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98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“近日陛下的顶嘴和肆无忌惮,越发多了。是臣太宠陛下,已好久不舍得戒责,总找别的事来代替。偏偏这些事,陛下自己又喜欢。”

赵灼歪头一笑:“我就是想帮帮先生。能帮到先生,我也高兴。”

我无奈道:“那别动来动去,将被盖好。寒冬腊月的,就算外面点着炭盆,还是冷。”

赵灼满面欣喜地点点头,抓过被角一罩,自己整个人蜷在里头。

七个月,我们一起过了这样的一日又一日。我被他拽进一场无与伦比的好梦里,恨不能再也不用醒来。

这梦里有我此生想要的一切。

“……太傅。”

在明明灭灭后,我还没完全缓过精神,被窝里的人冒出个脑袋,凑回到我身边。他头发散着,额前几缕被汗濡湿,贴在鬓角,呼唤都喑哑。

我瞧着他,捂了捂额头:“谁叫你……”

他往我胸前一靠,枕着我一只胳膊,亦精疲力竭,渐渐平复着气息:“太晚了,唯有这样……才比较好收拾,马上就可以睡觉了。”

我哭笑不得:“怎么在这种地方犯懒?万一明日早上,身子不适该如何是好?你那些太医都怕你得很,平白吓他们,给太医找麻烦。”

赵灼微弱地晃晃脑袋,眼皮不睁:“不适就不适,正好不上早朝……左右我三天之内都不想进太极殿了……”

我低头抚他面颊:“陛下好多歪理。但太极殿臣真洒扫干净了,绝没留一丝痕迹,若无不适,早朝还是要上的。毕竟刚打完仗,还有不少善后之事需要处理呢。陛下,也要多认识这些新兴武将。”

他模模糊糊地嘟囔:“沈��做事妥当,让沈��去安排……实在不行,先生也看着……反正我,必得过几天再进太极殿,谁叫先生让我想象那种事情……”

“陛下,这不合适。”

“唔……”他的声音越发微弱,倦得不行。莫说听我讲话,再过两息,大约都睡着了。

帐内很暗,只余窗外一线极薄的月光,落在被沿上。

“陛下。”我自己也不知是怎的,偏挑在这个时候,忍不住地,想说那句话,“一年之期将至,不等下月,臣就要走了。”

“和陛下一处,臣每一天,都甚为心喜。可陛下千秋还有许多年,臣久留于陛下身侧,耽误您步入正途,终究不好。”

“臣唯一心愿,望陛下能将许多已可独立处理的事务,多多亲自去做……早些竖起自己的威信,早些中兴大玄。令臣即使在江湖,亦能听闻天子治世圣明,后嗣繁茂……亦能安心。”

我一字一句,语气皆平淡,仿若寻常的枕畔闲聊。可能是觉得这席话,本就不应专挑的时间来讲。

我们共织的这场梦,本就建立在去年正月许诺的一载之期,分离之上。

我言毕,静静等待他的回答,却没有等到。赵灼眼帘早已合上,呼吸已然匀净,我听到的,唯有他极轻极轻的抽息声,不比夏日里的蚊子叫响多少。

他看上去像是彻底入眠,睡着了。这也是应当的,今日的一番劳累,我们沾枕而昏,一直相拥到日上三竿都合情合理。

可他靠在我肩膀,离我这么近,任何一丝动作,我都感受得到。

他明显地缩起双手,也收紧了身子。手臂腿脚都是僵的,隐约颤抖着,绷紧得如同一根弓弦。

且这根弦,也好像再稍用点气力,就会被扯断……甚至扯碎。

我搂过他紧紧抵在我胸前的脑袋,将他细软的发顶揉了一揉:“我早就不怪你了。安睡吧,阿灼。”

赵灼依然没有应。

只是依稀间,他的额头,很轻很轻地,往我心口多贴了一贴。

由于太过轻微,是真实还是错觉,我都不敢确定。

兴许是因神思繁杂、昨日也太过劳累,次日我苏醒,已然天光大亮。

而怀中枕侧早已空无。那半边被褥,更早就凉透了。

我起身后,一从内侍迅速入殿,替我穿衣洗漱、布放早膳。我问是什么时辰,他们回答,已经巳时三刻了。真真正正的日上三竿。我又问赵灼去处,他们答,正在朝上会见大臣。

我疑惑问:“早朝已过多少时辰,怎么不叫醒我?”

