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我道:“嗯……是因萧拾奴出逃?”
赵灼摇首:“不止如此,仿佛还和立储有关。拓跋昊的三个儿子,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势力,先前才悬而未决。可现在没了萧拾奴,平衡被打破,他不得不立一个,于是另外两个就不满了。”
我思量道:“这种情形,用俗语来讲,叫做一根筋两头堵。拓跋昊怎么做都对不了。”
赵灼连连点首,下意识间,已不再扮安息雀,挪近几寸,膝盖与我相挨,手上比划:“所以我细细分析后,觉得这是个好机会。即便我大玄尚非全盛,也可以趁机打一打。否则全盛之后,大玄也将面对一个处置完乱局的、全盛的西秦,彼时再打,掣肘极多,不更麻烦吗?”
我悄然探下手指,不动声色,轻挠在他膝前衣上:“嗯……”
我本意,想趁他讲得入迷,没有注意,去在他的边边角角抚一抚、摸一摸,自此渐渐深入,可未料,赵灼觉察得快,立时变回一只惊弓安息雀,猛地缩回角落里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,先生。”
天色刚明,还映不进多亮,此时此刻,轻晃的车马,紧闭的帘帐,车轮与马蹄能掩盖吐息厮磨。本是多好的时光。
我深深怅然。
只好回到正事:“陛下此番打算,是源于自己的猜测,还是已与群臣商议,秘密决定呢?”
赵灼心虚地别开眼:“不全是自己猜测,只和沈��商量过。本想过几日朝上讨论,但今晚情急之下,就干脆说了。”
说着,他不自觉微牵唇角,似神思飘远:“何况我想,西秦之祸,在我这里,有生之年中解决掉,便能以免留给后人。将来,大玄后世君主,便没有这个麻烦了。”
我皱了皱眉头:“陛下如此年轻,千秋还有数十年,怎么就想到后人,又后世君主去了?”
赵灼惊答,手指比划成乱麻一般:“当然是……为长远计。”
“为长远想这些,”我试着调弄他,“可陛下的‘后世君主’在哪里,都没有影呢。”
赵灼深埋下头,隐去目光:“先生,你别问了。反正,我就是这么考虑的。”
其实,我仍是觉得奇怪。好端端的,提什么后世君主,还为此要提前打仗。但他又不想讲。
便不再追问。
摇晃渐缓,车马停下。外面有内侍开帘,低声说,陛下,太傅大人,沈府到了。
赵灼扬起脸来,笑道:“先生,到啦。委屈你和我同乘,快回去休息吧。战事重大,之后有任何问题,我定来问你,绝不会将国事搞砸的。”
他一恍,忙补充:“哦,也一定是寄信的形式,和这回一样。太傅不想见我,我也不会打扰太傅。”
我点了点额角,颇为无奈:“原来陛下以为,臣忽然定要与你同乘,是想盘问你,怕你将事情搞砸。”
赵灼纠着手指,弯睫低垂:“以及……先生的马闹脾气,不肯跑的缘故,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我将帘帐的边角压好,不漏缝隙,“其实,还有一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?”
我瞧着面前这个蜷在角落里,仰颈疑惑的人。他满眼盛着雾色,这水意,方才一路都没有。此刻到了地方,说要走了,才出现。
好像等我走后,马车中空落下去,他就又要去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抹泪。或许回去以后,也又要对着个并蒂莲的荷包,发许久的呆。
可我不走,又是千言万语诉不出。
于是,我往前倾了倾身,一手撑在他膝前,低声:“陛下,把眼睛闭上。”
第110章 露水
赵灼微微一怔:“啊?”
我轻声重复:“闭上眼。臣有件要事,只能这么禀报陛下。”
他望着我,盛雾的瞳眸里微光晃荡。我便也这么定定看着他。过了片刻,他才慢慢垂下眼睫,合上了双眼。
我一寸寸往前靠近,接近他的鼻尖。我们的呼吸在这样窄小的方寸间,交错纠缠,越来越密。
我吻住他时,他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,肩膀一缩,仿佛被烫着了。刚合的双目猛然睁开,微光晃下,一粒湿润。
我偏过头,用若有若无的力道,缓缓攫取,一阵又一阵。
赵灼还是在躲,本能后退,后背贴上车壁。我也干脆跟着跪行往前,伸手覆上他后颈,以不容任何回避的架势,将其往回一收。
赵灼呜呜两声,顷刻间,呼吸湿热起来,浮乱了。
就这么一下,他顿时柔成了一滩水,卸却所有力气,一丝挣扎都不再剩了。
我托住他微微后仰的头,他也顺着我,仰起了脸。唇齿之间,仿着那些旖旎的艳事,不知来回了多少遍。
直到他再度没有忍住,颤出一声响,三分清明陡然翻上他的瞳眸。赵灼慌忙别开,哑声推我:“等等!外面还有……人呢。”
我替他拨开车帘一缝,瞧了瞧,回笑道:“刚刚我便听见,有脚步快速踱远。陛下的侍从颇有眼力,早就避开了。”
赵灼闷下脑袋,耳根通红,轻轻吐息着,整个人都仿佛在冒烟。
晨光从帘缝里漏进,落在他的侧脸,映着他颊边睫上星亮的水痕。他的嘴唇,也在这通乱中,被揉成殷红。
“所以陛下……”我咽了咽,“明白臣,想说什么了么?”
