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95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第112章 墨香

于是我走远,到书案边坐下,整理。隔着帘帐,我望见赵灼的身影也撑坐起来,从帐内探出一只小爪子,飞快捡走委地的中衣,开始��������。好像是在套衣服。

但仅仅两件薄衣,好一会儿,都没等到他穿出来。

我耐心地等,将奏疏分门别类,堆得整齐又整齐。过片刻,把文臣武将的分别堆叠。再过片刻,给每份奏疏系一张挂签,方便届时根据官员翻看。

最后再耐心少顷,不等了,站起:“陛下,您小时候尚能一人过活,如今及冠之年,总不至于没有内侍,都忘了该怎么穿衣。”

帐内的身影筛糠似的抖了抖,一阵乱晃后,缩成一团:“先生,我不是、不是不想穿,也不是不会!我是……我发现我现在,有些不好上朝见人。能不能劳烦你,且先出去片刻,在外面等等我?”

我略略一懵,明了了:“哦。陛下消解不下。”

赵灼声音慌乱:“正因先生说了还不是时候,我不敢为此搅扰先生!所以才请先生……先出去。”

我扶一扶额头。真是不得消停的一早上。

“先生,快出去吧。”他慌得有些委屈了,“不然,我怕万一,半个时辰不够……”

我抬步,先去门口,叫个内侍往太极殿传句话。待内侍明了我的意思,领命而去,再重新闭门,缓缓往他的地方踱回,依旧提着那片竹简,在袖间轻轻敲着:“无须怀疑,肯定不够。陛下还要花至少两刻钟让内侍帮着穿朝袍、戴冕冠,花至少一刻时间走到太极殿去。再加上诸多其他磨蹭的小关节,如此一算,就只剩一刻钟不到。”

已走得很近,赵灼的身影已只少许朦胧,我看得见他衣衫半系,而头发却在慌忙中比方才更乱,四处散碎落下。

“那怎么办?我这前面,便是只让内侍看到,都丢死人了……啊!”

在他的惊呼中,我荡开帘帐,一膝跪上床沿。

赵灼吓坏,愣神之后,赶紧抓衣被去遮掩。

“陛下如此,到底也算臣的三分原因。”我说,“是臣不对,不该先以手指丈量陛下,恻隐陛下身体瘦弱;更不该惩戒陛下如同猫挠,在不应当的时候,反叫陛下爽快。”

我如实叙述,赵灼却气息微急,嗓音哑下:“沈世寻……是我的错,怎么敢怪先生。你、你快别说了,出去……”

我道:“但臣,有言在先,也不能这么轻易便宜陛下。所以请陛下解裳,躺好,臣好安抚于陛下,如那年一般。”

赵灼闻言停顿,可能是回想起什么,很久之前的事,呼吸越发难耐。

那时候,他还很小,受不得真正的情爱,却为能留住我,自饮了一杯药。

彼时此刻,真是很像。

我将竹简横拿,举在他唇边,依然声无波澜:“陛下,咬住它,好好衔稳了,记着这也算今日惩戒的一部分。臣帮您只此一回,下不为例。”

……

这天,给我把平安脉的太医顺便提及,那位萧将军的伤,已全养好,行路无碍了。

太医此话一出,前一刻还举着奏疏萦绕在我身边,切切查查个不停的赵灼,立时缩成一团,跪坐在我身侧,又露出谨小慎微的情态,仰望着我,观察我的神情。

我挑眉头问:“陛下这是在想什么?”

赵灼纠结道:“萧将军,好像真的喜欢先生了。先生对他……对他……”他半晌憋不出一句话,转而又道,“若先生也还……觉得可以,我愿安排。”

我抬手指,弹了弹他额头:“欲言又止,语焉不详,陛下脑海里又在替臣自作主张,胡想一通了。难道忘了,萧将军本与臣毫无干系,原就是因陛下臆想行动,才牵扯到大玄来?”

赵灼一悚,心虚地耷拉下去:“那应该怎么待他,比较好呢?”

