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《臣心犯上》作者:有情燕
文案:
我扶他坐上帝位,他转头谋划刺杀。
原来往日种种都是一场空,他为了皇位,对我伏低做小,早就装够了。
起初,我以为我们还有转机。
我还放不下。
我费尽心力地试图重新弥补,换来的却是,又一次刺杀中,贯入后背的冷箭。
……罢了。
国事重大,我暂不能甩手离去,只能姑且与他恩怨相对,先把国治好。
然后,慢慢安排我离开他之后的路。
毕竟我在情之一事上,其他选择还是很多的。身边忠心耿耿的嘴臭影卫,清风明月、前世有缘的修仙道长,或许还有邻国失意而来、正需关怀的伤情将军……
正不知该心寄何人,那一心杀我夺权的小皇帝却在这时冒出,三番五次从中作梗,醋意横生。
我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,便问:“陛下,你不造反了?”
他可怜兮兮地拽着我衣角,像个没家的小乞丐。
“太傅……求你回来,别丢掉我。”
他说他现在终于发现,他喜欢我,不能失去我。他的命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。
所以想求我回去。
我的陛下,这可没这么容易。
不知我此世失去的寿数、错付的半生,您可偿还得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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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真情假意
近来,我的陛下常常梦魇。
我们宿在重檐富丽的皇宫中、共眠于帝王床榻上,已经一年。可他,吾皇赵灼,还是总梦见在那些流落的时日里忍饥受冻,满目白骨与苍凉。
于是到后半夜里,他便睡得不好。
身处苍凉的人,需要温暖。在半梦半醒中无须作想,我已能下意识地捂住他心口腰腹,将人深深揣入怀中,搂得死紧;又帮他将手脚收起,熨贴着我,逐渐捂暖冰肤。
哪怕我这副身子本身也是一根残烛,暖意并无多少。不过他不晓得,就不影响。
未久,赵灼四肢回温,连指尖都是热的,也不再扑腾,想必梦魇已渐熄。我放下心,便挠了挠他后脑的发,由着他浸凉的青丝缠于手腕,准备继续回笼。
赵灼却醒转,伸出手来,从我下巴触摸到我眼睫,轻柔唤:“沈世寻。”
我略略收紧手臂:“臣在。”
“沈世寻,我又梦到了。”他声音微颤,那么可怜,“乱军,尘土,一批又一批诸侯把永都打成废墟,我只和几个近臣与寺人流落在荒野里,住废屋,天寒地冻,三天找不到一点草根吃。”
我再揉一揉他后脑:“过去了,陛下……都过去了。您昨日晚膳才用的鹿炙和五侯鲭,半点都没饿着。睡前还撑得在打嗝,颇响。”
“沈世寻,”他将脑顶抵在我胸前,执拗地唤我名字,“我知道,可我一闭眼,还总是那些场景。甚至还有,再之前兄长被杀的时候……”
我掩住他唇,将人缓缓拍摇:“不想了,都过去了。最后臣捡到了陛下,如今,陛下好好地在臣这里。有臣在,定保您永世安宁周全。”
赵灼双臂勾我后颈,开心地扭在我怀里:“嗯!我很心悦你,沈世寻。”
我轻轻应,与他相抱相蹭,彼此温存。
“臣也很心悦您……陛下。”
并非夸张,赵灼千真万确,是我捡回来的。
一年前,在我作为最后一路诸侯攻入永都后,我问遍前面那个鸠占鹊巢的诸侯,问遍他本人、他家族、他手下及谋士,即使以死相胁,可依然没人晓得,我们东玄皇室唯一的正统血脉,六皇子赵灼在哪里。
早在再半年前的战乱中,六皇子就已走失,不知生死了。
群雄并起的诸侯们只想自立,自是无人去找。
我只能让人,翻遍永都废墟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去乱葬岗,掀起半年来埋藏过的尸体。
苦寻两月之后,我终于才在破庙的乞丐堆中,把他找到。
我曾与他相识相知于三年前,彼时他十六。我找到他时,他已十九。分明是长身体的年纪,可抹开灰扑扑的风霜,我只看到一张模样与过去无二、却消瘦近半的脸。
从前,他是个生得极美的少年,眼尾晕红,眉目低敛柔和,嘴唇靠里的地方一点无伤大雅的黑痣。
然而那一次我找到他时,他脸上满是红冻,瘦得脱相,双足赤着,整个人在角落缩成小小一团。若非看到唇上黑点,我真的……差一点就未能认出。
一年时间,他模样养了回去,身子却依然瘦,也不曾长高。那个最好的年纪,他已经错过。
唯有尽心尽力地呵护,全心全意地去补偿。
夜色静谧,我揣了他一会,赵灼却闭目没有太久,又睁开,伸手扒楞我:“沈世寻,我跟你说,其实,那时我本好几回都快坚持不住了,想一死了之。但我听闻着你的消息,听到他们讲你的势力愈来愈大,我就想,我一定要等到你。哪怕你已不要我,至少我要得个明白,确认你真不要我了,才去地下找兄长。”
