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再仔细一虑,又有什么好聊的呢?
那时他那么小,那么狼狈,若我真提起往事,他多半要恼的。我的陛下,是个很骄傲的人,大约最不愿被我记得的,就是当年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。
我不想惹他生气。
“……没什么,陛下睡吧。”
吾皇狐疑地躺回去,与我在枕上相望,久久才阖目。
我便顺着轻拍哄抚一番。他到底是倦了,不消一刻便蜷起身子,呼吸渐匀了。
此时他睡着,且不易醒,我正该趁机出去,抓几个小内侍问问,那些收走的木屑碎渣都送去了哪里。
……还是罢了。
说了不疑,到现在,还总乱想。
纵然是初夏的夜,只覆薄被,也微微发凉。但我将怀中人裹得很好,手脚没有一处不是暖和的。
我只能这样搂着他,一个人在夜里,细细反刍我们的初见。
当年,先帝骤然崩亡,永都中各皇子争权夺势,在相继斗死太子和三个皇子后,四皇子赵胜召陇关州牧慕容扬带兵进入都城,借地方兵力坐上皇位,慕容扬也做了太师。彼时我是慕容扬手下第一谋士,全程主导此事,已领少傅之职。
这也是大玄大权旁落的开始。
原本在慕容扬手底下,高官厚禄我都有了。本无须再折腾,自己跑到外面去,冒九死一生的风险突入乱世,独自领一支兵马。
可在一场宫宴后,我遇到了赵灼。
彼时赵胜还沉浸于拿下皇位的喜悦中,并未意识到国家危亡,更不会料到,自己皇帝只做了两年出头,便被乱军一箭射入喉咙,钉死在宫墙。
此宴不年不节,单纯因赵胜与慕容家想铺张一回,在朝臣面前彰显威仪,三品以上皆受邀。宴席设在船上,我席位靠前,看着流水一般的山珍海味奉来,手捧佳肴的宫女各个绝色,心里不免记起入宫路上,乞者遍地,有百姓在卖儿卖女,有孩童枯瘦成柴、饿死街头。
菜没用几口,然被轮番劝饮,酒喝了太多。
待须向赵胜敬酒时,我站起身,晃得厉害,酒杯尽洒。众人见状笑作一团,笑过之后,赵胜赶紧让两个内侍扶我下船,到最近的空厢殿去歇息。
彼时我晕晕乎乎,到厢殿后,见殿内陈设富丽晃眼,想着入宫前所见所感,心头又被刺了一刺。
便有些撒酒疯,不愿宿在此处。
见不远另有一处小殿,形貌破旧,没有那么扎眼,便跟两个小内侍要求,宿在那里。
然后不等他们阻止和解释,就自己踉踉跄跄地过去了。
我没想到这样破旧的小殿里,是住了人的。
门一撞就开,里面,居然是一位少年。
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,生得一副好皮相,肌肤薄白,唇间含痣,眼底里缀着星,可人却瘦伶伶,只着一身最朴素的白麻衣,眼窝也有些凹陷,像少有吃饱。
我撞开门时,他仿佛一只被从枝头惊起的鸟儿,耸起肩膀,往墙边缩了两寸,是一种习惯性的、防备的姿势。
他似乎正在用膳,案前是一个馒头,一盘青菜。
我顿时醒神两分,反应过来行礼:“在下宿醉,陛下与太师恩典我留宿宫中,叨扰阁下。”
那少年依然惊着瞪看我,不动,直至两个小内侍赶来。
小内侍向他粗浅行礼,唤了一声“六殿下”。我很反应了一会才晓得,这是先帝的第六子,赵灼。
赵灼的母亲是舞姬,生下他后封了个末等的宫嫔,不久离世。他自小不被旁人在乎,以至于诸皇子争权夺势时,他虽得以苟活,也什么都没得到。
小内侍向他介绍了我的身份,来这的缘由,赵灼才松下紧绷的神色,瑟缩地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沈、沈大人为何想宿在此处?”
