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泽达
他本职办案,见了东西总先习惯疑这疑那,应当是他想多了。
官员查验完,躬身告退。
小神医对江砚舟的病情有一大堆话想说,现在又不能说,实在憋得慌,只好叮嘱如果还有哪儿不舒服再叫他,憋着话也走了。
萧云琅坐在床头,看着江砚舟苍白瘦削的脸,心里的话不比小神医少。
他也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。
江砚舟对自己的病,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说?
江砚舟这会儿应该缓过来了,不再痛哼,红着眼尾,裹着被子,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。
但里面好像并没有隐瞒的心虚。
说明江砚舟真觉得不告诉他也没关系。
宫里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,萧云琅有点烦躁。
双全亲自带人伺候着,走路声音放得很轻,低声:“殿下,江丞相来了。”
从表面上虚假的关系来说,萧云琅应该给江临阙让出位置,让人家父子叙话。
但今晚他不是很想让。
不过江砚舟对他微微动了动唇,显然是要见江临阙。
而双全还道:“陛下请殿下到暖阁,有事要议。”
萧云琅深呼吸,把心口堵着的感觉压下去,他脸上没什么温度,绷直了背,冷冷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掀帘从里间出去时,遇上候着的江临阙,江临阙依规矩行礼,太子爷对这个老丈人却没什么好脸色。
他攒了一晚上的惊怒跟火气全冲这个老东西去了。
萧云琅冷笑一声:“呵。”
江临阙礼行一半,被这一声讥嘲给打断了,不等他抬头,太子已经拂袖而去。
好在江临阙城府深,不动声色,面上看不出任何被甩了脸的不满。
他走入内间,江砚舟已经有了点儿力气,靠坐床头。
父子两相遇,却没什么父慈子孝。
江临阙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,烛火也照不亮他幽深的眼神:“你让我很意外。”
他缓缓道。
既然是这样的开场白,那么说明他有恃无恐,不怕隔墙有耳,这会儿很多话都能说。
江砚舟神情恹恹,也不想跟他装乖孩子了,因为不见月实在很痛。
“回门那天,你说已经给了我解药。”
江临阙:“你看着可不像不见月发作。”
“从你倒下开始算,不见月发作时间可没这么短。”
“因为早就毒发了,”江砚舟想起那生不如死的痛依然很窒息,嗓音也有点不稳,攥紧了被子,“是我一直忍着。”
江临阙这回结结实实吃惊了,愕然的表情一点没有虚假。
如果是以前的江砚舟,早该痛得鬼哭狼嚎、满地打滚。
然后再看到江临阙,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,虽然恨,但还是恐惧占上风,哭着求他给解药。
可现在的江砚舟没有。
江临阙震惊之下脱口而出:“那青蓬草——”
“不知道,无所谓。”
江砚舟终于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他一眼:“反正谁算计我都是算计,但只要你想办的事办不成,我就满足了。”
江临阙的话戛然而止。
江砚舟其实这会儿不太想说话,嗓音都很喑哑,但他在剧烈的疼痛里胡思乱想,还真想通了一些事。
此时正是解决的好时机。
“每月的解药只能缓解疼痛,但时间长了,我是不是仍然会早死?等我死在太子府上,你就说是太子对我下毒手,打着为我讨回公道的旗号,能做的事不少。”
江临阙凝神重新看着他,又恢复一张处变不惊的脸:“为父自然不会……”
江砚舟比他更不惊:“你敢用江家百年延续发誓吗?”