我抚慰道:“胡说。臣怎会不要陛下。臣本就是为陛下起兵,陛下是臣之挚爱,与臣有重逢的约定……您身份贵重,却未及弱冠便跟了臣,臣断无抛弃之理。”
太医嘱咐过我须多眠少思,以免肺腑血气震荡。此刻我眼皮上有千钧重砣,赵灼却越发睡不着,精神起来。
“我起初也没想这样多,觉得等你来接我就好。可那三年间,我眼见着不同派系的兵马踏过永都,他们起初还立皇子,后来却……赶走或屠戮宗室,自己当伪皇帝。彼时你同样是一方诸侯,在往永都打来。我东躲西藏时,便难免担忧,你也……”
赵灼声音愈来愈虚,快小得听不清。
我捂过他脑袋,在眉心一啄,不仅仅作浅尝,而细密柔缓地吻舐着。他曾是只无家可归的小兽,这是对小兽的安抚。告诉他,现在,他有一个可依靠之人,有我在的地方即是他永可栖息的家。
用此种办法,认真地告诉他。
良久,赵灼轻嘤了一声,我估摸是够了,分开道:“陛下,如今不担忧了罢。”
他往我肩膀更依近些,嗓音喑哑:“……嗯。乱世已去,国家安宁。既得与沈卿相守,天长日久,不担忧了。”
我轻拍怀中人后心,努力半抬眼皮,顺势劝道:“但臣在担忧,臣担忧陛下今夜没有一场好眠。明日还要上朝。”
赵灼道:“我着实有些睡不着,干脆推了它罢。”
我说:“总懒怠不上朝的是昏君。陛下当效仿贤明,克制己身。”
赵灼叹气,不依:“我在朝上又不做什么。一切有沈卿你在,我贤还是昏,都无所谓。”
我点头:“诚然无所谓,可臣还要上朝,并处理四五车的奏疏。陛下再闹臣,不仅明早廷议上龙椅与臣的副座空空,奏疏也没人看。”
赵灼悻悻低头,手指胡乱抓两把我后颈和衣襟:“听起来太坏,那我不胡思乱想,努力睡着。”
我几乎又陷入半梦半醒中,听他总算同意不再半夜忆苦思甜,本能搂被,将人进一步团好。他的发丝绕满指间,如纱如云,这样虚握着还挺舒服,我迅速迷蒙下去,欲与周公奔赴好一场回笼。
朝会日不到卯时便要起身,有这样作息,知道的晓得是皇帝和权臣,不知道的以为是山上两头并肩公鸡。且其中一只还半夜吵闹鸡棚,不让睡觉。
沉眠渐深,我几已望见周公执钓竿在梦河那头等我,却越睡越热,而怀中人搂在我颈后的手掌,也越发地烫。
吾皇赵灼虚浮地咬在我耳边:“太傅……”
我彻底无奈:“睡前陛下积食不肯,此刻又想起来。”
“此刻犯饿,腹中发空,”赵灼开始不太正经地缠我,“才正适合吃了太傅。”
我与他没滚几圈,很快被他带得呼吸沉重,十指紧扣的手浸满了汗。
睡觉是不要想了,早朝也是别想上了。
我只能庆幸,幸而太医先前没多嘴说一句,减少操劳,注意节制。大约稍作劳累出一身热汗,反而对身子更好。
我将人抱压在下,哑声道:“陛下,明日奏疏怎么办?怕是要积到下午和晚上。”
在大殿中微弱的烛光里,赵灼眸色迷离,唇缝里的小痣,瞧来像噙着一颗墨蓝色的蜜果。
“那我帮忙看两成……哦不,一成。”
我道:“陛下应当学会勤政,多多与朝臣交流。”
赵灼假推我肩膀,似催促:“没有那个必要,万事有太傅呢。我全心依赖太傅就足够。”
我再道:“可臣觉得,陛下心中未必真这样想。或许反而,八成……甚至九成的奏疏,陛下其实都仅想自己一人阅看。”
赵灼僵了一僵,眼里掠过一丝晦暗,然下一刻又翻上缱绻,状似无谓地来迎合我:“沈世寻,朕饿得慌……”
我叹息:“是,臣喂陛下用膳。”
帷帐拉起,天子寝殿中半夜传出这样的声响,夜间不敢再有小宦官悄悄换烛,远处蜡烛逐步燃矮,四周变得阴晦不明。
龙涎香的气息与莫名的甘甜味混绕、弥散,鼓燥着心房。
可我今晚想要的不是这个。
我想要的是一场可以继续假装相安无事的安眠。若不能得,便好好地他问一个问题。
然吾皇赵灼的眸子已涣去焦色,显然,此刻是问不出了。
我抬手指,沿他脸廓抚到脖颈,勾勒这一张分明如旧的脸。
我真的很想问他,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,或者哪里还做得不够好。
为什么要在旧臣进宫时,于赏赐给他们的天子衣带里,偷偷缝一份血诏,在上面写,命他们集结大玄忠义之臣,诛杀国贼,太傅沈世寻。
第2章 病血
次日自是辍了早朝。
日上三竿,午膳热了又凉,赵灼依旧赖在龙床上,不肯起身。我去劝,他便拿锦被捂头,也不顾身上无衣,半点不怕着凉。
我独自用过午膳,回过来看他,他照旧抱着锦被不起,时不时抖睫毛,半虚的眼缝里依稀能看见眸子骨溜溜转。
见我在盯他,赵灼死死闭眼,继续假寐。
端的是一副只喜享乐、旁的什么都不管的贵公子样。
我坐在床畔,勾住他手指,道:“奏疏积压太多,还有朝臣需面见议事,臣先回府去处理政务。”
赵灼倏地睁开:“又回府?沈世寻,你怎么从不长住在宫里呢?”
因为,我每日都得回府关起门来喝药,才能维持住稍好的脸色,避免在他面前吐血,让他看见,让他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