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赵灼低头捂着肚子:“我知道是实实在在的休息,我都懂。其实先生,我想了想,也不是很饿……”
我放弃解释了,提筷子:“嗯,为你考虑,还是先吃饭。”
因他有这般理解,这顿饭吃得亦不安稳。赵灼频频夹菜,频频给我斟酒,也频频为自己倒酒。而后,坐得也愈来愈近,进行许多次刻意的挨蹭。即使我有所推拒,他还是在近前,好像是当我在欲拒还迎。
直至我抓住他两手,低唤一声陛下,他仿佛,才醒神。
“先生看样子……是不喜欢这般。”灼面已因几杯酒意酡红,神智也不太清楚的模样,他酒量一向少得慌,“因这次我没有弄那些缅铃之类的花样吗?还是、还是……”
说着,缩了缩右腿。他这身旖旎服饰,腿本是自开合的衣摆中漏出一小截。
我伸出手去,放在那只小腿上。隔着衣料,可觉他的颤抖,和凹凸不平。
“没有,臣从不曾嫌弃陛下的腿。”我柔声安抚,“臣也从没有在乎过,陛下准备准备什么花样。”
他颓丧地垂头:“那是我哪里还不对呢?先生怎么对我,哪里都不在意。”
“……”我说,“陛下也没有哪里不对。臣仅仅是觉得,今日臣与陛下只需单纯地用膳,单纯地拥眠罢了。”
赵灼愣片刻,懵懵地甩头:“可先生肯住进宫来,不就是为着……我能伺候先生吗?为什么又不愿意了,为什么要睡觉又推拒我。会不会我已不是先生喜欢的类型,似寻夜、苏敛和萧将军那样的,身材高挑有力气的,先生更喜欢……”
他越念叨越远,我绝望。
赵灼如今对我,谨小慎微到一种夸张的地步,一点小小的事情,总在心里惊战,自己吓自己。像生怕随时会被丢掉,不要了一般。
看来,很难指望他能变回过去可爱恣意的模样。为着好好交流,真正安抚住现在的他,也只能由我,改一改了。
我叹口气,微微振袖,抬手,指节轻轻托住他下颌,以一种打量的姿态。
他果然止住乱七八糟的絮叨,乖乖随我抬头,将一汪眼睛对向我。
“陛下多想,臣还没有厌倦陛下的陪侍,”我将声音再压沉些,“可陛下现下的样子,臣的确是兴致难起。”
我另一手描过他眼角:“陛下与臣理政多日,大约还来不及照料自己的容貌……这里,青得发黑,还有脸颊边沿,也冒了两颗小痘。”
赵灼瞳孔一缩,自己捂了一捂。
“而且,臣觉得陛下在上面时,由陛下自己卖力,更为有趣。但您此时精神虚弱,随时一副快昏倒的情形,如何在上?只怕是一小会儿,就要累了。到最后,臣想彻底纾解,仍是要臣翻回上面去,便宜陛下躺着。”
赵灼眸中有莹色微瞬,但瞧着清明很多了:“是……这样啊。”
我回过身,将一切酒盏推远,把他的饭碗与象牙筷摆到他面前:“所以,臣今晚并无兴致。陛下想陪侍于臣,只能先多吃饭,大睡几觉,再行考虑。臣尽都要好的,不要勉强。”
赵灼终于听话地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都听先生的。以后若还有不对的地方,也请先生教我。”
第111章 背戒
又过四日。
这四天里,赵灼一有空就睡觉,猫儿一样,抓紧一切时间,能蜷就蜷。果然整个人很快焕发了回来。脸色比先前好了些,不再那么惨白,眼底那点乌青也淡下去。于是到晚上,他又来了精神,牵着我一片袍角,在榻边磨磨蹭蹭,问我对那事的意愿。
“先生你看,那个痘没有了。眼上难看的地方也恢复啦。午间我休憩了一个半时辰,也很有精神。”
他说着,还凑过来,微微仰起脸,给我查验。我低头看了看,确实好多了。他便又小声问:“我可以……可以……”
我看着他瘦伶伶的身体,无奈:“臣都没着急,陛下怎么总在想这事。”
赵灼闷闷地垂下眼,捏着那片袍角,绞了绞:“我怕过得太久,先生失却兴致也久,我对先生又没用了。”
我说:“不会,这种事情,正如陛下那杯女儿红,愈久愈醇香。况且,陛下目下模样,还没有让臣彻底满意。”
赵灼立时呼吸一滞,紧张起来:“我、我还有哪里?”