赵灼眼底又是一润,却猛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
他颤抖着比起一根根手指,细数着,万般委屈:“你说过,你害怕我,不想再接纳我,连我的弥补都不想要。以及……错过就是错过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我无奈:“原来臣说过这么多种伤人的话。”
赵灼忙道:“没有,不是伤人!是我自己……一直在痴心妄想,认不清自己如今在先生心中的位置,才被先生反复地拒绝。是我自己,每回先生对我,多一点点好,就忍不住,忍不住地,想去得寸进尺。”
说到此处,他羞愧得捂住了脸:“甚至刚才,都有一点。我……”
声音愈来愈细,蚊子一般,不能听清。
他这样讲,我也忽然恍过来,自己一时心痒,太过情迷了。
正如那一回又一回的拒绝。我明明该无数次,在心中耳提面命提醒自己,即使回头,也和他走不长远。我还有个固定的归处要去,用命向那个欠了一辈子的人,偿还此身罪孽。
他说,他忍不住地得寸进尺,却也是我自己,在忍不住地给他希望。
可是……
人这一辈子,总不可能时时刻刻,都是理性的。
我想。
我想。
我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,过完整的一生。
“陛下,”我想了想,觉得还是以这个说法起头好,轻声道,“开战之事,兹事体大,西秦使团又还在大玄,今日朝上,必会掀起一场风波。光靠你与沈��,怕是难以弹压。”
赵灼一愣,整衣坐直,是一副赶紧调整来谈正事的姿态:“那就多吵一吵,也没关系。”
我道:“但若臣愿再度上殿,有臣在陛下身侧,想必今日,事情就能定下。”
赵灼呆呆地眨了眨眼,懵然一般,不能反应,好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。
“因而现在,臣只问一次。”
我抬手,捧过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小,搁在我掌心里,像一只被拢住的、还没来得及飞走的小雀。我望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陛下上次在臣门外,信中所求之事,距今已十数日,很久,臣都没有理会您。若此刻臣愿意答应,陛下,还接受么?”
我看见他又怔一怔,大约是还要回想一番昔日自己写了什么信。待一想起,他的眼眶,便顷刻间红了。
他局促地往两边看,即使周围其实什么都没有:“先生怎么,突然又愿意答应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,颤抖而不确定,生怕听错。他可能,还是希望我给一些更令人期待的缘由。
比如,我改变主意了。
比如,我其实舍不得他。
我还是很爱他。
但光是答应,已足够越界,不能了。
不能过于自私,太耽误他。
我抬指抚着他脸,说:“因为陛下要打仗,诸多事宜必然紧急,用信一来二去,会费时间,不若臣直接住回宫里;因为陛下就如自己所说,在有些方面,对臣仍旧有用,臣偶尔,也比较需要。”
我看着他的瞳眸微微黯淡下去:“因为,臣虽还是……不能彻底原谅陛下,却也依旧止不住地,想喜欢阿灼。”
他的眸中一恍,又有滚泪流下,在面颊上延成一条线。却依旧呆呆的,没有抬手去擦,任由那滴泪滑落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
我说:“阿灼,今天带我回宫吧。”
他没有立刻点头,哽咽着:“那,先生的意思是,待一年期至……”
我微微垂下眼,轻声:“臣还是要走的。”
赵灼又呆住了,只看着我,不说话。
我叹了口气,往前靠,再度用手掌搂过他的后颈,将他微微拉近。鼻尖贴近,一缕热息落在他的唇边。
赵灼一抖,本能闭眼,好像准备迎接什么。然我有意停顿着不落。少顷之后,他睁开眼睫,眼底摇晃的水光里,有些迷惘。
我开口:“臣愿为陛下求回臣的这份努力,再续数月露水情缘。陛下是好孩子,臣的好学生,愿意接受的……对吗?”
这次,恍惚片刻,他终于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点头了。
便啄了上去。
他的唇是温热的,还带着方才那痕泪的咸。
在这片偷来的时光里,有风吹拂车帘,轻轻晃荡。
之后七日,忙得脚不沾地。
这天的朝会又开了半天,再挪到御书房内,重要大臣议事,更是持续了一整日。但总算七日后的这天下午,将出兵的大致方略定下了。
许多具体事务,依赵灼的意思,交沈��去办。我虽心有微词,可毕竟他们君臣如此已成习惯,也没说什么。只开玩笑与赵灼说,臣真是许久未这样忙过,总算可以闲下来,同陛下好好用一场晚饭,睡个足觉,好好放松。
毕竟数日忙累。我有修为撑着没什么,但一个下午,赵灼早已满脸倦色,不知扶额合眼皮了多少次。所以我想的,真真是一顿美宴与好眠。但赵灼却想错了。
于是,晚膳时分,寝殿之中,小烛昏暗,红罗銮帐。
案上是精致佳肴、稠香小酒,而对面,单衣薄衫的赵灼赤足而坐,顶着两圈乌青,拢了拢斜簪的发,温柔小意地替我酌酒。他说,这是晓得先生想用顿好的晚膳,刚让人从宫外采买的女儿红。
我心情复杂地接过杯盏,目光怎么都挪不开他一双发黑的眼。他却以为我在想什么,往外勾了勾衫子,半掩肩头:“不知先生觉得……这样可还合心意?”
我道:“臣觉得,陛下应该休息。”
赵灼一惊:“现、现在吗?累了一日,至少先用个晚膳吧……”
我强调:“臣说的,是实实在在的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