我说:“明日,陛下同臣一起去看望,并问一问。若他想走,或打算定居于哪,赐家财万贯金银珠宝,给他与方便;若他依旧想留,只为能瞅着臣,便当他是位贵客,正常待之就是。只要不过界,臣依旧会以友人之礼相待的。”

赵灼深深点头:“都听先生的。”

素无纠葛,即使过了界,总还有做回朋友的可能。

如若苏敛与我之间,也同这般,没有任何旁的干系,或许我们两人各自的烦忧,各自的一辈子,都能好上许多。

惆怅之间,我探出手去,轻抚在赵灼颊边,指尖沿着下颌,将他的面容勾勒了一圈。

被我碰到后,他便本能一般地微微仰颈,给我触摸的方便,连呼吸都放轻。好像是觉得,我又打算怎么怎么教他。

毕竟那样训导他的法子好用,那天以后,他再没敢晚起、或穿衣磨蹭过。我这段时日,便一直在用。

坐姿不正,在谈正事时意图靠近,罚掌戒,并命仰颈,轻打喉处小结十下。

用膳不足,劝两句后仍想推却,便自伏于书案前,解衣,罚背戒。

批阅的奏疏给我检查,发现批红中错字一个,以抹团的方式污去,有损天子体面,我便提墨笔,在他颈下将这字书写十次,再以细戒尺轻鞭之。不许说痒,不许说痛。

但他这习惯已久,过两天就没忍住第二次又犯。这回,虽只抹了一团极小的墨点,却不能这么算了。

命他自己提笔,于颈下肌肤,复写此字二十遍。我负责正襟危坐,盯着督导,要他务必将这字写得工整。不工整的,尽都重来。

这姿态,于他而言是倒着写的,脖颈又不算平坦,还看不到,期间,很快就有一字不工整了。

一次又一次命令重来后,赵灼哑声求饶:“先生……”

我不抬眼道:“陛下叫错。此时臣在与陛下理政,臣是太傅,您当称臣官职。”

赵灼笔都拿不稳,委屈极了:“太傅大人……朕错了,真的,我这样根本就写不好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
我说:“陛下不是头一次犯。当罚之事,为天下计,臣更不敢徇私。”

赵灼苦恼:“太傅大人,分明就是故意欺负我。”

我微笑着摸过戒尺。这回不是竹简片子,是新找的,货真价实的。

“嗯,是又怎样呢?”

赵灼被问住,闷头不说话。

我将戒尺敲了敲案边:“退一万步,依然是为天下着想。陛下御批之字,代表着天子体面,污写为团,臣子阅去,成何体统?”再深深喟叹,“也是怪臣过去于陛下聚少离多,未曾有机会细细教导,让陛下独自摸索成长,养成了一些坏习惯。可如今既已发现,便一定要改。还请陛下多通道理,明白臣的用心。”

“或者,陛下想要臣来帮您写?臣先言,那就不知道写在哪里了。”

赵灼呜呜两声,只得把委屈咽了,一手颤抖着去提笔蘸墨,倒拿过来,重新对着自己。

“继续吧,陛下。”我温柔道,“这次,一定要写好一点,相信下回,您就知道长记性。”

笔毫再度艰难描摹,时不时地,拂过喉结。

我没告诉他,其实,古今许多名家写字,错了笔画,都爱这么污团。

我抚弄他下巴这一会,赵灼的喉头几番滚动,咽了几回。

“先生,我是……又要受罚了么?”

我掂了掂:“陛下这是害怕,还是在期待,被臣责罚?”

赵灼赶忙晃晃脑袋:“不敢!不敢期待……只是想请先生明示。有时候我比较笨,跟不上先生所思所想,反应不过来自己的错处。”

我提起指尖,在他发上轻抚,沿着发缝一路滑到耳后,牵起一丝笑道:“但这次陛下不是犯错,是做得好……臣发现,陛下的脸摸起来,长肉了。肩膀、手臂、胸膛……都看着结实两分了。”

赵灼目光发亮,亮得几乎有点晃眼:“这次,先生……是在夸我了?”

“是啊。”我望着他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,声音放软了几分,“臣衷心夸赞陛下,进步良多,吃得饱,长得好,越来越变得叫人喜欢。”

赵灼闻言,却低垂眼帘,睫毛一颤,刚亮起的光又被风吹小了些:“但我总觉得……先生是又要罚我。”

我意外道:“臣夸赞陛下,您还觉得臣是打算罚你?”

