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2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我道:“陛下午后要作画、赏花、与寺人们打捶丸,放朝臣到宫里议事,不是扰您清静?譬如太尉耳顺之年,最是迂腐,倘若唠叨起来……”

赵灼撇嘴:“都是沈卿的由头。我晓得,太傅交友最是繁忙,三天两头与国师小叙。太傅与旁人一处谈笑煮茶,有我在一边碍事,总是不方便的。”

他这话中仿佛有些别样意味,我匀了匀,未能辨出,便以事实解释:“的确,臣需常与国师相谈也是个缘由。国师窥探天机,无一次不准确,但为国占卜之时,除了臣又不许旁人在场。臣就只能自住,为国师让出这一片空间来。”

赵灼捂住耳朵:“罢了,太傅出宫吧。朝政还是带到宫外去做。那一成奏疏,我也不看了。”

我低首道:“陛下自便,臣告退。”

我恭敬地在榻前拜跪,行完全礼,才缓步退走。然至吾皇寝殿门口,赵灼却忽然提声呼唤,将我叫住。

我再躬身拱手: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
赵灼坐起身,目光盈盈,向我歪头喜笑:“沈世寻,生辰快乐。”

我二十五岁的生辰。

我微怔,牵动唇角:“还有十日呢,陛下。”

“我是……期待你生辰那日,我们一同去宫外逛玩、赏荷、游湖,看看两岸百姓,欣赏洛都风光。”赵灼道,“从永都迁到洛都后,我还没出宫逛过,也不曾有机会与你相伴一整日过。”

他这样羞怯,流露儿女情长,我却看得恍惚。

好像那衣带诏的事,从来就不曾有过。

我张着口,想平缓柔和地回答他,像平日里一样,像我们曾有过的一年、五年的时光里一样,可,喉咙还是被一股强烈的酸楚生生堵住了。

看着他,无论如何,都发不出声。

僵住不知多久。

终于,我竭尽全力,才提起一丝说话的气息,轻声答:“……那天,臣一定多陪伴陛下。”

赵灼也牵了牵嘴边,露出讨巧的笑:“嗯!一言为定。”

方才说不出话,一瞬的滞然,喉中酸楚,疼痛,不是我的错觉。

坐车回府路上,我已有些头昏,额角刺痛,胸口泛闷腥。毕竟,我原就准备午时前回府,没想昨晚深更半夜爬起来,与吾皇将周公之礼行过三回、至辰时方歇的。

身子本就亏耗厉害,也不知这一顿折腾,会让我最后少活五日,还是十日。

更不要说那件事挂在心里之后,我都不敢再多瞧他。越欢愉,越如剜心。

幸而下午喝药,尚算及时。

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下两壶去,怎么都能把一口气吊住了。

却还不能即刻休息。

赵灼不理朝事,军政大要,皆系于我一身。我安养一个时辰,整个大玄的运作,便会迟滞一个时辰。

奉他为天子,替他守江山,这是我与他有过的约定。

下午,我便在卧房中,于床榻上支一张小案,半靠着软枕,一卷一卷地批阅奏疏。但终是太疲累了,不久便手腕发软,字迹比平日都潦草三分。批到后头,眼前字迹都开始重影,要闭一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了,才能继续。

至傍晚,终于将三车竹简看完。

额边突跳得越发厉害,喝药也压不住,须得休息,再拖延不得了。

只是刚命人撤掉小案,卷被欲好眠,却见窗边靠近一眼熟身影,似因见我睡下,片刻后又退开,打算离去。

我坐起将人叫住:“苏敛,有话要说?”