小内侍恭谨道:“回太傅大人,是陛下起身时说,大人困乏,今日不上朝想多睡一会,让奴婢们万勿扰您安歇。”

“还有,陛下交待,这几日,他想单独宿在御书房侧殿,整理心绪。希望太傅大人稍安勿躁,且住在宫中,待他考虑完全……再来见一见您。”小内侍思索一番,补上最后一句,“绝不会耽搁太久。”

所以,他果然是听到了的。

也听进去了。

我坐在榻边,望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,看了好一会儿。

我颔首,言好。劳你们回禀陛下,臣知道了。

第116章 遗憾

我仍住在宫里,依旧居在赵灼的寝殿。他的东西一概未动,都是先前模样,仿佛他不过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被朝臣请去了议政。可一连数日,我确实再未见过他回来。

唯有落在此处的奏疏,偶尔会有内侍出入,悄无声息地取走。

我便这么等着,过了三日。

他如此突如其来的回避,躲得坚决,不肯漏一丝消息。虽说留言在先,可他的情形我完全无从得知,若说我心中全不着急,那是假的。

我明白,这些天里,无论是我还是他,都刻意不去碰那事实。我要走了。

我们一同今朝有酒今朝醉,一日接一日地笑谈与欢愉。我们都装得这样好,仿佛这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,便真能过完一辈子。

可,结尾的时日就钉死在那里。我此生的寿数,注定要停在这一处。

我甚至,是知道总会停在这,才会由着自己纵情、陪他多行一程的。好令我这满手鲜血、沾满罪孽的一生,临了之前,能得份圆满。

早在去岁正月,我就开始等这一天了。

不知不觉,已至缘分尽头。既然尽了,多留的空隙,便一丝一毫也不会有,更不应有。

可是。

如若他看不开,该怎么办。

赵灼虽不肯透露,不过,说服宫中内侍,带我去远处瞧瞧他,也并不困难。

第五天夜里,我披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袍,没惊动太多人,只叫了一个内侍替我引路,沿着条细甬道,拐进御书房后一条侧道。

夜色深沉,御书房侧殿是窗外透出一片昏黄的灯色。我站在外头,悄然拨开一层薄薄的窗叶,往里望。

赵灼并未坐于他的龙案前,纵使那上面,都是厚厚的奏疏与竹简。我目光在殿中一番寻觅,才终于在一处柱下角落里,看到了他。

他只穿一双薄袜,一身内衫,就蜷坐在这片冰凉的地上,离温暖的银丝炭盆那么远。膝盖抵着胸口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
满脸都是泪水,满脸都是红的。眼眶红着,鼻尖泛红,耳垂也红得不正常。也不知他是不顾身子坐在这里,把脸都快冻坏了,还是泪流难止,哭了太久太久。

可这样难过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只是安静地流泪,隔一阵抬手抹一下,哭得足够了,抽噎之时,再继续低头,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
那似乎是一枚荷包,看颜色,是并蒂莲的那一枚。之前他曾说,觉得刺绣也别有意趣,为讨个乐子,闲暇之时,就绣起荷包来。但在我回到宫中与他一处后,反又再没见他绣过,仿佛,其实并不是那么地喜欢。

我时不时想起时,也曾觉得奇怪过。

此刻却……又拿出来了。

上面的花纹,还是只有几片断续的残瓣。仍是上回那个没绣完的模样。可他却如此爱惜。

我恍一恍,突然记起了,这是什么。

很久之前,久到快数不清日子的时候,那年我生辰,荷花开放的时节,我们去泛舟游湖,一路上买了不知道多少路边摊贩的小玩意。虽是为我庆生,但他可一点都没客气,都是他看见什么便要买什么,我出的钱。