我牵过他一只手臂,挽起衣袖,露出底下那截细弱的臂骨。腕骨凸着,皮肉薄薄一层,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棱角。
语重心长说:“陛下太瘦了。以往陛下也瘦,可搂着陛下的腰,尚觉盈盈一握,能令臣体会古楚王之好,不胜有趣。可如今,陛下的皮肉下仿佛只罩着白骨,一丝丰腴之处都没有,与臣肌肤相熨时,岂不硌蹭?”
他惊了惊,显然未曾料想过我会从这个角度“嫌弃”他,赶忙在自己身上四处摸摸骨头,捏捏手腕,又摸摸肋骨,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真的硌手。
我温柔道:“因着消瘦,陛下脸色也白,没有多少红润。以及解下衣衫后,身子也不够好看。不是吗?”
赵灼苦恼地低头,仿佛心房被我这一句一句说塌了,颓丧得十分可怜:“先生也看到了,我最近,比较吃不下东西。而且长胖……这很难一朝一夕达成,会花好多时间。”
我替他敛回衣袖:“慢慢来,臣不着急。臣说了,臣只要最好的陛下。”
他再度定定点头,下定决心。
我当然将他没有胃口的情况瞧在眼里,是以我想,既然这样训导他能起效,便往好的方向训导。以这个由头,这段时间慢慢喂他。
却不料,第二日早,赵灼专将自己的早膳换了。以往是精致的点心与粥菜,这次却端上两盘肥边的大肉,一早晨起,就着一大碗粥,便在那啃。
我注视了许久,有些想阻止,他却忙用手帕拭了嘴,对我笑:“长胖而已,多想些办法,也可以很快。先生放心,我绝不让你多等。”
但我分明瞧见,他有几回拐向旁侧,隐约作呕,都强咽了回去。
一大盘肉用完,还有一盘。他脸色已微微难看,但筷子,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他总觉得,一定要……才算对我有用。有了用,才能安心。
看来,也只能……
这样训导他,有些罪恶,但估摸着,也唯有更强硬些,让一切来得更冲动些,方可让他心满意足,真正好好听进话。
我本不太喜欢这么对人。真不知是我在训导他,还是他在训导我。
便伸出手去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吃了,陛下。”
赵灼微抬起头,眼中正迷惑。我提声,略带一丝严厉,向左右内侍道:“撤走,关门。”
两名内侍震悚,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灼。而赵灼动作停顿着望我。片刻后,他手中松下筷,闭目颔首,同意下来。
于是,一桌子膳食顷刻间不见踪影,门一合,也一个内侍都不剩。
我站起身来,有意居高临下地瞅着他:“陛下,您又在臣这犯错了,知道为何么?”
赵灼低头跪坐,缩得像只鹌鹑:“……学生愚钝,请先生明示。”
“臣一直在说,臣不着急。可陛下,总是替臣在急于求成。”我不看他,环视左右,看能不能找一样东西,“欲速则不达,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,陛下却装作不明白。很让臣怀疑,您其实是在借此,对臣不满。”
赵灼慌说:“先生,我绝没有!我只是,自己以为……快些更好的。”
我踱到不远处的架边,抽出一片松散的竹简。上面有字,记的是《论语》的其中一段。这个不错。
“所以陛下在臣这犯错了,”我回身道,“以自己的以为,代替师长的意愿。先前臣温和劝导,陛下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偏要惹臣发火,才肯罢休。”
他望了望我,两手攥在膝上,深深埋头:“……是我的错。这次我知道了,先生。”
我将竹简敲在手心:“知错,不能只在嘴上。臣教导陛下这么多年,仿佛还没有体罚过陛下。今日正该有第一回。”
赵灼猛地抬头,眸光微颤。
