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3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最后一次搓洗,他把手递给我揉捏,半张脸泡在水里,仅露出鼻尖,亮色划过弯长鸦睫,沿着面颊鼻梁缓缓淌下。吾皇如此湿淋淋地巴眨眼睛,活似异志里的小妖精。

这种眼神,显是还在想些有的没的。

本太傅不为所动,正认真地给他搓手指,赵灼嘤咛一声,从水中露出嘴巴,泫然欲泣:“太傅……别用这么大力,朕受不住。”

“……”我总觉得他爪子一下烫手许多,深深呼吸,改用手帕来抚拭,并坐远两寸,保持距离。

赵灼见状,更委屈了:“太傅,朕泡得好热……”

我隔手帕托住他指尖,坚定道:“陛下,当有为君之格局。次次甫一见臣便魂飞巫山、满心声色,这是把臣置于褒姒妲己的境地。多么地不妙。”

赵灼撇嘴:“太傅在外面事务繁忙,还常有国师入幕相伴,宫里来得少,朕可不得抓紧时间么。”

我道:“说过多少次,因怕泄露天机,国师祈福占卜之时,只许臣在场。一切都是为求大玄风调雨顺。何况臣与他不过偶尔一见而已。”

赵灼往前扒至桶沿,故作可爱地歪头:“那朕大度,且不管他。沈世寻,就当我是妲己褒姒,我心里痒得慌,你满足我,好不好?”

我严肃纠正:“陛下怎能把自己比作妖妃?那更将臣置于何处?陛下断不可如此玩笑。”

赵灼柔软又嘴甜:“在外面,我是陛下;关起门来,我做太傅妃妾,有何不可?沈世寻……”他用指尖,隔着手帕,在我掌心一挠,“求求你啦。”

……他今日,似乎比往常更殷勤些;更想赶紧让我把注意,只放在他身上些。

我一时呆怔,面前水中的妖精,沥水的长睫微微颤抖,瞳眸奕奕,等待我的回答。

我道:“此处太乱,若要臣伺候陛下,得去别殿。”

赵灼弯起眉眼,扑出水来圈我脖颈,高兴得似就等我这句话:“那我们去偏殿。我让人把这打扫干净。”

我叹口气:“好,陛下穿衣。”

赵灼随意披衣,鞋也不穿,到偏殿,径直爬上柔软云榻,目光含羞,等我过去。

我在门口驻足一会,看那边忙里忙外,内侍们将木屑、碎木块装桶,飞速清走。

就好像里头混了一些别物。

血诏。

旧臣联络的回信。

如若他确要里应外合,应当再设法寄一份出去。旧臣确认君王心意,才能行动。

而这里,我若想确认,只需把他们叫住,当场检查即可;甚至无须检查,将人叫住之后,瞧瞧赵灼的反应,就能晓得。

可是,我好像如何都走不出这一步。

不知是害怕,还是不敢。

思绪纷乱,怔立不知几时,吾皇在身后轻轻唤我:“沈世寻,你不肯过来么?”

……我再这样疑他,恐怕连表面的君臣相安,都没有了。

吾皇分明,还依赖着我、喜欢着我。我们还要在一起,治理好这个国家,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。

即使对我而言,这一辈子或许并不会很长。

但此刻,我想,他也不过是在削木头玩罢了。

我回身牵起笑容,尽量持住如常,步近,落座在他身边,替他把扭捏作态的脚塞回薄衾里:“陛下莫急,你我还有要事要做。”

赵灼攥着被疑惑:“有何要事?”

我向外头小厮招手,小厮了然步入,一盘我精心挑选带进宫的奏疏奉上,摆在赵灼床尾,再退出去。

“身为太傅,臣入宫最要紧的事,自是教导陛下诗书、时务,令您早日有亲政之能,成为一位真正的帝王。”

吾皇脸色一下就垮了,可能是晓得要开始在床上上学,高兴的。

我贴心为他叠好几副软枕做靠背,又从边上找来小案,搁于床榻上,布置完全,瞧来相当舒适。我深感满意,重新坐回他身侧,展开其中一份:“陛下,这是车骑将军最新的边防奏报,西秦近来多有动作。虽则不大,您需了解。”

赵灼挡开甩头,似是真厌:“朕有沈卿足够,无须看它。”

我将奏疏放回来,苦口婆心:“您是陛下,天下大事总得学着自己来管。臣总不能永远代劳。”

赵灼抱住我胳膊:“为何不能?沈世寻,我靠着你、讨好你,你替我处理国政,这样分明很好。我觉得咱们这样过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呢。”

因为,是臣不好,是臣对不住陛下,活不了那么久。

这句实话,我终究没出口。我尚有几年能够活动,还不想此时便告诉他,让他伤心太早。

我略作思索道:“臣可以伺候陛下,但国政陛下也得学。臣想,或能两不妨碍,让陛下和臣都高兴。”

赵灼瞪大眼:“这如何两不妨碍?”