其中有一样,他很喜欢、我也很喜欢的小玩意,便是一枚,并蒂莲的荷包。

可那天,也是衣带诏。

所有的小玩意,在收拾残局回去的时候,都扔在地上,始终没有捡起,扔掉,不要了。

我望见,赵灼把它攥在手心里,一遍遍地摩挲。

然后,他便又埋下头去,趴在了膝上,肩膀不住地颤抖耸动。

这次,我终于能够听见他的哭泣不再安静,在小声地呜咽。

到第七日早,我清晨醒时,赵灼便回来了。一睁开眼,就见他和衣与我一道躺在床榻外侧,不晓得这么靠躺了多久。

见我醒来,牵起眉眼,对着我笑。

“让先生久等,我回来啦。”

依然是少年般��丽的面容,笑如朝阳,俏皮可爱,不带一丝泪色。

他什么都不肯让我瞧见。

我便也跟着他笑,表现出分离多日忽然一见欣喜,抬手抚了抚他发边:“陛下忙了好久,再过十天就是正月新年。臣还当陛下躲起来,就把臣忘了。”

赵灼主动拨下我手,搁在他脸侧,将下巴凑近,在我手心里乖巧地挨蹭:“怎会。我只是在考虑,如何跟先生道别最好。万不会将先生、与先生的约定抛之脑后的。”

“那不知,陛下考虑得如何?”我用指节勾过他碎发,“任何想法,皆可。只要不耽误,臣都依着陛下。”

他眨眨眼睛,往我怀中一挤,胳膊搂过我后颈,道:“先生二十五岁生辰那年,说好了,要和我一起泛舟游湖,在湖上与先生同欢。可是后来,因为我行下愧对先生的事……却没能好好做成。”

我牵动唇角:“臣真的早就不在意了。何况臣知道,那时,陛下本欲停手的,是急功近利的臣子裹挟了陛下。”

乃至后头,其实细细回想,许多将我们扯远的纠葛,都只是源自于,相守太少罢了。

因爱故生怖,太过害怕,怕到心惊胆战的地步,才让外界轻易挑拨。

赵灼在我耳畔柔软地说着:“我希望先生走之前最后一件事,是同我一起,将那次未竟的生辰过完,可以吗?”

我道:“臣记得,那次洛水湖上,臣备了画舫,却因陛下任性非要坐小舟,没有用上。又因小舟前后透风,有船夫在侧,便更什么都没能做成。”

赵灼的发丝蹭着我颈侧,他比划嘟囔,仿佛只是安排一次寻常出游:“这次便乘一艘大大的画舫,宽阔些,有人伺候。如何?”

我想了想答:“那其实也并无多少意思,和宫里有何差别呢?还是一叶扁舟的好。不过这次便选个能遮风避雨的好舟,也不要船夫,臣与陛下撑船,往湖心深处赏荷杆子。”

赵灼一愣,听笑出声:“上次就看了一堆枯荷,这次怎么还是荷杆子。”

我无奈:“臣也没有办法。冬天么。”

赵灼乐呵呵地收束手臂,抱紧了我:“那就跟先生一起看荷杆子。最后一天……最后一次。”

三日之后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
赵灼本想又弄一身舞衣,可究竟天寒,即使套在斗篷里头也不行,何况还坠金铃铛。为此,到底穿是不穿、这铃铛坠是不坠,出发之前他纠结得慌。

我苦笑着,花好一番说辞劝下,才总算让他换了寻常衣服。厚实的玄色锦袍,外头罩狐毛斗篷,瞧来一定不会冷着。

我们到了洛水湖的泊所,向船夫付了五倍租费,上了蓬舟。因不带船夫,他还花好一些时间教导我二人如何撑船,并在舟中放一面旗,说,若是撑不回来了,竖起此旗,他会来接。我们应下。

船夫走时还摇首嘟囔,头回见富贵人家游船非要自己划的,养尊处优惯了,能有那个力气吗?真是两个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