彼时我因昏醉,看人都重影,忽而清晰忽而模糊,更不要说控制住嘴。径直便讲了:“臣……觉得别的殿宇晃眼,睡在其中,恐难以安眠。”
赵灼环视一圈周围:“我这里……的确没有晃眼的东西,但床板硬,也无精致被褥。”
我瞧他一副生怕这方寸地方都被人侵占的模样,再拱手:“臣不叨扰殿下,这就告退。”
我转身就想走,奈何腿脚不听使唤,当即跌了跌,带得搀我的小内侍也险些摔倒。
身后少年声音怯生生传来:“等等!沈大人既喜欢我这,就进来休息吧,都这样,别再挪动了。”
我还想拒绝,张口却吐在了他门口。
如今想来,我那时模样,一个醉汉,定是埋汰不堪。可赵灼却半点都没嫌弃,亲自帮忙将我挪到他的小床,又吩咐小内侍去弄醒酒汤,打热水。
待我靠在枕上晕乎了一会后,醒过神,正见着赵灼坐在榻尾,小心翼翼替我脱靴。
腿脚第一次被人触碰,格外发痒,我吓得想缩腿:“殿下!是臣唐突您住处,这不合规矩。”
赵灼拿住:“沈大人安心休息便是,就当你到我家做客,我招待你。”
我还想离开,奈何又一阵头晕。赵灼巴巴地道:“我只有这一套被褥,被鞋踩脏很不好换。沈大人起不了身,就别动了。”
我只得拱手:“臣……给殿下添麻烦了。”
赵灼替我将鞋靴取下,还为我解袜,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至极。他分明是个皇子,可卑微谨慎得就好像,方才宴上托佳肴而来、为达官贵人斟酒布菜的宫女。
“不麻烦,我平日无人相伴,今日有沈大人做客,还能说说话,我这里才蓬荜生辉。”
他热情至此,我力不从心难以再推辞。之后替我解外衫、喂醒酒汤,我又拒绝,还是拗不过,都只好心神颤抖着由他弄下来。
内侍打来了热水,赵灼与我一同洁面漱牙。之后,赵灼便以要休息、他会照顾好沈大人为由,支使内侍离开,有需要再传唤。
待四下无旁人,他竟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浴脚的木桶,蹲在床畔,几乎是用着半跪的卑微姿态,将热水倒进去,又试了温,抬头对我笑道:“我这里条件有限,只能用清水濯足,还望沈大人莫要嫌弃。”
说着,手就往我腿的方向去。
看这架势,他竟是要亲手服侍我洗脚。
第5章 救赎
这次太过,我不能由着他,立即阻止:“殿下,可以了,您的待客之道……很好。您是殿下,再如此下去,就是折煞臣。”
我讲得重,赵灼总算肯听,悻悻缩手:“那……行。我没招待过客人,以为要竭尽全力地照料客人,才不失礼呢。沈大人……可能会觉得我唐突吧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臣到这里搅扰,才是唐突。您是皇子,于臣是君,这水殿下先用,臣后洗。”
赵灼点头,乖乖应下,起身坐到床边。饶是如此,他脱去鞋袜、先将脚放进桶的过程里,也回头小心翼翼地跟我确认了好多次。
彼此总算暂且安定下来。
我静静看了一圈。他的住处,陈设老旧,床板也窄,只有一盏白烛照明,布置竟是和我府上的下人差不多。
赵灼似也察觉我在审视,深深低下头去,耳根通红,脚丫在盆里胡乱地搅着。
我问:“殿下今年年岁几何?”
赵灼歪着抬起脸:“我……快十五了。”
“殿下,一直都住在此处么?”
