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5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耳畔响起清晨鸟鸣,醒来时,身侧却多了一团东西。

本是彼此睡在两头,此刻,六皇子赵灼却已挤至我肩边,一手极其小心地将我胳膊虚搭着,透亮的茶色瞳眸正凝望着我。

我转过目光对视时,他瑟缩回去,几乎是蜷在墙角里:“沈大人,早。”

而后先一步便开始解释:“抱歉,母妃去后,我再没与人同榻过,半夜醒过来,我想起母妃,就忍不住……我只是稍微挨近你,取一点暖而已,没做别的什么。”

但取暖,至少该在被子里面。

我瞧他这一身单衣,一半腿脚都在外面漏着风,无奈扯起被面,搭回他身上:“殿下当心风寒。”

赵灼当即摇头:“不会不会……阿嚏。”

我只好将整个被还给他拿去窝起来,兀自起身穿衣,整顿衣容。一切弄好,又回来给他倒了热茶,稳稳递到手心里。

“殿下在宫里恐怕很难叫得动太医,所以更要仔细身体,莫受凉生病。”

喝过几口热茶,赵灼便不打喷嚏,肩膀披着被,对我的嘱咐连连点头。

“还有,殿下自安,一夜已过,臣得出宫回府去了。”

我躬身行礼,正欲转身,然赵灼眸色一颤,开口问:“沈大人,将来还会到我这里做客么?”

我低眸道:“留宿宫中并非常有的恩典,而且,原本臣也不应当住在殿下这。”

“如果有机会!如果有机会……大人一定要来。”赵灼在榻上坐直了身,目光定着我,嗓音微哑,认真道,“不仅待客之道,还有世上许多诸多道理,只要大人肯教,我就一定会学!真的,我能变得很有用!沈大人,你出去后……一定要记得我,不要把我忘了。”

我毕竟也是谋士出身,素未谋面,莫名热情,他潜藏着怎样的心思,如何看不出。

意图昭然若揭,方式也极为笨拙。可他再不试着去抓住一个外面的人,十五岁往后余生,很可能会尽数枯死在这座宫墙里。

我下意识回首去看看外面。幸好,此时并无内侍留守,隔墙无耳。

我重新行揖,拱手:“殿下安心,臣一定会记得。”

赵灼紧张无比的神色,终于略微松和下去。他双手紧紧握着那盏我斟的茶,露出笑意,眉眼弯起时,眼角还噙着泪光。

“谢谢……谢谢,谢谢你肯答应这句话。沈大人,您慢走。”

之后半年,宫里再未传出过任何与六殿下有关的消息。

我到底是慕容扬麾下之人,慕容扬进永都,就是为了奉赵胜为天子,执掌大权。

但半年过后,这个局面变动了。赵胜得位不正,慕容扬又暴露想更进一步的野心,地方诸侯反叛。在慕容扬当赵胜的面屠杀百位反对他掌权的大臣、两人大吵的当晚,我总算找到机会,向这老不死进言,说动了他去放六殿下出来。

我说,当今天子的位置是太师给的,却对太师毫无礼敬之心,时日长久,恐难掌控。六殿下赵灼与我曾有一面之缘,年已十五,温良冲默,是个好孩子,却被当今天子久闭于宫中,不见天日。我观赵氏气数将尽,太师若有非常之图,可借六殿下为始。

慕容扬听罢,哈哈大笑,拍着我肩膀,向周围夸赞,果然还是沈少傅最得孤心。

“就按沈少傅说的做!来人,去宫中向陛下请旨,给六殿下封王开府!”

自那一夜留宿至此,半年期间,我从未见过赵灼。诸事繁杂,乃至他的模样我都记得略微模糊。

那时候我还没有喜欢他。

我只是觉得,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很想看外面的风景,他不应该被关起来,浪费一辈子。

第二日早,我从旧梦中醒来,准备离开。

因为这次,我不能再由着他把我赖住,午膳前必须喝药。

便趁人未醒,偷偷抽离。还好吾皇压得不重,无须我效仿古人将衣袖剪断。

出宫时,我究竟没有忍住,找人问了那堆木屑去处。

送至宫外,有专门的地方收容处置宫中弃物,哪怕是一堆木屑。

被抓来问的内侍瑟瑟发抖,小心翼翼问:“太、太傅大人,可是有什么东西找不着,是以觉得丢了?您别担心,奴婢可以即刻让人去找!现在去宫外准能翻到!”

现在去宫外,准能翻到。

原来如此。原来这样,就可以绕开我,把信寄出去。

“……没有,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恍,“不用去找。即便……真有东西弄丢,时过境迁,找回来的,也不是原本模样了。”

我上了车驾,回府。

车轮辘辘行了好一段路,我被风灌得呛起来,才反应回神,窗忘记拉上了。

初夏,怎么都该是个温暖时节。唯独我,这个最不合时宜的人,还怕着任何一丝风的寒。

到得府前,竟见家门口停了一方白纱飘飘的车驾,连车前静候的车夫也一身白,十分不染俗尘。

这是谁到了我府上拜访,不言而喻。

赵灼见一次跟我念叨一次的国师终于来了。

第6章 寻夜

国师寻夜,头束银簪,一袭仙云一般的雪色道袍,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眉目清隽,轮廓如玉。此刻人正坐在我府中花厅廊下,一边抿茶,一边轻摇羽扇。

