也不凭感情留人,大家伙儿只要目的一致,同舟共济,就是艘好船。
江砚舟呢,他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?只要不违家国不背道义,萧云琅都可以给。
江砚舟有才,只是身体不好,毕竟做官劳心费神,一直没入仕,应当也是这个原因。
但他如果其实真的很想入朝,等萧云琅手握大权,也不是不能给他批个特例——
江砚舟好像终于听到了,但反应很慢,片刻后才迟钝呢喃:“不是……”
他声音太小了,萧云琅想要听清,不得不凑近。
江砚舟垂着头,合眼睡过去之前,含糊地闷闷道:“就只是……为了你。”
他合眼睡了,承受了一晚上剧痛,总算能彻底放松身心,任由自己沉下去。
浑然不知太子殿下在原地定成了一尊雕塑。
萧云琅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江砚舟刚刚说什么?
不为他自己,不求交换什么利益,就只是单纯地……为了我?
第19章 他怕我?
散宴后,小神医慕百草已经避开别人耳目,在太子府候着了。
江砚舟睡着了,被萧云琅抱回燕归轩也没醒,睡得很沉。
慕百草用银针扎过他几个穴位,抽回针后仔细端详。
片刻后他蹦起来:“不会错,就是‘不见月’!”
萧云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有点神思不属,闻言回神:“什么?”
“一种剧毒!虽说是慢性,但格外折磨人,每月十五毒发,发作时能让人痛不欲生,如万箭穿心,多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砸碎了,跪地求饶。”
“这还是我从师父藏起来的古籍里看过,还以为这药早失传了,居然有幸还能见到!”
慕百草原本因为见识了传说里的毒,而眉飞色舞,但是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因为他看到萧云琅的脸沉得能结冰了。
慕百草终于从激动中回神,意识到场合不对,不是因为发现新药而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时候。
他轻咳一声,又想起什么,回头望了望江砚舟,纳罕又不可思议。
“这样的痛,他怎么忍下来的?”
萧云琅也很想知道。
就在方才,他还以为可能只是有点难受,但慕百草说,万、箭、穿、心。
江砚舟说过,如果要杀就给他一个痛快,因为他怕疼。
一个怕疼的人,却一声不吭忍了整场宴席,直到行事顺利,才痛呼出声。
但他就连闷哼,都很克制,萧云琅还记得抱着他时,他浑身抖若残叶,因为疼,也因为还在克制。
明明江砚舟就没剩几点力气了。
这样的他,如果光说他只想朝江家复仇,那就太狭隘了。
江砚舟先救江北,再谋边疆,江北灾民因此得救,西北僵局也露出一点破绽。
江小公子有国士之能,是栋梁之材。
哪怕他想为自己谋更广的出路,想做官,萧云琅都甘愿给他铺路,因为他是心怀天下,惦记黎民百姓。
但是。
做这一切的人,居然不为名不图利,他说他只是……
为了我?
萧云琅难以遏制地又想起初见时,江砚舟一席红衣,在烛火中看向他时的眼神。
又知江小公子,可能有龙阳之好。
难道他对我抱有——
萧云琅倏地握指成拳,骨骼发出清脆咔嚓声。
慕百草吓了一跳,往后一蹦。
“我天,刚刚是桌子裂开的声音吗!你看起来好吓人!”
但小神医咂摸一下,又道:“不过你哪天不吓人,习惯就好习惯就好。”
萧云琅轮廓深,烛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抹不开的阴影。
他按着指骨,嗓音沉沉:“慢性、每月需解药、江砚舟自己还知道。”
一条条数下来,只能得出一个结论。
“这毒跟江家脱不开干系。”
慕百草听到这话,低呼一声,摇头叹气:“虎毒还尚不食子呢,江临阙也太心狠手辣了。”
跟江家要算的账又多了一笔,萧云琅现在只关心:“能解吗?”
“能!”慕百草笃定,“只是他底子不好,即便解了,一两年内,每月十五还是会有点不舒服,如果出现胸闷、疲惫,都是正常,不用担心。”
说到底子,萧云琅道:“太医曾说他天生……”
萧云琅顿了一下,慕百草却直接了当:“说他天生体弱,活不长?”
萧云琅凝着眉,缓慢一颔首。
先前不觉得,如今再听这句话,却只觉刺耳。
“我一开始探着也觉得如此,不过刚才细查,又察觉到点别的。”
慕百草伸出两根指头,模仿着游走的动作,“他虚脉之下,其实隐隐还藏着一线生机,很奇怪,矛盾,但确实存在。”
“顺着这抹生机好好治,好好养,”小神医两根指头一并,铿锵有力,“他仍有机会长命百岁!”
萧云琅沉了一晚上的面色终于稍霁,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他松开摁了半晌的指骨:“怎么治你说了算,要什么尽管开口,救下他,我欠你个人情。”
慕百草也直爽,拍了拍药箱:“人情就不必了,诊金能翻个倍吗?我从江北回来,路上还自掏腰包治了不少难民,实在是囊中羞涩啦!”
他羞涩得理直气壮,萧云琅一哂:“让王伯给你支银子。”
慕百草嘿嘿笑:“行,我看你挺在乎这位新幕僚,现在能放心了吧?”
萧云琅神色又复杂起来。
离放心还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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