窗外身影一晃,却道:“你虚得跟骷髅一样,先睡你的觉,睡够了我再讲。”

我无奈披衣:“听来是极要紧的伤脑筋之事,还是莫耽搁,进来吧。”

玄衣劲装的人进来了,长发后束,手里握着一把横刀。作为我的手下,苏敛看我并无尊敬,目光反而凶狠得像一头野原上窥伺猎物的豺狼。

在他面前,我虽为主,却不得不和一只白兔一般,柔缓脾性,低首露出随时可被撕咬的脖颈。

苏敛是我至为亲近的影卫,是我掌控东玄大权之下,在暗处的眼睛和手。有他眼线监视,洛都之中没有我不晓得的秘密;有他保护,更鲜少有刺杀能伤害于我。

虽亲近,但我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年,彼此关系更毫无根基。他若哪日想开,决心反叛,欲除我以正朝纲,拿我的命作为一个影子走到阳光下的筹码,便也就这么走到我屋里,一刀子进一刀子出的事罢了。

正如野狼扑杀白兔,利爪压住,犬齿刺入喉咙,鲜血飞溅,一了百了。

我一直在想他几时才会动手。

然人到面前,我翘首以盼,也没见他说出一句话来。他反而磨皮擦痒,最后甩身又想走。

我道:“直言便是。我只是回来后犯些旧疾,不至于马上垮掉。你讲什么,我都受得住。”

苏敛看向别处:“我听闻,今日你与陛下日高方起,欢喜如旧。”

时近初夏,我身上却总觉浸凉,至今被窝里要包个汤婆。他提起此事,我不由得又泛起阵寒,将汤婆捞到怀中:“的确,我起初是说,此番入宫要当面质问于他;可临到头上时,我终究有点……开不了口。”

关于衣带血诏,若亲耳从赵灼那听到答案,我都怕会疯。

“……还是劳烦你这边多多调查,确认其真相了。”

苏敛叹气近前,从衣襟中摸出一方竹片画,递给我。

竹片上展示了三幅画面:大司马柴逸府中欢宴;宴席散后打开小门让部分朝臣重新入府;夜晚于暗室中几人捧衣带诏哭泣。竹片最下,乃记录者的署名,以性命保证这几幅画面之真实。

“昨晚柴大人寿宴,宴请数位旧臣,之后秘密商议了血诏之事,商定刺杀细节。”苏敛道,“我埋伏其府上的暗线,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们商议说,要在平日刺杀你不可能,然最近恰巧有一日,你会微服入市井,防备最少,且陛下也可令你放松警惕,是绝好的时机。”

这个日子,我一下便听了出来。没耐住肺火攻心,猛地又开始咳嗽。

这次肺腑震荡得厉害,我咳得头晕眼花,苏敛赶紧走近替我抚背。幸而并未出血。

苏敛收手:“你这样子,有没有下个五年都难说,还过什么生辰。”

我开口沙哑:“大玄才稳定一年,我平日……政务繁忙,又须避着陛下及整个朝野养病,陪伴他的时间,着实不多。”

“至多过一两日,这个消息就会被他们想方设法递进宫去,好里应外合。”苏敛随手给我递茶,“要阻止么?”

我接过润喉,想了想道:“……是陛下先提过欲微服逛洛都,而这些人现在,才考虑借此行刺,对吧?”

“是。”

我再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这至少说明,陛下……在向我提起此事时,是当真,希望我多陪一陪他。仅此而已。”

“……”

苏敛扶额头深作呼吸,重新瞧我时,目光里三分难言、三分怜悯、四分绝望,仿佛作画的砚台,十分斑斓精彩。

我又替吾皇想一理由,比划:“何况他要杀我,哪须如此麻烦,同床共枕的晚上一刀子进一刀子出便足够。大张旗鼓和旧臣谋划刺杀,反而不易成功。”

“血诏是陛下所写,千真万确,不能抵赖。”苏敛死死凝着我,“血诏之事已查出来一月有余,你能否莫再心存幻想?”

我闷了会,坚定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
苏敛:“……”

我对着苏敛越发斑斓精彩的眼神,摸着心口道:“当年我们前途未卜,临别之时,陛下说,出现任何意外,都愿与我同死。他……很喜欢我的,他十六岁就喜欢我了。”

苏敛定定瞅我:“沈世寻,人心会变,你是个聪明人,应当明白。”

“无论如何,我还是想到时候再看。”我笑一笑,“我晓得此事已烦扰你许多,你若嫌麻烦,就别再管了罢。”

“我不管,你死了怎么办?”

