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7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“我没有闹。沈世寻,我在挑与你出去游玩时穿的衣服。”

我“嗯嗯”两声,将药膏抹在他颊边:“挑得好。挑了件最破的,还躲到角落里跟臣玩藏猫儿。”

“我穿上后,突然想装一装在破庙里过的日子……很突然嘛。本来待会我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
“陛下,你我出游时的衣物,也不至如此之破。何必试这件。”

赵灼一手支脸,微微歪头,理所当然地方便我继续给他脸上红痕抹药。

“可……当年我没做皇帝时流落于外,周围的普通百姓,都是这么穿的。去百姓中,应当与百姓同衣,与民同乐呀。”

原来如此。我沉沉怅然:“陛下安心,如今虽才安定一年有余,但民生已好许多。至少洛都百姓,大半都能有衣穿、有饭吃。”我指了指另一件干净规整的白麻布衣,“如今,穿那一件即可。”

“啊……”赵灼神思飘远,“原来,已不是都破破烂烂的了。我印象中……最少贵族身边体面的奴仆,才能有干净衣服穿。”

我莞尔,抚了抚他遮面的发梢:“石壕吏里夫妻别,泪比长生殿上多。陛下能对百姓生计观察细致入微,有明君风采。”

赵灼甩甩头:“你看的奏疏多,这明君给你做算了。”

我道:“陛下尽会玩笑。臣一生都是您的臣子,臣只会做您身后的影,效忠您一辈子。”

赵灼不满地哼唧两声,一把推开我手:“沈世寻,你快别抹,脸都要被你搓烂了。你分明就是在揩油。”

闹过一通后,赵灼推我下床,一定要我也试一件合适的衣服来穿。且要依他搭配挑选。作为一生的臣子,君有此令,我便站着,由他乱弄。

在给我戴了个花冠、披了身仙气飘飘的法服羽衣,又努力踮脚,将一支珍珠金钗插进我发髻中后,他满意了。

赵灼转来转去地看过好几圈,嬉笑道:“这身好,太傅面若冠玉,正该穿成一朵牡丹花。”

我略作评价:“但,这身仿佛跟与民同乐距得有些远。”

赵灼高深地摇摇手:“不会不会。此非为朕一个人的小乐,是为洛都百姓都能瞻慕沈卿之容的大乐。到时我们坐一段车,车后面拖个大兜,供百姓投掷鲜花蔬果,保管能满载而归。”

我想了一想,觉得有理:“此身有如仙帔,的确光彩。在臣的生辰上,让全城百姓都来看臣、赏味臣,陛下无异议,臣便没有。臣遵旨。”

却不想,如此一句,不知踩中赵灼什么痛脚,他面色即刻难看了。

“沈世寻!”他又踮足,一把扯掉珍珠金钗,“什么仙帔,不准穿!重新换一件!”

我:“……”

吾皇继续胡乱将我作弄一通后,用过晚膳,定下出游穿的正常衣物,他重新变得乖巧起来。坐在廊下看月,攥着我衣角,怎么都不肯放。

月光如水,赵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,呼吸轻缓。

我未动,任他攥着,只将袖角轻轻往他手心拢了拢。

吾皇根本没困,他不过是做眷恋给我看,端的一副临别依依不舍的情态。

装得实在是太真。

一晃眼间,我还以为,血诏,筹谋,尽都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。醒来之时,他依然是我的陛下,我们曾在乱世中抓住对方,两块浮萍以彼此为根,共许生死。

阴云遮去月色,赵灼也做作足够,气鼓鼓地推开我手臂:“你归家去吧,我晓得,你但凡一早进宫,都是不过夜的。”

我摇了摇头:“臣今日不回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光今日,明日、后日,直至与陛下出宫游玩那日,臣都不回,”我轻轻揽住他后肩,“臣想多陪伴陛下。”

赵灼微微一怔,一哼:“待在宫里,国师再想来找你蹭茶喝,可不能了。我宫中是天下最世俗之地,招待不起神仙。”

阴云至,夜晚起风,我抬袖挡在他身前,轻轻道:“陛下,外面凉,回殿里罢。这几日做什么,臣都依着陛下,陪着陛下。”

赵灼又闷哼一下,嘟囔道:“早该如此了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下一章隔两日哦。

这两天有修文耽误了一点点码字,主要在第二章 和第三章有增加内容,感兴趣可以回过去看看。

第8章 静好

我与寻夜说,是因我做得不够好,吾皇对我不满,这才犯起一些糊涂。

我知道这样的说辞离奇,可其余可能,我一分一毫都不敢去想。

……我没有二十三十年,去试错,去求一个无谓的赢。我只有这个了。

虽离奇了些,要彻底接纳自己这套说辞,却也容易。心中多多重复,念着念着,与吾皇朝夕相伴,很快就当真了。

他是孩子脾性,会钻牛角尖,无可厚非。既是犯糊涂,倒也……没什么不可原谅的。

至多不过那之后他自以为撕破了脸,桀骜一些,常跟我闹。关起门来,孜孜训诫,一日又一日过去,我总能把他教好。

我只是想要他做明君,将来离了我,自己也能站起来。

真想杀我,也没关系。

怀着这样的心,我与吾皇宫中的日子,便平淡又甜蜜。

在我印象中,赵灼总把自己闷在宫里,偶尔出门玩乐,也少有兴致。

可这两日,他反倒弄出许多花样来。

他说,他早有许多想玩的东西,可我不在身旁,他一个人弄来没意思。

第一日早用膳,捧着鹿肉羹,赵灼福至心灵地起了第一个主意����进御膳房,亲自下厨。

眼前的饭没刨完,拽上我一起,拔腿就去。

我和面,他洗菜煮汤,经过一整个上午的辛勤,我们终于在未时用上了今日的午膳����一碗阳春面。具体言之,就是盐加多了的青菜萝卜汤里,荡着一滩粗细不一的面条。

因没用饱,到下午,吾皇毫无在外游荡的力气,便难得好学,选择待在书房中,一面啃糕点,一面翻看几份不要紧的奏疏。

翻了两份,赵灼就把竹简抛开了:“什么叫陛下圣躬安,岭南的椰子和荔枝熟了,很好吃,但从早吃到晚会上火?这都能写成奏疏?”

