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我重重颔首,再掐出两条:“那,最后这根纯粹的金链铃铛是……?”
赵灼将眼一闭,紧紧咬牙,怎么都不肯讲。
我低下身,搂紧他后腰。
赵灼重叹一声,倒抽一口凉气。
我提溜着铃铛,把东西靠在他发抖的唇边,轻轻摇蹭,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虚衔着。笑道:“哦,臣大概晓得了。陛下如此大礼,果然惊喜,臣再拜谨谢。”
赵灼睁开眼,满目水色,却努力地凶起了眉,像被欺负很了,只好徒劳发怒。
他破罐子破摔道:“反正惊喜又被太傅发觉,干脆……都讲了罢。那胡姬薄衣,也是朕准备,生辰日……穿给太傅看的。”
我将铃链放下,伸手拂过他耳后:“这么穿,陛下岂不身上漏风,易染伤寒?”
赵灼道:“不、不会,我是打算,提前偷偷穿在里面,待到泛舟游湖之时……再给你看。”
我恍了恍,一时失声:“陛下,你……您九五之尊,何必如此。”
“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太傅,喜欢沈卿,喜欢沈世寻。”他低首,脸廓在我掌心轻蹭,“十四那年,我见到你的第一眼,就很喜欢你了。能博你一笑,怎样都值得。”
我抱住了他。
心口熨贴,胸膛对着胸膛。他的心跳焦灼,比我更颤抖、更快。
我掩住他双眸,这样,就瞧不见他眼底偷藏的讨巧;这样,我便没那么容易,将他信口拈来的、飘浮的情言作真。
我仿佛又违背了刚刚打定的主意。
我不是块石头。不是没有私心,永远都不会不满。
“沈卿,为何……不让我看东西?”
我低声轻言:“陛下……夜里不是闲谈的时辰,我们聊太久,该做的正事,都停在一半没做完呢。”
他愣片刻,唇角牵起:“我还当你忘了。”
“体肤之亲,紧密无间,陛下尚未尽兴,臣怎么会忘。”我啄了啄这双吞吐着半真半假话语的嘴唇,“夜还长,今夜再往后的,您合上双眼来体会,最好。”
荒唐到近寅时,赵灼实在困倦,不肯下床。我只好用热帕为他擦洗,将人尽量地弄干净。
该睡了。
云被里,吾皇像只温顺的乖小猫儿,两手蜷起,依在我胸前。呼吸匀净而清浅,也不知是否业已入梦。
可我还有话没说完。
纵然他的情言难辨真假,我依然抑制不住地想把自己的心捧上去,回应一下。
“六殿下,陛下,”我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呼唤他,“赵灼,我也真的……很喜欢你。我一直期望有一日,你重新愿意学起书来,能够亲政。”
“……可陛下,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许是他睡得熟,许也是我声音太小,犹如细蚊。吾皇靠在怀中,一分动静也没有。
左右本就不知真、不知假,我便没那么执着,一定要他听到。
说出口便足够。
这晚,我又做了一场陈旧的浑梦。
梦在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春夏交替的时节。
那年,我向慕容扬的提议落到实处。赵灼十五岁生辰,受封陈陵王,脱离皇宫桎梏,单独开府。
就这样,我为这个少年争取到了暂时的自由。他至少能够离开宫墙,看看世间。
不料册封之后,我与赵灼的缘分却没有尽,反而常常撞见,以各种各样的由头。
第一回,慕容府的宴后,旁人皆已离去,只剩他在府外不远寻觅。我见状去问,他说,他的哥哥、故太子给的福穗丢了,那是哥哥留给他唯一的遗物,十分重要,这才在找。
故太子身份敏感,朝上不可言,他不敢让人帮忙,这才自己慢慢摸寻。
我无奈:“殿下知道不可言,为何还告诉臣。”
赵灼乖乖巧巧:“沈少傅又不是什么坏人。有了你我才能出来,我自然信你。”
我垂眸轻声:“殿下不必过于感激。我为慕容家做事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他仰着脸凝望我,巴巴地道:“慕容府好大,比我的王府都大。我第一次来慕容府,很不熟悉,怕找不到又迷路、被人盘问。沈大人……”
一时恻隐,我便陪他寻了一路。在一处花坛枝丫上,终于找到。我亲手还到他的手中。
他连连道谢,离开时回看的目光,也极为明亮,似镌了星。
第二回,我随慕容家的大公子到昭明寺礼佛,住一日。晚间用过斋饭,天色已暗,正在闲逛,就见赵灼出现,抱着团布包的东西,躲着沙弥,鬼鬼祟祟地乱走。
我发觉,靠近,他像只受惊的兔子,躲到墙后。在一个无人角落里,才交待。
昭明寺中专有一处佛堂,用来度化和供奉亡者。他的母妃身份低微,太子哥哥无葬身之处,他半夜至此,是自己刻了两人的牌位,想将母妃与兄长偷放进那佛堂里,享一晚香火。
于是,我也带他去了。
第三回……
三个月下来,类似的偶遇,一来二去了数不清多少次。到后头,他见我都懒得再找理由,径直就冒出来。
我想见他,也径直去他府上了。
第9章 情牵
之后又是半年。
