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我倒抽一口凉气。十三。这仿佛比赵灼当年还小。
突然想这个做什么……这不是重点。
我牙酸一阵,继续维持恭谨:“诚然,萧将军是王上家奴,可如今,却也是我大玄客卿,我大玄特意请来的座上之宾。我大玄是曾对他有招纳之意,但这终究是你情我愿的事。萧将军,在外臣眼里,不是一个物件,即使王上向我大玄奉上诸多诚心,到最后,还是要看萧将军自己的意愿。因而大玄迟迟不给结果,也是为王上着想,否则王上带一逆心之人、或一具尸首回去,又有何益?”
我如此晓之以理,拓跋昊却越发对我极为切齿:“沈太傅,好生冠冕堂皇。你们抢去的人,被你们强行安在洛都,做了你们的客卿,就由不得我这原主子处置了?寡人想,东玄也该有奴仆出逃处置的律法罢。”他抬手一嘲,“带一具尸首走,寡人也不介意。毕竟打死他,总好过便宜旁人呢。”
我轻笑:“西秦王上,刚要称臣,如此行事,倒不怕两国邦交有损。王上,您人还在这呢。”
“这是想扣押寡人?”拓跋昊一挑眉,“你们中原,确实,古有楚怀王入秦不得归的先例。但那后头,可是楚太子径直登基、五国合纵攻秦。若想招致草原诸国敌意,壮大我西秦国力,沈太傅,尽可为之。”
他又一笑:“且话又说回来,沈太傅这般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,也不知,让你们东玄的小皇帝如何自处。你们小天子,竟能忍受如此屈辱吗?”
……这拓跋昊,已然将我视作那什么了。左劝右劝,他也只想将我一军。
我头疼地敲敲脑袋,却思虑不出半句更平和劝人的方式。毕竟,他既这般看我,我再想在此之间维系两国平衡,都是挑衅,都是徒劳。
我正不知如何继续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,跟着一道熟悉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来晚,来晚。真是好大一场热闹,幸而朕总算赶上了。”
我回过头。
赵灼从影卫让开的道路中走进来,一身常服,衣角还沾着夜露。
他走到我身侧,微微停顿,扬眉望我一眼,然后才转向拓跋昊,一手背身,一手摊出,颇有气势地悠悠道:“西秦王上远道而来,失敬失敬。就是怎么混在使团堆里,都不知会朕一声?还在这跟朕的夫君吵架。以至于接风,都没能让你喝上一口酒、用上一夹菜呢,让朕成待客不周了。”
我今晚已被噎得不行,此刻又呛了一呛。
赵灼悄悄瞄我,声线更高:“唔,西秦王,你瞧,朕的太傅夫君都快被你气出风寒了。朕的夫君常年体弱,最受不得凉,这多不好呀。”
我之本意,是想尽量维持平和,各退一步。毕竟涉及两国邦交,有话好说,妥善解决此事。
赵灼上来便这样,叫我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拓跋昊满面不悦,却依着躬身行礼:“小王参见东玄皇帝。”
赵灼道:“嗯,西秦王安。朕无意评判阁下微服入我大玄属于什么行径,今日便只就事论事。不管是谁,在我大玄的地界行私刑、乱打死人,都是不合律法的。”
拓跋昊轻笑:“小王说过,萧拾奴是小王的家奴。何况,小王已向东玄献上朝贡与条约,只求换回小王的萧将军。堪堪诚意,却是陛下自己拖而不办,说要听这个家奴自己的意见,才作定夺。但小王可等不及了。”
赵灼微微顿首:“理解,理解。在西秦那,萧将军是西秦王的人,又是奴籍,不该有自己的想法,西秦王要,朕理应归还,这没错。”
拓跋昊邀手:“那还请陛下让行,不论死活,都容小王将人带走,两国也好缔结盟约。”淡淡横我一眼,“更别让你们沈太傅,在这里横生枝节。”
我看向长凳。萧拾奴无法言语,还在默默调息。众人涌入后点起了更多灯火,可见其后背正一身的血色淋漓,气息微弱,趴伏难起。
便是要妥善解决,也不当将这个被我们卷入事端的无辜之人,作为物件。
我也有点看不懂赵灼在卖何药,正欲劝劝,赵灼忽然回过身来攥过我手,微微一压,满眼甜柔:“可朕的太傅夫君,也并非是在横生枝节。”
我牙一阵酸。
拓跋昊道:“哦?”