那扇毛忽碧忽蓝,据他所说是青鸾尾羽所做。

言而总之,整个人仙气飘飘,不似凡间之人。

见我步近,他坐直身,浅浅一笑:“又不请自来,真是叨扰太傅大人了。”

我拱手行礼,经他点头后,在他隔案落座。

“国师客气,我早已吩咐过,府上您可随意进出。天机显露无序,时间难以估测,但占卜社稷是大事,一切以国家为上。”

寻夜打了个哈欠,恢复歪坐,凑近过来,眸光流转:“太傅这话,却说得好像我没有正事找你,你就不欢迎我了。觉得我不请而至,是大罪过。”

我忙道:“并非此意。国师亲临,无论为私还是为公,我皆不胜欣喜。”

寻夜叹息:“太傅这话,又实在太过客气,仿佛在怕我。”

我回以苦笑。

我非怕他,而是必须得哄着他、尊敬他。

寻夜是在赵灼的登基大典上,祭天之时出现的。他于太庙历代帝王的牌位前从天驾云而落,说,途经此地,感念大玄皇帝正位,特赐仙福,愿暂留人间,为大玄卜算国运,消除灾祸,重造盛世。

没错。

古往今来,无数皇帝去东海蓬莱都没求到半分影子的神仙,就这么自己出现,贴上来了。

起初,我不相信,大半王公大臣都不相信。虽然礼遇了他,却也派无数暗线在查,这究竟怎么回事。可谁曾想,几日后洛都以北的空处,仙山平地而起,山顶就是寻夜的道观。

仙人展现世外之力,还扬言不须任何供奉,竟是铁了心要恩泽本朝。

这下不得不信了。

寻夜手中变出两枚铜钱、一方龟壳,把玩着道:“也罢,太傅心系国事,那就先为大玄卜一卦,卜完再讲我与太傅之间的私事。走吧,进屋。”

这语气,讲得好像国事都是顺带的。

我恭敬作揖行礼,顿首:“谨遵国师法旨。国师先请。”

寻夜弯眼,拿羽扇将我手压下:“你们凡人呀,礼节总是很多。”

寻夜占卜大玄国运,有一串十分细碎繁琐的规矩。

入静室后,要净手,而后所有下人退去,紧闭门窗。我与他对坐于长案前,龟甲平放。等他默念完八百字经文后,两枚铜钱便交到了我手里。

我须双手一道投掷铜钱,不停反复,直至令其落地时为一正面一反面。此之谓大吉。然后寻夜才能从指尖引出一道可窥天机的雷电,劈在龟甲上。再如是重复九次,才能完成。

未料今日一开始,大吉的铜钱就总掷不出来。其中两次都要成功,那枚铜钱却忽然一个反转,倒过去了。

第六回,寻夜看得摇头,将散落的铜钱放回我手心,紧紧压住。

他缓声道:“太傅在我这心有旁骛,神思纷乱不堪,是投不出吉象的。专心。”

我只得赔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国师。”

寻夜轻声指点:“来,看着我,凝神,放缓吐息,摒弃杂乱……”

我照做,将心绪平静下去,闭目重新投掷。

终于大吉。

寻夜满意,施过雷咒后,又要去捡地上的铜钱。不过,这次我先他一步躬身摸回。

他顿了顿道:“太傅,欲速则不达,测吉凶千万急不得。”

我恳切点头:“国师教导有理。”

于是屏息等候好一会,我才投下一次。如此想必便不算急了。

耗费近半个时辰,这次对国运吉凶的日常占卜,才算完成。

“今夏无灾,无蝗患,多雨,土肥,天意垂青,国祚绵长。虽说陛下依旧帝王气息不足,但国家是稳固的,无须太过担心了。”

“……”我接过龟甲,“这意味着可能有皇位更迭,我怎么能不担心。”

寻夜道:“卜算国祚,也只是基于现下的推演,人间繁乱,变数极多,当三分真即可。”

我只能心中盘算,如今还有哪的诸侯可能反叛,这几年在我手底下没犁干净。

掰着指头数,当年的诸多乱臣,如今已杀了五个,囚废了两个,那两个还天天对着墙发疯写诗。似乎是真没有了。

眼前忽而一阵凉风,寻夜的羽扇扫在我鼻尖上。

他柔和道:“整个人间的变数很多,卦象兴许明日就不同了,你现在想也没用;但,若只为一人卜卦,算准的可能要多七八分呢。”

“太傅次次都只关心国祚、关心陛下,难道就没想过要找本神仙算一算自己,看看自己这一世的凡人命,能走向何方?”

我退后两寸,拱手笑道:“国师现身于祭天大典,是为大玄国祚而来,我不敢挪国师之力为私用。”

寻夜指尖点上龟壳,焦裂尽合,转眼之间,龟壳完好如初。

“太傅乃大玄栋梁,为太傅卜卦,避祸消灾,也是为了大玄。”

我怅出一口气,手心略略出汗:“多谢,但……”

寻夜定然道:“沈太傅,我想给你算一卦。你印有黑气,我今日到这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又拿起了铜钱。

如今日所见,寻夜此人����无论作为神仙,还是作为一个人,都着实奇怪。

作为神仙,莫名其妙地便凑在祭天大典上现身,不取供奉,要福泽本朝。登基典仪上的风头占得可满,大臣们把吾皇都忘了,以至于第二日朝会,好几个臣工没改过口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