他失落地说:“因为先生这些天,只有惩罚,从不曾奖励过我。哪怕哄小孩一般给一颗糖吃,都没有。天天打我,每次有什么事情,都能拐到惩罚上。”

我回想了一下,发现他居然说得很对。这几日,我确实把什么由头都能引到那上头去,不是罚便是训,连好好说句话都带着三分威严。

便干咳两声:“分明是陛下忘了,臣为何要让陛下多吃,为何希望陛下长胖。”

赵灼猛地愣住,只一双汪汪瞳眸望我。

我靠近他,拿戒尺点在他膝前,直言道:“是反过来。好学生才有糖吃,如今陛下变成了好学生,臣自然要奖励你。”

“或者,陛下如方才所言,更希望将臣推去萧将军那?您敢再起这种心思,那臣才是真正要罚了。”

赵灼深深闷着脑袋,还是没吭声。可能,有点不敢相信我,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话。毕竟我刚才回想,发现他说得很对。

我搂过他后肩,附至耳侧:“让人备水,臣同陛下一齐沐浴吧。”

赵灼微吓:“现在么?可,还有好多,政务没做……”

我说:“最近没有很要紧的事,大军也才刚刚开拔,尚无战报。朝政可以晚一些,慢慢来做。实在不行,陛下劳累后便休息,臣来批阅,您明日只看一遍也可。”想了想又怅,“只可惜陛下没造个汤泉宫,在四方贴满铜镜,否则,定有许多新的趣味。但,那物劳民伤财,也不当此时筹建。”

赵灼凝望我一眼,目光有些失落复杂:“先生其实,还是想要一些新趣味。我知道了。不若稍待片刻,先生与我各自沐浴,我好做些准备……在不劳民伤财的情况下,让先生更欢喜。”

我回想,他从前也曾几度这样先做准备。一向是纱衣金铃,把自己扮作舞姬。其实看得有点太多了。便笑一笑:“没关系。怎样都可。这回是为奖励陛下,依着陛下来。”

我在别殿沐浴完毕,换上一件崭新绸袍,静候半个时辰,遣小内侍去问,陛下在寝殿里准备得好了没有。

小内侍回来,笑着说,没好,还需等等。陛下还在派人找东西拿进去,却一点消息都不透露,神秘得很,太傅莫急。

我挠挠头发。倒非是急,是不大明白他在准备什么。像以前那般弄几个铃铛,也不至于如此之久。

又过半个时辰,才有内侍来请。

我推门入,合上,环视四周。

瞧着并无多的布置,没有飞飘的纱帐,没有旖旎的龙涎香。赵灼的寝殿平日里也是个看书的地方,所以也和平日一样,四处散着或搁着竹简。

不过,仔细一看,比起平日里,好像尤其多了。连地上,走到龙榻的路前,写满圣贤真言的纸张或书简,都扔得到处都是。忽而有一缕风沿窗缝吹进,纸张随之飘游,哗哗作响,四处墨香。

我步过满地书卷,到龙榻帐前,抬过一手,轻轻挑起。

我见到的,是一个身着正衣的少年。着青衿儒袍,戴章甫冠,一派的君子风气,这是昔年太学中学生的服饰。

他的颈间,松松挂着一条白帛,而上面也真的有字,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”……瞧着质地较硬,似乎,原本就是用来写字的。

帛的另一头,垂落到床沿,再往下垂,不多不少,刚刚好延续到我脚边。

就这样恰到好处地在等我捡起。

他向我眉眼弯起:“先生来啦。先生你看看……我这身衣服,可还喜欢吗?”

第113章 研学

除此之外,旁的系帛也缠绕得到处都是。

我轻叹:“说好是臣奖励陛下,缘何又变成了让陛下这样费心思。”

赵灼缓着气息,声甜道:“因为学生……本身就很喜欢,来自先生的任何教导,与惩罚。这些天我们总是那样……先生也该能,感觉出来的。比如,我读到的许多著名古书里,根本便没有忌讳过,什么字迹污团。”

我微微苦笑。话都明白到着份上,此时此刻,便不应再追根究底了。

我俯身卸履,踩上床沿,且先立于一旁,站直了俯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