赵灼莞尔回首:“因为,是朕有感于沈太傅寂寞,才命人替他物色合适的男宠,最后,将萧将军抓来的。”
拓跋昊嘴角抽了一抽。
赵灼放开我,悠然踱步,手指点着自己心口,微微瞬目,有意地娇俏:“朕是皇帝,依礼制只能与太傅分居于两处,朕就想到,日常太傅身边,许多时候知冷知热的事,朕没法去做。太傅又碍于身份、未肯有纳入入房的心思,朕左思右想,还是觉得唯有朕亲自给太傅荐一个人,他才肯受。”
“朕的太傅,当配以天下最好的男子,洛都中挑不出好的,就只好在外面找。此时朕的尚书令举荐,贵国西秦的将军萧拾奴,是个很合适人选。朕看了画像满意,正巧他跑到中原来,朕就命人替太傅笑纳,请过来了。”
拓跋昊怒极沉声:“东、玄、陛、下。”
一句句轻佻之言,简直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讲出来。这次,赵灼却理所当然。
或许,有内情。
我左瞥一眼,右扫一扫,便不予置评了。
“所以,”赵灼牵着我一片衣角,俏皮地转了一圈,“萧拾奴萧将军,他在大玄的身份,已非西秦王你的家奴,而是朕心大度,特意为朕的夫君,沈太傅所纳的新人。太傅插手,自是理所当然。”
最后,他向我眨眨眼:“夫君你说,对不对?”
我瞟一瞟远处,好像要被这话激得爬起的萧拾奴,为配合他,违心点头:“是。”
拓跋昊拂袖,怒极反笑:“东玄的年轻皇帝,倒比传闻中锋利不少。”
赵灼敛下神色,前行几步,俯身,仔细捡起了地上的横刀,将其卧于手中。
“朕想,西秦王大概也明白。这把刀,已经不属于你了。它如今套上了谁的名头、心甘情愿在谁身边,便属于谁。西秦王,你的东西丢了,找不回来了。”
拓跋昊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赵灼手中横刀,半晌,终于开口:“我算是明白了。东玄皇帝,你根本没打算结这个盟约。”
赵灼一扬眉:“是。你们的盟约,对朕而言,不如一张草纸。”
拓跋昊嘴角又抽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那两字堵了回去。
赵灼将刀在掌中掂了掂,动作随意,但其实还是有点沉的。
“朕也没打算扣押你。你回西秦去,记得好生享乐,认真珍惜你的王位。毕竟朕的兵马粮草,已经准备调往北境。西秦王若不信,想流连大玄风光多待一月,回去的路上,或许还能看见。”
拓跋昊目光一缩,攥紧衣袖:“东玄的小皇帝,你是在向西秦宣战。”
赵灼弯起唇角:“西秦王可以这么想。便是不灭其国,至少,给你们一个教训再谈朝贡称臣,才比较合适,不对吗?”
拓跋昊冷笑:“好得很,很好。东玄的小皇帝,寡人给你好脸,你不要,却想打。你既然如此作想,寡人在这跟你废话什么,都是多说无益了。”
赵灼深深叹一口长气:“你看这里闹的。今夜分明是西秦王没事找事。结果,反体现了西秦王毫无称臣之诚意,坚定了朕要打的决心。”
拓跋昊移开目光,扫向四周,看过院中那些森森环守的影卫,落在萧拾奴身上,停了下来。
眸色一沉,不知是厌憎,还是眷恋。
言而总之,他最终扬起下巴,振袖一拂,极为冷傲:“伶牙俐齿的小皇帝,那便看看,你们这重立不到三年的东玄,经不经得起打。此战,寡人奉陪到底。”
第109章 同路
一通混乱闹剧,以拓跋昊带人甩身而去、赵灼甜声恭送并挥手道别而结束。
那声“西秦王慢走”说得又轻又快,尾音还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,好像在欢迎西秦王下次常来作客。不能更讽刺了。
之后就是叫太医,把萧拾奴抬进屋,擦拭血迹,收拾残局,如是等等。
按理说,这些赵灼都不必看着做。可他却一直都在。他一敛方才在人前张牙舞爪的样,安安静静坐在屋外,听太医报伤情。杖伤几道、有无伤骨、有没有伤及脏腑,一一问得仔细,甚至连药膏用哪一种、需不需要换第二遍,都问了两回。直等到太医出来回禀,说萧将军伤处已经处置妥当,无碍了,方才准备离开。
可一准备走,他反又忙慌起来。
说,要回去整衣上朝,今日就要在朝上安排好北征之事。萧将军好好休息,任何需要尽管递进宫;沈太傅辛劳一夜,也请早些回府。此间事了,朕就先走了。
此刻,天边都已泛白。
于是,我跟至萧府门外,在他急忙地、逃跑一般地踏上马车的前一刻,将人叫住了。
“陛下,”我在几步之外拱手,轻唤他,“臣沈世寻,还想叨扰陛下。”
赵灼跨上的脚步顿了一顿,旋即手脚并用,好似一只怕光的小狐狸,要赶紧钻进车帘里去。
见他反应,我面不改色,径直屈膝:“陛下,略略留步,可以吗?”
