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99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我总不能解释,我们会在船上有些活动,不适合让人跟着。否则为何要付五倍的钱。

我解了绳,撑起一根长篙,把舟推离岸边。湖面结了一层薄冰,船头碾上去,裂冰随着水波荡漾散开,去往四方。

赵灼也取了另一根竹篙,站在船头,学我的样子把篙插进水里。

却未料才撑几下,船就偏了方向,在原地打起转来。他急得两手一齐用力,反而让船头一歪,连他自己,都一个没站稳要往水里跌。

我哭笑不得,忙伸手拽他一把,才没叫他栽下。他扶住船沿,气喘吁吁,耳根羞红了一片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这篙子怎么这样不听话……先生你别急,我休息片刻,再试试。”

我说:“陛下进蓬里休息吧,臣一人即可。”

赵灼惊怪:“先生怎么做得动这种粗活?我……呼呼,年纪小,耐累,还是我……”

我摇摇头,单手提竿,往后随意一支,船送出去一丈远。

赵灼话顿在半截,瞠目看我。

我笑一笑:“陛下忘了,臣可算个异士。”

赵灼到底是老实了,把斗篷拢紧,却没有进船篷,就乖乖巧巧,坐在我身侧。

我一竿一竿地撑,船便不再打转,慢慢地向前滑。冬日清晨无人荡湖,寒雾弥漫,远山近水都拢在灰白里。万籁俱寂,冰面渐裂,声音极轻。

渐渐地,便进了湖心那一大片枯荷丛中。

赵灼靠在船舷边,伸手拨弄最近的一根枯荷,又扯下一个干瘪的莲蓬。玩得足够,他收回手,望着眼前枯黄,叹了口气:“上次好歹还有几片枯荷叶搭在水上,这回,却连片叶子都没了,真就只剩这么些杆子,光秃秃的。”

我说:“陛下不是一开始就知,只有杆子?”

“可……先生,我还是会想,万一呢。”

赵灼略略牵起嘴角,抬头望向我,仿佛想笑,仿佛又笑不出来:“万一我们到湖中心的中心,真能发现一片绿叶,或一朵粉红的荷花呢?万一莲蓬里头,还有哪怕一颗新鲜的莲子呢?”

他的眼底,泛起莹亮的色泽:“万一……先生忽然觉得此景不好,对我说,阿灼,我们归家吧,五月再一起来看,今日就当……从来没有出来过呢?”

我微微一怔。

赵灼仍在定定地凝望我,等着我,给他一个回答。

那目光太亮,也太薄,像是轻轻一碰,就会碎。

我无奈低垂下眸,抬起一只手。

少许灵力调动,华光慢慢在指缝间凝实,舒展开几片花瓣。是一朵莲花。粉白相间,花心几点嫩黄,花瓣上水色柔薄,正是夏日里最美的模样。

赵灼面色微变:“先生!你这……”

“没事。用一点点,伤不了根本。”我浅笑,“陛下想看莲荷,臣临别之际,愿以此花赠陛下。”

赵灼眼底的光亮渐渐暗淡,并没有即刻来接。

“先生,我不是真的想看这个。您应该明白……我的意思。”

“两次游湖,都未能亲见满塘,令人遗憾。”我将这朵灵莲捧近前,说,“但人这一生,遗憾才是常态;花开花谢,更是世之常理。于臣而言,于陛下而言,能见到这样一小朵,便已很好。”

赵灼苦涩一笑,伸出手,将那朵莲花接过去,捧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那几片粉白的花瓣,低头颔首:“……我知道了,先生。是我扫兴,今日多余的话,再不会问。”

我伸出手去,掸落他斗篷狐毛上落的一层薄霜。那霜很细,一碰便化了,落在指尖上,十分寒凉。

“这里叶杆子多,水稳,船怎么都不会太晃,很适合。”我稍稍停顿,“陛下觉得呢?”

他手中花捧得很低,怔怔地点头。

“外面天寒,陛下……你我该入篷里了。”

赵灼的目光,依旧出神,落在那片枯荷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很轻地应了声,“嗯”。

第117章 船莲

回了篷中,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先做。

吹了半个时辰结着碎冰的湖风,须赶紧挤在一团,捧过手炉,暖一暖手。

我是怎么都冻不坏的,赵灼却不是。我拿过他手掌瞧,他的指尖已经发红,还有细微划痕。大约因着控那竹竿。

我皱眉头,沉声道:“陛下手被小刺划了,也不讲吗?龙体有损,不是让臣临别之际,还背个大罪过。”

赵灼缩着脖子,极其小声:“在外面,尤其船上,又不方便叫太医。我就想着瞒下来算了……也不严重。”

我在衣袖中探了探,摸出随身携带的愈血膏,一根一根手指,替他涂抹:“出发前,那船夫还笑话你我,两个养尊处优的,自己撑船。竟是由他笑对了。”

赵灼瞅着此药,睁圆了眼:“先生居然想起带这个……?这不是,每次,你帮我涂的……”

我说:“是一盒新的,臣私底下命太医院特制。陛下也晓得,愈伤效果一向很好。”见赵灼面色赧红,又将盖合上,翻一面,给他看反面的小盒,“和陛下在一处,都得时时刻刻备着。而这反面,就是陛下要用的雪膏,要凝实一些,但加点温水就能化,这么多,刚好够出门用一回。”

赵灼又吓缩回去,几乎要缩成鹌鹑:“之前只讲看荷杆子,我……也没明说要在船上。”

我歪头挑眉:“不是这个意思?竟然是臣多想,真没料到。”

赵灼不回话,只顾暖手。就是忽然多了一些怪动作,将左边衣袖宽阔的袖角藏藏掩掩,往胳膊下夹。

我伸手想去探探,赵灼立时紧张,卷得更深:“……先生!”