我伸手入被,揽过他腰,探入衣襟:“陛下试试便知晓。”

我年幼时顽皮,入了家族学塾却看不进书,先生考教总排末尾。我爹恨铁不成钢,打断三根木棍也无济于事;但我母亲却想出个好法子。

她发现我爱斗虫。

族中我家最穷,旁人能从市上买蛐蛐,虫大,我只能自己抓,虫小,总斗不赢。一天我正对着被斗死的虫子小墓伤心,母亲从身后冒出,摸我头说,只要我肯学,在族中学塾能得个好名次,她就给我抓最大的虫来,下次一定能胜。

于是我苦读两月,得先生大赞;母亲也毫不食言,真的设法弄一只大虫来,令我在伙伴面前倍涨风光。

为抓此虫,母亲离家二十里入密林,从树上摔下,崴了脚。

再之后,我自己已领会读书意味,便无需母亲再如此鞭策了。

此时彼刻,正是一样道理。

赵灼在我怀中,由我捏扁揉圆,揉成一滩汪水,如衔莓果的薄唇吐息灼烫。但我着实揉捏得太久了,怎么都没有下一步,吾皇便着急起来,勾着我、用脸颊挨蹭我。

我一手将进不进,一手拿过奏疏。

“陛下,现在看看车骑将军都写了什么罢。这份读完,作为奖励,臣继续服侍陛下。”

赵灼:“……”

面色僵硬,嘴角抽搐,反应怎么和我当年不太一样。

我吹一吹热气,贴心道:“另还有三份,用法皆差不多,稍后陛下想与臣真正共赴巫山,得都先看完才行。否则臣就只能将陛下压在小案上,一边伺候,一边逼着您读出声来。”

赵灼目光发红,咬牙切齿:“沈、世、寻。”

我温柔应:“臣在。臣搂着您呢。臣不耳背,您无须喊如此大声。”

少顷,赵灼将小案与奏疏都掀了,压住我强行一通狠吻。他唇缝里小痣处,格外颤抖,烫得吓人。

不多时,我也被他带得心热,翻身将人摁下,没心思再去管那些奏疏了。

大约因材施教,我母亲教我的法子,未必对每个人都有效。

一通忙完,已至傍晚。

这次吾皇不要我为他清洗,兀自去了汤泉。可能还是察觉我对他揣了疑虑,心中有气,晚些时候,得好一通哄才行。不信他,是我有过在先。

……但,至少,会跟我置气,会需要我哄。

还不肯看奏疏,一切都能放心地丢到我手里;觉得我们可以这样,平平静静地再过十年、二十年。

我想,他心里应当,还是离不开我的。

第4章 初见

晚膳赵灼不跟我说话,躺上床榻,也拿屁股朝我。我怎么摇他都不搭理。

我只好道歉:“是臣错了。陛下不想学书理政,那咱们便不学。”

我再试着去搂他,赵灼甩肩膀,哼声:“沈世寻,我才不信你呢,你都逼着我学一整年了。我说过多少次不想看,你都没听。”

我继续哄:“陛下信我,这次是真。扫兴的东西,臣再不会带入宫中。”

赵灼再哼,颈项仰得老高:“罢了,这次朕原谅沈卿。若有下回,朕便再也不理沈卿了。”

于是我总算将别扭的吾皇搂入被窝。

揉一会,抱一抱,彼此暖热,他很快便将先前种种忘干净一般,小鸟依人起来。手缠着我肩,腿绕着我腿,深深依偎,难以分离。

若是他怀中藏刀,这是攮进我心口绝佳的机会。

朝夕相处,这样的机会,不知有多少。他却只用于与我缠绵。

赵灼手指在我颈窝勾圆圈:“沈世寻,泛舟游湖时,我有个想法。”

我问:“怎么?”

“咱们把小船荡远一些,到荷花深处去,藏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可好?”

“去作甚呢?采荷?”

赵灼微微瞬眼:“我想在船上,与太傅共享极乐。”

我一愣。

幸而我们才极乐未久,此时正是很难泛起想法的时候。

赵灼面颊贴到我颈侧,百般婉转可怜:“太傅今日伺候了我,我也愿意到时,那般幕天席地地伺候太傅。”

我还在愣,赵灼又挠:“太傅……不会嫌弃吧?”

我莞尔:“自然不会。只是想到……”

想到与他的初见,便是在一次船宴之后。

那次真是让人啼笑皆非。可吾皇的模样,也叫人心疼。

“……但现在是睡觉的时辰了,陛下。”

回忆起往昔来,容易看不住时辰。我这身子,又不能再熬。

赵灼闻言乖乖闭眼:“知道知道,你现在没劲,不想聊了。沈卿不喜,朕不会再半夜闹沈卿。”

他拒绝了,可不知怎的,我心中却忽然起一股冲动。我似乎下意识地,还是想把那些旧事拿出来,说与他听。

仿佛只要我讲出来、让那段或许对他而言已有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清晰,让他更喜欢我,那些……我总冒出的、不该有的、如跗骨之蛆般追着我的猜想,就能消散了。

便改口:“臣考虑了一下,也可先不睡。臣忽然想到……”

赵灼又亮亮地睁开眼:“太傅想聊?其实刚刚我也想聊。荷花深处,我还有一些想法,没说完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话到嘴边,却喉头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