我从地上捡回,扎绳卷好:“陛下说得太直。交州刺史写的分明是,‘岭南椰荔莹润,皆熟可食。然旦暮频啖,恐阴阳失衡,致生内热。’还是有一点文采在里头。唉,左右不过是请安,交州刺史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
赵灼气鼓鼓抄起手臂:“写这些有何用,他怎么不写交州百姓生计几何,有没有收成、是否历灾荒?”

“他写,陛下就信么?”我笑一笑,“唯有亲眼去看,才能晓得。但天下刚定,邻有西秦,陛下须得先顾着中原。交州那边,且只能由着去。”

赵灼撅过身对我。但瞧来应当消解了些。

我便趁热打铁:“此处还有几份奏疏,相对言之有物;陛下若还想多读,臣也可现在让人回府去拿几份事关国要的……”

赵灼捂住耳朵,跳起来:“停停停,别讲,不听。让我看这些比杀了我都难受。”

后半个下午,吾皇就离开书房,去宫苑里逗鸟玩了。

我在一旁看着,深觉遗憾。

他关心起交州民生,我还以为他开了窍。

晚膳上,赵灼抚掌,令内侍为我二人添上两壶桂花小酿。我尝一口,不简单,这小酿挺烈。

于是,不过推杯几盏,我便心迷脸热;赵灼更是晕了目光,红云染颊。

用酒何意?我又非不解风情之人。

晚膳未毕,吾皇已攀近我膝。我顺手将他一捞,抱过亲了一亲,便往龙床上去。

左右内侍无敢直视,尽皆恭敬退走,帷幕一层层放下。烛火也被阻隔在了外面。

我们在晦暗的拥抱中,氤氲着灼热,交换着吐息。

绵长纠缠后,我稍作歇息,自他唇侧移开。赵灼亦用他发烫的手指来触碰我的脸,从下巴到鼻尖,力气轻若无物,好似猫挠。

我将他不安分的手爪捏住,缓声道:“陛下……别勾臣,臣快被你勾死了。”

赵灼耷下眼去,皱眉:“烛光怎么……这么暗。”

“暗些不喜欢么?更有情趣。”

他略带呆怔地摇摇头:“今天不喜欢。沈世寻,今天,还有明天,我想……多看看你。”

“陛下,臣在这呢。”我说,“您想看,随时都能看见。”

赵灼想想,点了点头:“……有道理呢。”

我低首,继续啄上了他微微仰起的脖颈。

他颈下的烫血与脉搏、连带着情起的悸跳,皆舔舐可闻。我若一口咬进去,那些不确定的、不敢确定的事,就能一了百了。若他此刻龙床上藏着把利刃,捅过来,亦是一样。

又何须衣带诏。

我柔缓、轻慢,给吾皇留足空隙,盼着今日寸步不离的陪伴能捂软他的心房,盼着他方才是话里有话、或有言欲讲,只是一时间开不了口。

我还是有一点遐想,盼着这两日顺着他,吾皇感动了,能哭着对我说,对不住沈卿,他做了错事。

然而,今日依然是到最后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唯有纷乱与纠缠。

忽然间,我却于一个边角,摸到床褥下窝了一样异物。

我当即平缓下来,清醒了两分。考虑到方才所思所想,又清醒三分。

正抬手去掀,沉欲迷离的吾皇竟也一个打挺,赶忙挡住我手:“沈、沈世寻,等等,你别看。”

他不要我看,我顿时心更凉半截:“陛下,臣……臣只是好奇,您把何物放在此处。床褥都铺不平,您也不嫌硌着睡觉。”

我还是要去掀。于是赵灼扑腾得更厉害,奈何他难以挪动,伸不长的手爪子自也阻止不了我。

的确是样硬东西,可并非刀剑匕首。

是叠在一起的金银铃饰,中有玉片。铃饰下面,仿佛还压着一件轻薄彩衣。

我将铃饰拎起,其叮铃作响,环佩清鸣。分开瞧居然有好几条。尤其有一根连扣锁都无,纯粹一条金线牵着个铃铛,这也不知能系在哪。

怀中人却窘迫得极狠:“沈世寻,都叫你别拿出来了!你……你放回去,我好不容易,想出这么个生辰礼物,你、你……”

我恍然大悟:“啊,原是陛下重新准备的惊喜?可臣家中不缺金银珠宝,此物特别在何处?”

赵灼还想勾,我故意拿高拿远,他便越急,越急越接不上气:“你快还给我!此乃……衣饰,边上那两条,是套在手臂上的……”

我循着他的说法细看,掐出其中两条:“嗯,不错,确有个白玉扣环。剩下的呢?”

赵灼别开脸去,似想装傻,跳过我问的问题。他大约忘了,龙榻之上,现在是谁在掌控谁。

片刻后,赵灼实在受不住缓缓的折磨,继续交待:“另两个有金线小环的,是……挂在胸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