我竖起竹简说:“此乃圣贤之书,其上记师长如父,长幼有序。便以此为戒尺,施背戒十下。请陛下伏床,臣要罚你。”
赵灼目光紧张地黏着我,一直到坐上床头。然后停下来,似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站在身侧轻声提醒:“陛下须解开衣物,露出后背来。竹简本就小,隔着衣打,是打不疼的。没法让陛下长教训。”
赵灼便低下头,手有些抖地放在衣结上。忽然他动作停顿,为难道:“先生……不是嫌我过瘦,身子难看。”
我声无波澜:“臣是惩处陛下,以教您懂事。与难不难看无关。”
他这才明了地点了点头,扯开结扣。夏日衣衫本就薄,两层便褪完了,露出青薄的肩颈,微凸紧绷的肋骨。
我一直没有细细打量过他如今的身子,现瞧一眼,总觉得连根竹简都不忍心落下去。
可不这样,他又不听话。惩戒到一半停下,他多半只会以为我连教都懒得再教他,重新慌作一团。
赵灼觉察到我的神情,扯瞳眸低垂,薄被遮了遮,才朝枕头趴伏下去。
我坐上床沿,再提醒:“两手莫要蜷在胸下,伸出来,放在前面,抓住龙床的床栏。”
赵灼迟疑很久,才探出手。在他抓握住时,我握过一只,径直将竹简甩三下,扇到他掌心里。他显未料到我忽然会这么做,整个人猛地一颤,纵使我都松了,他这掌中留下细淡红痕的手,也还举着不敢放。
我说:“陛下行动迟缓,小小加惩。还请抓稳。”
赵灼这才赶忙握住了。抓握之时,整个背都紧绷起来,瘦削的脊骨骤然收束,薄而硬地撑着,轮廓分明,几乎要割破青白的皮肤。
就这样不安,仿佛变成了一只垂死的小兽。
连眼睛都死死闭上了。
如此情形,倒真是让人……
我没耐住,将指尖放在了他颈后,一寸寸抚下去。
每每碰过微凸的地方,他都是一缩,连薄薄的绒毛都竖起来了。我还听见他的吐息忽快忽慢,一会吸不进气,一会呼不出气,不一会,已触到薄汗。
我叹息:“陛下,臣都还没有开始。您就这么怕,让臣如何忍心动手。”
赵灼越发绷紧了背,道:“先生打吧。我说过……很喜欢先生给予疼痛。”
其实,我也是想到他说过这个,才弄这么一出,来试一试。
他既定言,便不等再多反应,将这根竹简横着,稍稍使些力气,朝他腰心处抽下。
第一下,他就是呼吸微滞,重重一抖。抽过的地方白了片刻,浮出润红。
“怎么这么重……”他有些委屈,“先生刚刚打手,都没有。”
我吹口气,替他揉一揉:“嗯,这个重了,那重新来。”
微往上两寸,更轻一些地打第二下。
这次好很多,他只咬紧牙,稍稍吭了一声。之后几下,也都如此,没有什么。毕竟我第一次尝试太重了,真的疼到了他。那话果然是彼时情景下,哄我玩的。我给他的痛苦,还是痛苦,这世上有哪个知觉正常的人,会喜欢疼痛……
但我见他有一只手又稍有松开,仿佛觉得没必要抓握,不知怎的,心中有一股气便起了。
最后一下,竖着斜落,重抽。赵灼激得躬身,后颈渗出汗来。我放下竹简后,他趴伏许久都还在喘息,那最后打过的地方,红了长长一条。
唉,冲动了一下,又重了。
我揉一揉额角,反正这折磨他也折磨我的惩戒已行完,后悔无益。只得去取架上常备的金疮药,舀出一小勺来,替他涂伤。虽然这“伤”瞧着多半一个时辰就会无影无踪、再不上药就好了,但依旧得上药,表达一下我的歉疚。
指尖触之,依然是抖。可细微之间,我还是摸出了他骨缝里渗出的热,极为不寻常。
我停下手,无奈:“陛下。”
赵灼羞得将脸彻底埋进枕里,一点不肯抬出:“我知道我现在难看,先生还不需要我……我也不想的。可是,先生打我,罚我,我一想到,自己从没挨过先生的戒尺,今日才是第一回,痛得火辣辣的,过了一会不疼了,又很温暖,我……”
我别开面去,起身放帐:“那请陛下自行上药,穿衣。还有小半个时辰早朝,臣先替您整理一番奏疏,您也莫要耽搁。否则下次,绝不会打这么轻了。”
赵灼在枕头里模模糊糊地嗯了声,算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