他已半身探入,一手搭在车框上。被我对着这一跪,停住了,小心翼翼回首望见这边,呆了片刻,紧张地说:“先、先生快起来,不要跪我。我早讲过,先生可以不必跪我的。”
我继续板住脸色,拱手垂眸:“先前陛下撂下狠话,期间何其威武。这时,倒胆小起来,不肯唤臣夫君了。”
“那是为了把西秦王气一顿,我不是故意,我……”赵灼道,“先生,你快起来!你不起来,我……我来扶你!”
说罢便当真行动,以连滚带爬之势赶到我跟前。只是他滚爬得太急,搀没搀稳,脚下在石阶边一崴,身后内侍惊呼未落,整个人已经朝前扑了过来。我伸手去接,他却已经栽倒在我面前,右腿一软,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就乱糟糟地跪在一处了。赵灼抓着我肩膀,痛得一阵呲牙,一阵抽气。
我无奈:“陛下啊……”
他不顾自己痛,非得爬近扯我:“快起来吧,先生……哎呀……”
赵灼刚直身,我显然觉到他如触了雷般震悚一下,而后,最脆弱的右腿又是一跌。
就这么,我还什么都没做,现在,他便彻底歪趴在我的怀里,一手只能扒肩膀、一手只能勾后颈,完全起不了了。
我道:“……因陛下急着跑,臣如此只为留住陛下,好说句话。可陛下这么大反应,又何至于。”
赵灼将头往我肩前一埋,羞愧得一点儿都不肯露出来。我垂首,视野只见,晨曦之下,怀中人头冠都歪了,耳侧通红,呼吸浮乱。我们心口相贴,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,一切促然和温暖,都在毫无保留地渡到这边。
我忽然记起,我们曾有过许多次相跪。最伤心的一回,我们一同跪在大殿之前,他着冕服,我穿红衣,如帝后大婚那般隆重。
但那次,是为处理衣带诏案。
一晃过去,多少时日。
赵灼在我怀中局促地调整姿态,左扭右扭,似乎总不得舒服。好像是因着跨坐在我腰前的缘故。可他脚正软着,起不了身,挪不大动。反因为来来回回,我总觉得要把一些多余的事情挪出来。
大庭广众,这不好。虽则温玉在怀,令人很是怡然,我还是推开少许空隙,尽早微微勒马了。不然勒晚了,会比较难看。
赵灼也赶紧反应过来,往后呼唤内侍,想让他们把他托起搀走。又转回,连连向我保证,这次是他没站稳,是个意外,以后绝不打扰,再也不敢碰先生一根毫毛。
转来转去,又挪了两回。我道:“可陛下,臣的一句话还没有说。”
赵灼手爪缩在胸前,弱小地像只鹌鹑:“……太傅请讲。沈世寻,若你还是实在不喜我,我可保证,这是我与先生此生最后一句话。以后必定只书信问政,一句话都没有。”
我望了眼府门不远,我来时,拴这的一匹马。那马认我,见我转过头去,被捆在这百无聊赖的它即刻欣喜得立正,摇摇脑袋,欢迎我骑它回家,他好回马厩里啃新摘的青草。
我说:“陛下看,臣的马儿先前脚程太快,跑累闹脾气,现在在那耷拉脑袋,刨着蹄子,不肯走了。臣的家有五里路远,此刻已全然没有坐骑,可以骑回府。”
“恰巧,皇宫与臣府邸顺路。”我抬手,替他正冠,“陛下的马车,愿意搭臣一程吗?”
马车辘辘,启程了。
赵灼算是微服赶来,这车纹饰寻常,也不宽敞。但我就想不明白,这么丁点地方,我分明只占了一小半,他怎么就能缩在对面角落里,坐那么远。
脸也往车壁里埋,朝缝里塞。这让我记起西方有一种条支大鸟,叫安息雀,肝胆惊惧之时,不跑,就把脑袋埋进沙子,假装不存在便安然无事。
晃了片刻,我决定打破沉寂,问:“陛下的腿疼么?”
赵灼依旧脸捂在缝里:“还好……先生勿忧,应该休息两个时辰就没事了。”还在扮安息雀。
我叹息:“臣,还是比较想多看看陛下威武雄壮,抬手便要出兵北境的样子。”
他听出我话中之话,一悚,略抬起头,结结巴巴:“先生,我并非一气之下乱讲。这的确是我深思熟虑后……的打算。”
“臣知道,”我坐近一寸,“不过,臣也想晓得陛下决定如此的缘由。所以才与陛下同路一段。陛下,可愿与臣说说?”
赵灼这才慢慢松开攥着车壁的手指,把身子挪正了一点。
“我这边,前两日从沈��那得了个新消息,西秦之中,有归降未久的部族反叛了。原本动静不大,可他们负责管辖那一方的大族,却处置消极,想借此自西秦王族获取好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