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作为人,用人的喜怒贪嗔去看待他,我也很长一段时间,没瞧出他所欲所求。

降临凡世,却好像对凡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。永远住在他的仙山上,永远那样温润得体,泛着圣光。

直至半年前的那次占卜。

在那之前,寻夜为国卜测,并不需要赖着我。

只需请几个大臣去山上住三日,沐浴焚香祝祷,再由寻夜自己在天地神明面前投掷大吉,劈开龟壳,让大臣带回所预示的吉凶,如此即可。皆是正常规矩。

四品以上大员轮流前往。第一次是我,半年前正好轮回来,又到了我。

我自然一丝不苟地谨慎,在山上,一切依照安排去做。

却不料,第三日早净手时,寻夜拨给我伺候起居的小厮不慎翻了水。我一身衣衫被打湿,又马上到祝祷的时辰,小厮连连跪歉后,引我去最近的后院换衣。

彼时我在厅间望见,院前以八卦阵法点了八盏仙灯,前有香火,已觉不对。可又觉引我来的小厮是寻夜的仆从,还是没有多想。

在屋内换衣时,就听外面寻夜一声怒喝:“大胆!此处法阵直连天机,你怎么敢来这?!”

我才赶忙披衣出去。

院外已围上多人,而寻夜正训斥那小厮,脸色极差。

一通混乱后,我弄清了。此地是寻夜的仙人内院,凡人看不见的阵法咒术繁多,还有直连天机之大阵正在运转,稍有差错,今后为大玄卜算国运也会出问题。

我忙告歉:“国师,是我净手时打湿衣裳,又急着去祝祷,才请他带个地方就近换衣。千错万错,皆在于我,莫与底下的人一番见识。”

寻夜烦躁地摇着扇:“不敢责怪太傅。若没造成什么影响,倒也罢了,可沈太傅,你看那边。”

我循着他所指,望过去。

八盏八卦仙灯,已灭了一盏。

“因太傅逗留太久,带了凡风进来,扰乱法力,阵法已然乱了。这盏灯所承载的一缕天机,已不在原有位置,”寻夜愁得拿扇柄敲额角,“现在,居然被转移到太傅身上。”

他一说,我顿觉无措:“这……当如何是好?”

寻夜一面摇头,一面叹息。

我猜想:“可是要我剔骨还天?若须……取我性命,请国师容我一段时日,交代后事。”

寻夜听笑:“怎么把太傅吓成这样,没那么严重。只是,今后但凡占卜国运,都离不开太傅了。”

不仅离不开,还须占卜之时与他单独相处,不可为旁人见。就如那八卦仙灯,受不得一缕凡风来吹。

这规矩委实怪里怪气。

然他是神仙,我是凡人。有他帮忙提供法示,朝政治国,方便很多。为天下万民,我也违逆不得他。

此刻为我自己占卜,又是投了二三十回,捡了无数次铜钱,才做完。

寻夜拿过新劈的龟壳看看,便径直交到我手中。

龟壳背上,唯左上至右下、左下至右上两条大痕。寻夜道:“卜的是太傅此刻最忧心之事。此乃何象,都无须我解读,一眼便知。太傅应认识字吧?”

我深深怅然:“自然认识。”

这明明白白就是一个“凶”字。

赵灼,对我。

“太傅所忧,这就是结果。且卜象显示,您多半知道这个结果。”寻夜拈起龟壳向我摇晃,“但是,您放不下,甚至还在骗自己。为什么呢?”

我未再抬头看,低眸道:“国师,我身上有恙,自宫中出来,还未用药。我……该去喝药了。”

然起身时,一缕莫名的气息将我困住。如一块磐石,我毫无动弹的可能。

我只好背着他站着。

“国家未宁,君心已薄。还有六天。”寻夜直言不讳地将那件事说了出来,一字一字,“你一定要等到头破血流、刀架在脖颈之下,才肯相信,你们今生那点牵绊过去什么都不算吗?”

第7章 障目

我深深纳气:“这与国师无关。陛下于我……是极重要之人,不能因一些蛛丝马迹,这样妄下定论。”

寻夜道:“卦象上说,你这位陛下,不适合当皇帝,也不值得臣子效忠。须知卜算国运时,天机显现这种的结果,早非一次两次了。”

我轻轻苦笑:“我知道。我还晓得民间总是传他,朝为天子,暮为臣妾,望之不似君王。”

“不仅如此,如今他还要杀你。”寻夜长叹一口气,松了法术,“作为国师,我须对大玄国祚负责。还望太傅今日能给我个准话,你打算怎么做?”

寻夜窥天下玄机,世上就没有他不晓得的事,他居然逼迫我表态,逼到这个份上。

还有,刻意送出宫的木屑,板上钉钉的衣带诏。

真是好多蛛丝马迹。我却还在一叶障目,假装看不清,理不明白。

若一切指向的是任何一个其他人,我或许早就已经动手了。

可怎么偏偏是赵灼,偏偏是他。

“……国师是希望我与陛下决裂,去好好地查他么?”我微微瞬目,看向一旁,“他是天子,我这样做,乃大不敬。”

寻夜道:“没有你,他做得成个什么天子。”

“国师您此刻的话,也是极大的不敬。自然您是神仙,说这些没什么,但我不能。”我攥紧自己袖口,低声,“我总压不干净那些传言,也没法让国师信服。陛下蒙受风言风语,心中对我有怨,实属正常。身为人臣,辅政治国,这些是我做得尚不够好,并不能归罪于陛下。”