赵灼想了想答:“差不多吧,我以前住永巷母妃的住处,纷乱之后,搬到了这。虽然环境和之前一样,好歹大上不少。”
但在正经宫殿中,这里分明算是最逼仄。一个前厅,屏风隔出一个卧房,就没有了。
我望向漏风屏风那头的桌案:“殿下的晚膳,似乎也没有荤腥。”
赵灼却连连摇手:“不是不是,每三日有一份肉膳,我中午已经吃过,所以晚上才用的馒头和青菜,量也足。其实还挺不错的,不会一直饿。”
我有些噎然:“……您身份贵重,这怎么能算不错。”
赵灼牵起笑比划:“之前四哥尚未登临大位时,永都纷乱,宫里也乱作一团。我跑出宫去躲了两月,一会睡破庙一会睡小巷,那才是什么吃的都没有。四哥做天子后,能想起接我回来,如今能有住处、不愁吃喝,已经很好啦。”
只怕是赵胜觉得,皇位坐稳不久,杀他易被批为无德,放出去又有风险,才接回宫里,将人当成一只小雀般养着。
换我濯过脚后,我又觉一阵犯晕,撑在榻边扶额缓劲,强忍着胸腹里的翻江倒海。
就在这么个当口,赵灼不仅蹲下替我擦净,还将水端出去,在外面倒掉。回来不多时,又将一杯热茶殷勤地奉到我面前。
依然是在我身边半蹲半跪的姿态,眼巴巴的。种种行为,真的很像宫里伺候主子的内侍或宫女。
我略做思索,握住他手腕,将人牵起来。等他站直了,再双手接过热茶,道谢,慢慢抿饮。
赵灼紧张立着,两手攥在胸口:“沈大人,我的待客之道……还是不对吗?”
我向身侧邀:“殿下请坐,臣给您讲。”
待哄赵灼终于有个正经模样、正经地坐下,我牵过他手心,语重心长道:“君子待客,讲究的并非为讨客人欢心一味奉迎,而是迎送有度、尊卑有序、宾主尽欢。尤其唯有主人从容,客人方得尽其欢。”
赵灼呆呆怔怔地眨眼,好像未听明白。
“那臣讲简单一些。譬如今日,臣唐突入殿下住处,殿下欲招待臣,若想体现真意,态度礼贤于臣即可,至多谦和,不必落于卑微。否则殿下心里委屈,臣也不敢受用,反而宾主难欢了。”
他瞳眸亮了一亮:“原来如此,竟有这样深刻的道理。”片刻后复又低垂眼睫,去看那一支白烛:“抱歉沈大人,让你觉得不舒服,我真不知道这些……我也从来没有学过。”
我轻抚他手心安慰:“人人都非生来就懂,都是慢慢地学。殿下只要有一颗好学之心,勤奋上进……”
说到这,我蓦地顿住。
真是酒意迷心,有点昏头了。
六皇子已经十四岁,早过了开蒙的年纪。世家贵族子弟到这时候,或都已能起笔成文;连我这般边缘世族的边缘族丁,也早早按时上了族中学塾。
他是皇子,却无人教导、被随意地养在宫里。
显然是赵胜的意思。
若不方便弄死这个兄弟,当然要让他废掉,变得毫无能力。
又怎么可能……给他请先生来,教他道理。
他这样的身份,按理说我都不应留在这儿。醒过神来,当立刻离去,撇清关系才对。
然而此时此刻,我避不开。
昏黄的烛光在面前人颊边勾出金线,描画出秀美的轮廓。少年耳廓薄透,透着薄薄血色,美不胜收。
赵灼转回目光,颤着长睫望向我。好像还在非常努力地期待着我的下文。
……兴许真在期待着我开口说,我做先生教他。
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平静道:“殿下,天色已晚,早些就寝吧。明日一早,臣就须得出宫了。”
他眼底亮色便随我这句话,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了。便也缩回手,挪开少许位置,最后长睫再度低垂,覆下阴霾,不能再看清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轻声说,“沈大人睡床头,我睡床尾,这样不挤。”
“好。”我亦轻声应,“臣再谢殿下留宿,多谢。”
因着醉意,此觉我睡得深沉,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