我身为少傅,按理有教导皇子之责,于是这半年间,但凡得空,赵灼总让我给他讲书。
不似现在,那时,他十分积极地愿意听,很快便从目不识丁到粗通文墨,进境之速,实是前人所未有。
大多诗书,我讲一遍,他趴在我膝前静静听着,不一会就听会了;我离去时留下的课业,无论有多少、有多难,等下一次至王府,总能见他规规整整地将其摆在书案上,人长跪于案旁,空出主位,供我检阅。
那时,他是极为向学的。对我的称呼,也常常由“沈大人”,改为了唤我“沈先生”。
说来惭愧,那时的我,竟也懵懂至此,既未认出他对我的心思,也没看清自己的心意。只是心喜于自己有这样的一位机敏学生,能在乱世中偷得这样的安宁。
然而未料,半年后的一个休沐日清晨,我照例命侍从抱了书简,准备前往六殿下的王府时,一队甲士却突然出现,将我车驾拦住。
为首的是慕容扬麾下长史,姓李,往日在朝上见过数面,倒也算熟络。他缓步上前,对着车驾拱手,语气平和得近乎客气:“少傅大人,奉太师之命,特来叨扰。”
我淡淡问:“长史有何贵干?我正要去为六殿下授课。”
他露出恭谨的笑意:“正是知道少傅大人要去哪,太师才特意命下官来,向大人传一句话。”
我曾在慕容扬面前夸过赵灼勤勉好学,远胜今上。如今,慕容扬新纳的那位谋士为他筹算,却认为赵灼懂得太多,并非好事。
既是注定的傀儡、是他慕容家更进一步的基石,那笨一些,才便于拿捏。
“并非有意为难少傅大人,只是斗胆提醒:您与六殿下结交,替太师笼络住这位殿下的心,自然使得。您与殿下逗鸟观舞,或出城游猎,都无不可;可若教他读书习字……这便实属多余了。”
李长史指着我随从抱的书简,端着三分恭敬,向我微微一笑:“所以太师的意思是,这些多余之物,且先留下。在下奉命行事,还望大人给个脸面,莫要为难。”
我到赵灼府上,他牵着我,和往日一样,喜笑颜开地直直往书房去。
案上摆着他新做的课业,那是一篇短骈文。这可算我布置过最难的,且未硬要他完成,他偏偏却写完了,每个字都工整而娟丽。不晓得费了多少心思。
他把我按在主位,让人备来茶水糕点,又急忙铺平这帛书,将笔蘸好朱砂,双手奉上。就这么跪坐在我身边,眼巴巴地望着,请我批阅。
我扶住他胳膊:“……您是殿下,不必如此做小伏低。”
赵灼嘴甜地说:“可你是先生,我当尊师重道,这不叫做小伏低。求先生教我。”
我迟疑片刻,还是将朱笔推回。
“抱歉,殿下,”我开口艰难,犹有千钧,“臣已不能再教您学书。”
赵灼微微歪头,不动,似乎还懵,没有理解。
正如那人所言,慕容扬默许我与他交好,是让我稳住将来的皇帝傀儡,以免再出意外。此刻解释,我本该粉饰一番,说些“殿下天资尚浅,需徐徐教导”之类的话。
可面对这双瞳眸,我怎么说得了慌。
“……太师认为,臣教导殿下是多余之举,您并不需要,学这么多。太师乃臣身家性命所附,臣不能违抗。”
赵灼瞬了瞬目,仍然无言,仍然用浸了雾的眼望着我。只是手中的笔,在慢慢地收回去,仿佛一只脆弱的小兽在蜷回躯壳,连最后的一点希冀都收了起来。
我不敢再看,低垂下眸:“书学得多,便容易不安分,做不成太师想要的君主。”
赵灼将笔死死攥手,依然凝着我,道:“可沈大人第一次带我看书时,发现我学得快,你很高兴的。你说,我是可造之材,你很希望收我做学生,教导我将来做个有用之人,乃至……有能之君。”
我退后,向他拱手深揖:“先前那话是臣未深作考虑,随口夸赞罢了。如今想来,太师有能,已足治国,并不需殿下……您得以出宫开府,乃仰太师之威,还望殿下知恩识相,莫给太师增忧才是。”
一声轻响,朱笔坠落,又辘辘滚到我膝前。
我并未去捡,只继续持着我行礼的动作,等待赵灼一个回应,逼迫他接受。
半晌,我听见赵灼吸一下鼻子,声音带笑:“嗯,我知道了。谢沈大人提点,我今后一定,一定都不会学了。”
终于得到回应,我再拜谨谢。
礼数周全之下,我晓得,今日之后,我已没有脸面再见他。
是以少顷,我便打算告辞离去。
我想,我们的情谊大约到此为止了。我心里的空落,不知时间能不能抚平。
赵灼却追根究底:“沈大人急着要回,家里事多么?还是公务繁忙?”
面对他,我说不了一点谎:“都没有。太师大人甚至增加了臣三天的休沐日。臣不过是觉得……应该回去。”
赵灼捏住我手腕:“那就请沈大人先别走。你住下两日,让我招待你吧。”
他邀请得极热情,我推脱不过,只好顶着尴尬依言住下。
晚膳后,我借故乏困,早早沐浴,再回客房。这样就能尽量不见着他。
客房在一处院落里,侍从只将我引到院门口便全数退去,一个传唤的都不剩。我心中莫名,独自进屋。
夜色已至,房中很暗,无灯,仅勉强辨得清陈设。可空气中,仿佛氤氲着香甜。
令人心腔燥热。
我以为是才沐浴过的缘故,于是摸黑到案边,接几盏水喝。凉润过喉,一壶茶都用完了,还是压不下去。
待在这样的气息里,反而更热了。
头脑亦有些微昏沉,我退后到床畔,将将落坐,身后忽有耸动����响起。我一惊,回头去看,便几乎止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