寻夜听得面色苍然,显然是不高兴了。

我低垂下眸,笃定:“天象说陛下龙气不足,我便竭尽全力……去辅佐他,让他成为真龙,让他不再怨怼于我。到时候,他明了我的心意,我们自然……君臣相和。”

寻夜听得冷笑一声,似乎有些咬牙切齿:“好个大玄纯臣沈太傅,到这时候,还为你的陛下说话。不过,你似乎没那么多时间,去跟他君臣相和了。”

我略做思索,仰起头答:“我影卫众多,又已先得风声,便是真下手,他也杀不得我。不是还有六天?足够我去再试一试,看能否与陛下交心。”

“若是……陛下行动如旧,再说吧。”

对我这回答,寻夜在身后凉凉一笑,停一停,又笑。他的声音尖锐刺耳,难分悲喜,衬得他不像神仙,反倒如同走火入魔的妖魔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,你又是这样。为个怨生爱死,命都不要。你们凡人呐……”

他笑够了,微微一顿,声音沉下来。羽扇被随手扔下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麻烦总是很多。”

寻夜走前,留给我三卷仙书。他说,我身上的病症靠凡间俗药已无法治愈,这么拖下去,阳寿至多剩十年。但若辅修一些仙法,便能完全不同。

这三卷仙书也不须我多做什么,只要每过三日默看或诵读一次即可。试过之后,太傅定能自觉见效。

寻夜离去之后,苏敛忙完影卫那边的事情回来,见我下午不睡,对着这三卷仙书发呆,干脆往我案前负手一坐:“怎么,陛下没事找事,国师也跟你没事找事?道经有什么可读的。”

我推他屁股,让人挪开些,免得压着这流光溢彩的帛书。究竟是仙物,寻夜不喜欢别的凡人碰他东西。

“苏敛,我始终觉得,国师对我恐怕意图不简单。”

苏敛剑柄敲案:“你要是今日才第一天这么觉得,那你差不多算完蛋。”

“为大玄而来,又一直都不大喜欢咱们陛下,我细细揣测,他恐怕想要我……”我纠结地比划,“颠倒乾坤,取而代之。”

苏敛脸色即刻难看,咬牙道:“你也配。若真到那个时候,我须得动手杀你了。”

我叹气:“那你记得,动刀麻利一些,莫要十天又六天,要杀不杀地折磨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苏敛静静将目光扫向别处,面色肃然:“昨日送出宫的那堆杂物,我让人盯着了。半夜有黑衣人靠近和挖掘,找到什么东西,跑了。然后……”

我没耐住胸口气血翻涌,重重咳嗽几声,只得抬手止住:“不必再言,我已明白。”

苏敛道:“所以,你想怎么做?”

我继续拿笔圈着仙书上的字,说:“我没让你去查。”

苏敛寒笑:“你能掩耳盗铃,我可不行。你这条性命,不能折在别人手上。”

同样一个问题,两个人都在追着问我。

不晓得的,还以为他们在抢什么东西,如今总算瞅着个奋勇争夺的机会,兴奋又激动。

我卷起这卷仙书,搁至一旁。

“我要入宫。陛下总说我在外繁忙,不肯陪他……这次便多留几日。”咳嗽之后我肺心发虚,便低头闭目又缓了一会,再继续道,“让太医这两日用药猛重些,保着我几日不发作就行。我再……努力一次,给他一个机会,给我自己也一个……准备。”

“喝、猛、药,”苏敛拖着字眼道,“别给自己灌死了。”

我一手压住肺下闷痛处,点了点头:“就这一回,只这一回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
晚间,我休息足够,秘密请来太医,提出我的要求。

太医当即浑身发抖,扑跪下去,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。无非本太傅能稳住如今状况已是不易,仅能细细将养,若用猛药,药性过后,必有反复。虽目下估计仅有两分危险,可谁敢去赌。

我听罢,不由笑起:“不错,竟然只有两分。”

太医哆哆嗦嗦地流汗:“太傅大人,此事不能这么算。落到您头上,那可就是……”

我往房梁望了一望。

苏敛正坐在那里,平视另一根房梁,不向我着半分目光。

“我是应死之人,有些事情,早该去拿命偿。”我尝试说出这话去给房梁上的人听。

他淡淡下扫一眼,将垂放的腿盘起,不再看我。

我对太医平静道:“你去配药吧。我已知晓,若出现意外,我绝不降罪太医院。”

太医再跪再拜,战战兢兢离去。

三日后,我服下压病症的药,处理完政务,一身轻松地进宫去了。

这次,我没故作神秘不让通传。来到吾皇寝殿时,早有内侍提前明明白白地传过了话。

却不想,如此依然没见到人。

这次殿中较为像样,未落满地木屑。但也奇怪地在四处挂着或摆着许多盘衣物,样式也不似宫里的。我抚摸过几件,发现其中还有两件较为粗糙,民间麻衣耳。

然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赵灼人在哪里。

我掀开一层层帷帘往里走,又拐个弯,终于在最里处架台和屋角之间的旮旯中,拎出了他。

我没想到会拎出个这种模样的他。既不戴金冠,也不着锦袍,只穿一身灰旧布衣,一双及膝的破裤。之前灰头土脸地藏在那旮旯里,脸侧都被桌角磕出了红痕。

出来时,还满面无辜,向我眨眼,扇动他那密密的鸦睫。

我双手将人抱过,放到龙床上,用薄被遮住他膝腿。又叫内侍去拿清润的药膏来。一面搅起小瓷��里的膏体,一面问:“陛下今天,又是在闹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