我摊手:“陛下,自己拿出来。让臣瞧瞧,您又备了些什么。”

他这一面大衣袖里,哗啦啦倒出的东西,可称琳琅满目。我们荒唐时取乐的物事,无一不少。

赵灼倒出来后,自己就把脸别向旁处,不敢看。我揉一揉他发顶:“看来,臣并没有想多。”

赵灼将手收回颈前,解下斗篷:“既是,最后一回,当然是怎么来,都可以的。只要先生尽兴,能在十年二十年后……还记得我一片影子,能每每想起与我一起的时光,便觉愉悦……就好了。”

我说:“陛下莫要妄自菲薄。臣从不觉得,陛下于臣,仅是那样的存在。”

赵灼指尖微顿,便又继续,将外袍解开。里头便是薄衣,衣料贴合肌肤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

他笑言,声音却哑:“可到头来,先生还是不想要我,打算丢掉我了。”

我叹口气,此言无话可接。便将自己的斗篷也解下,与他的一起铺在船中,做个软垫。小舟的仓篷不大,两件就够铺满。

赵灼垂目:“抱歉,先生……我又扫兴了。这次我一定记住,今日只享欢愉,不言别离。我……我来为先生解衣服吧。”

我没有再说话。多说任何一字,都是为他的将来徒增烦忧。倒不如全心全意醉入这场船宴,叫他觉得,我的确只在此事上喜欢他。这样少许难过,时日长久之后,便能淡忘得快。

我总说,他唇缝里的那颗小痣,衬得他如年少的美人衔梅,别有风味。

但有个比方,我想过,却没说过。其实我觉得他自己,与我荒唐这么些时日下来,都仿若形同一颗熟透的、紫红饱满的梅果了。

赵灼眼底蒙着薄雾,道:“先生今日……想怎么打算的呢?”

我缠进他的指缝,将他小上一圈的手攥过,按在柔软的狐毛中。

再用另一手捞过搁在一旁的灵莲,手指送入光华,花瓣与花蕊舒展,变得纤长。

我将此物递到赵灼面前,抬起笑:“此物最为好看。陛下觉得呢?”

赵灼羞得双手将脸一捂,神情遮得严严实实,怎么都不肯再拿开来。

……

后来,他仿佛是醉了,心甘情愿与我一起堕入浑浑噩噩,再不愿清醒。

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。只是这样纵情。

在小而窄的船篷里,垂下厚帘,天地四方便只有这么大,天地之间也仅剩我们彼此。

再往后,我也不想醒了。

很久很久,即使我已搂着赵灼,靠着边沿歇憩了一个多时辰,船篷里,仍满是旖旎的味道,萦绕不散。

还是我先清醒,起身去挤一副湿帕,略将厚帘开一丝小缝散味,收拾起残局。

万幸,我一直仔细着,没弄到斗篷上。否则这般回去,到了岸上,怎么遮掩都难。

将船内稍加收拣,我回到赵灼身边,为他裹衣收拾。这样的天气,可很容易风寒。

渐渐地,他也醒了,双眼撑开一线,却仍是迷蒙,大约还浸在那方深潭里,没有回神。就这么由着我左右打理,软猫儿一般,半分都不反抗。

忽然一阵湖风进,赵灼陡地瑟缩一下,蜷起身:“……冷。”

我将斗篷盖上他膝前,又将尚有残热的手炉捂进他怀:“陛下闻闻,船里头都弥漫着什么。不透风,这么交回去,船夫可要奇怪了。”

赵灼微顿:“要回去了么,已经。”

我再一次盖好斗篷,一绺绺理着他散乱的头发:“嗯。已近黄昏,陛下该回宫了。”又笑,“早上就到这里,闹到现在。再不回去,要饿肚子。”

赵灼缓缓转动眼珠,在船篷里四处打量。我让他抬手,好给他扣上外袍,他也照做。就是目光寻觅到一个角落,定住了。

我跟望过去,他看的是那朵灵莲。

赵灼瞧着瞧着,忽然指尖抵着唇,笑起来:“先生,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。”

我以手作梳,继续捋着他的发丝:“怎么?”

“这件东西,乃先生以仙力化就,仙力来自于寻夜。先生把寻夜的仙力这么用,嗯……”

我在他脑门上一弹:“幸而陛下方才没讲,否则臣得一分兴致都无了。”

为他穿戴得差不多,我托了托他后腰。赵灼隐有颤抖,却没表现得缩痛。我放下心:“看来,陛下今日也未受伤,臣放心了。陛下试着起身,看还方不方便挪动。”

赵灼呆呆地听话,支着胳膊坐起来,模样还好,并没有瑟缩。

我低头拱手:“那请陛下在船内稍事休息,臣去撑竿,回岸边。”

赵灼瞬目之间,仿佛才终于将有些事,回过神了。

他往腰侧一捂,艰难道:“先生,我并未全好。还是……有点疼,不太舒服。我们多休息片刻,可以吗?”

我说:“也无妨,岸边有影卫与内侍暗中守护,陛下不能走路,他们也会为您安排。”

赵灼默了默,说:“我还想与先生,聊一聊天。船只靠岸,就……没有机会了。”

我深怅一口气:“臣与陛下想聊的天,在这一年里,该谈够了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早已预想好一切过程,靠岸,下船,离去,传信苏敛,约到外面一处地方。最后的行囊亦已备好,回府一趟,拿着,明早开城门就可以走。

只是不知怎的,到这时候,我对着这样的他,开口,还是有些艰难。

今日我们回宫去吧,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。

等到五月,再游第三回。实在不行,就多几回,总有一次,能得圆满,看见满湖接天连碧与花开。

我不自觉地,很想道出这么一席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