江临阙:“……”
他不能。
因为他真就是这么打算的。
江砚舟如果能在太子身边探点消息最好,但他从始至终最大的作用,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在太子府。
江砚舟是生来被断过活不长的人,不见月会加速他的衰亡。
从江临阙嫁子开始,这个局就布下了。
江砚舟见他默认,如果是真的江公子,恐怕会震怒,但他不是,所以这段虎毒食子,他一点不难过。
屋外入了夜,倒春寒的冷风更加强劲,刮得宫灯晃荡,也撞得檐铃叮当作响,乱成一片。
说不好是悦耳,还是嘈杂凄厉。
江砚舟就在这样急促的檐铃声里用艰涩的声音不落下风道:“那我也大可以去皇上面说,是你给我下的毒。”
残害亲子的名声一旦坐实,天下笔杆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,都能淹了江临阙。
哪怕没有实证,但皇帝本就恨不能把江家埋了,绝对不介意帮江砚舟一把。
即便动不了他手上的权,安个污名也是好的,来日真能把江丞相送进牢狱时,罪证上也能多一条。
看看这人多丧心病狂。
耳边是催命般迅疾的檐铃,江临阙却不见惊慌:“如你所说,我也可以坚持说是太子做的,甚至是太子威胁你污蔑我。没有实证,那大家就一起争论,骂名我和他分担,谁能从中拿到自己想要的,就各凭本事。”
江砚舟嗓子难受,他忍不住低头咳了几声,待他咳完,窗外那阵劲风过去,檐铃也慢慢摇曳着停下。
江砚舟微微喘了两口气,眼中盛了点莫名的光彩,不知为什么,那点儿神采看得江临阙心惊。
然后他听江砚舟说:“不用实证。”
“只要我在指认你后,直接撞死在皇上面前,”烛火将江砚舟苍白的脸和清浅的瞳映得神光攒动,他眼里跳着火苗,又弯起一点笑,一字一顿,“此事就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檐铃声骤然全静了,江临阙猝不及防听到这席话,难以置信,心下大骇:“你!”
为追名逐利杀亲子,灭人伦,史书上会永远给江临阙留下这一笔,抹不去擦不掉。
好狠的一笔!
江临阙又惊又气,丞相的架子也端不住了,怒目圆睁:“逆子!你敢!”
江砚舟微抬下颌:“我敢。”
他声音轻得好像一抓就散,但偏偏韧如丝。
“我没什么别的本事,就这一条命,与其便宜你们,不如我自己来。”
屋内炭火毕剥响了一声,江临阙一双赤目狠狠盯着江砚舟,仿佛想把他烧出个窟窿。
但实则胸口剧烈起伏,被怒火点着的是他。
江砚舟浑然不惧,一副平静中透着“大不了我们试试”的疯感。
对着这样的神态,江临阙那句“我不信你真敢不要命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。
……这疯子好像来真的。
可怎么会?江家人上上下下都清楚江砚舟有多怕死。
大夫说他短命,他不肯信,谁敢议论或者只是对他露出怜悯,他就摔着茶盏把人砸出去,如果没有力气,就让下人打。
这样的江砚舟出府才多久,突然就不怕死了?
还是说他在江府里的那些年才是装的?
如果真是装的,连他都没有看出来的城府,这人……
如果早知道江砚舟有这样的心智,江临阙根本不会出这一招。
一时间,屋子里只有江临阙粗重的呼吸。
江砚舟又说了太多话,实在精神不济,他不舒服,想弯弯腰,可又不愿在江临阙面前低头,轻轻抽了两口气,才端着身子继续。
“你把可以完全解掉不见月的药给我,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,父子缘分就此斩断,谁也不相干。”
原本江砚舟还想留着不见月,没准什么时候真能将江临阙一军。
但今晚一试,发现太疼了,他不想再来几次。
而且萧云琅好像……一点也不开心。
江砚舟抿唇。
江临阙气得气血翻涌,在原地默然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冷静下去。
不管江砚舟究竟是怎么改变的,事情的确已经出乎他预料。
冷静地想一想,却未必不是件好事。
江砚舟眼下虽然跟他对着干,但看起来也像是儿子为了气父亲的离经叛道。
江砚舟身上江家的烙印到底是抹不掉的,他就算不满这个父亲,也没有理由帮太子。
皇帝和太子都会堤防他揣测他,顶多也就是利用他。
江砚舟恨江家,却也无法仰仗皇室,他才是独木难支的那个。
想明白这些,江临阙这老谋狡诈的狐狸才把盛怒彻底压下。
来日方长,江砚舟迟早会意识到除了江家没人会站在他身后。
他重新端起丞相的体面,定睛深深看了江砚舟一眼。
“两天后,我让你大哥去太子府探望你,给你送药。”
江临阙顿了顿,补充:“彻底清除毒素的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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