“那不是……正合你心意。你一直盼着我死。”

苏敛嘴角微抽:“想得美,你还不配死在别人手上。也罢,你犯傻,我到时给你防着就是。”

我深感抱歉,垂头道:“你又要帮我拖一拖死期,真是多谢费心。”

“不用谢,看到你挣扎沉浮在一堆烂事里,活着比死还难受,我也挺爽快的。”

苏敛起身时,他横刀的刀柄顺势轻打一下我脑顶:“你这人真有意思。不是亲见,还不相信。”

我望向窗外,黄昏时分,天边映现金黄华彩,美不胜收。我一字一字重复,强调给他听,也强调给自己听:“对。不是亲见,我不相信。”

两日后,苏敛告诉我,旧臣密信已传入宫中。但入君王殿后,便不知如何处置。赵灼毕竟是陛下,他那边的动向非时时刻刻都能监视。

正好,我也将精神养回来些,像个人样,可以再度入宫看他了。

第3章 难舍

因那件事,我本有些害怕见到吾皇,怕多看他几眼,病体沉疴又发出来,扯得心闷胸疼。

但既已下定决心,不再去信,我想,我自然就不能再带着那件事,在心里审视他了。

吾皇虽顽劣一些,但温良纯真,十几岁起便把我作为唯一的依靠,他若晓得,我曾这样想他,不知会有多难过。

为此,我将心绪折了又折、理了又理,做足了准备,再精心挑几份可用于教导的奏疏带着,未让内侍通传,进宫,到吾皇赵灼殿外。

里头叮铃哐啷,好大动静。再一瞥,小内侍手捧漆盘送东西进去,盘中竟是好几种短刀与小斧。

瞧来非常适合趁我入睡之时,见血封喉。

……怎么又在瞎想。

这动静,他分明是在热火朝天地摆弄什么东西呢。我的陛下,总有玩不完的趣好。

幸好此处还没见到人,我还可以重新把心绪折一折、再平一平。

我略作踌躇,进了殿门。

外厅如常,小内侍们默立守于两侧。然越往里叮铃哐啷声越大。掀开里头最后一层帷帐,本太傅终于看清。

木屑乱飞,宛若鸡窝。

赵灼正跪坐在长案边,一手执刀,一手拿个檀木块,热火朝天地又磨又削,敲敲打打。由于太过投入,我走到他身侧,他都没有发觉。

木块被他弄得像个歪葫芦,上小下大,左扁右圆。他正在费劲把这玩意弄对称,搞得满手满脸、甚至满头都是木屑,整个人灰扑扑的,就像我刚捡回他的那个时候。

只一双眼瞳犹如明水,盯这木块,亮得摄人。仿佛于他而言,世上最沉重、最宝贵的东西,就在手中。

“陛下,”我松下心神,带起笑意,“您在做甚呢?”

赵灼一惊回头,木屑跟着头发甩出一圈。对上眼,他怔住,随即就把手中木块往怀里藏,局促不已:“沈世寻,你进宫怎么连点声响都无?我、我……生辰礼物让你看见,就不算惊喜。”

我吟思:“此歪葫芦木头竟是陛下心意?幸好臣眼拙,没瞧出模样,陛下继续,当臣没有来过。臣告退。”

假装走出半步,衣角意料之中被吾皇抓住:“不准跑!沈卿都两天没陪我了!还有,这不是歪葫芦,我想雕个你样子的木雕来着!……也罢,不弄了,都雕坏六个了……”

一番拉扯调笑后,我传了热水来,为他清洗。满身的木屑,换了三大桶水洗涮,吾皇终于勉强像人。

就是洗涮之时,他手脚不干净。先这痒那挠,又要我下水陪他,小手还往我身上不正经的地方扒拉。

虽则白日宣淫并非不行,我过去半推半就间也颇为乐意,可他此次着实埋汰太过。便几次爪子都被我一把捏住,悬崖勒马,放回水中搓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