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91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第107章 改心

之后,我也改拿萧拾奴这边的由头,去搪塞赵灼。

此间陛下亲手造就的孽缘未消,您却来问臣是否还对陛下存有心悦之情,如此行径,又将您千辛万苦找来的萧将军放在何处?

陛下百般撮合在前,将军对臣,已起心念。不能妥善安置萧将军的将来,臣,也没有脸面,回答陛下任何的问题。陛下,不必再候。

我这话传过去,赵灼也不再缠我。听说他接见了萧拾奴几次,大约是道下歉意,问萧拾奴对将来的安排。但萧拾奴一次都没有明言。他还是待着、留着。

事情就这么僵在这。

我这一生,好像总在做这样的事。不知不觉中,便纠葛上许多段孽缘,伤了一人又一人的心。可即使途经这么多人,我始终想要的一个安生,也从来都没有。

我那场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的美梦里,身边都没有他们。我独自过完了一生。

如若美梦能再进一步,让我的身边还有人知冷热;让我归隐田园时,茅屋竹舍里,有人既能与我雨夜笑谈风云、又能与我寻求至高欢愉;待到白日,我们再一同去书塾教导着那些蒜苗高的学生,传道授业,倾囊解惑……那该有多好。

又过了十数日,朝中陡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。

西秦使团,代表西秦王的意思,前来朝贡称臣。

而他们所求之事,也极令人震撼。

西秦王许诺了许多利好,愿退出边境五百里,开市通商,永结盟好。朝堂上使臣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,所提条件无一不落在大玄最需之处,仿佛真的是带着一颗求和之心来的。

可他们每一句话的末尾,都绕回同一处。只求能将萧拾奴带回西秦。

赵灼第一时间派人来问我处置方式,彼时我也正刚开一空简,要书写奏疏。我知道,这次他是真正需要我一份建议。正好他派了人,我也无须再写,讲就是。

核心在于一字,拖。

拓跋昊此举,证明了萧拾奴的重要。但,他西秦所承诺皆是虚言,通商与不扰边民,大玄与塞外扯了多少年?哪次有了结果?只要想打草谷,第二年他们还是会来。陛下在外声名不佳,他多半以为陛下昏聩,才会如此。那么无论如何,不要接他的招。

好好安顿,拖着不办,从长计议。并认真观察西秦使团,看有无可疑之人。

同时尽快催萧拾奴离开洛都,令其扑空,再静观其变。

赵灼很快照做,传了密信过去。密信走的是我的门房,堪称隐蔽,而我的信,想必萧拾奴会看。

可数日过去,他依然毫无动作,并没有离开的意思。像是倔得发疯,仍然固执地每日摆案置茶。

他不肯走,还是一定要等我。

拖得越久,西秦使团那边也越来越坐不住,到后头,最坏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
十日后晚间,有人来报,说西秦使团的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外。有一黑袍神秘人命左右侍卫挡开一切拦路奴仆,大步流星,径直踏入。所有人都被挡在外面,根本不知里头在发生什么,可似乎不久就传来萧将军的惨喝。他们吓得魂飞,只好迅速兵分两头,一面往皇宫报,一面找我。

西秦使团中,果然有……

而萧拾奴与我讲过,拓跋昊对他……

无论为国还是为友,我都不能坐视。

便飞鸽传影卫署急召影卫五十名,十万火急,以最快的速度,策马而去。

到了地方,远远望见众侍从被赶在门外团团转,几个西秦装束的侍卫抽刀而立,守在门口,以至于无人敢上前。

我没有打草惊蛇,命几个影卫换上侍从的衣服混入其中,其中一个微微吵嚷着要进去吸引注意,其他当此之时几个自背后重重一手刀,便无声放倒了这几个西秦侍卫。

如此,大门洞开。

影卫准备充分,带了迷烟,再往里,一路迷倒暗哨,我们很快便悄无声息,摸到萧拾奴的住处,如今紧锁得只剩一条缝的庭院。

从这缝里,我能望到里头情形。一晃眼就瞧见,萧拾奴被押在一条长凳上无法起身,左右侍卫人手一根大棍。前方,身着黑袍的一名陌生俊美男子捧茶而坐,极为悠闲,那柄萧拾奴的刀也被他搂在臂中。

他转了转茶杯,抬手一落,那俩持大棍的侍卫,又猛地挥了下去。

这个人,居然在对萧拾奴用刑。

天色太暗,我看不清萧拾奴的情形,只隐约可辨,他挣扎极为微弱,被重重打在后背上,只有痉挛般的反应,连声音都发不出。

我正欲命人破门,身侧一影卫低声道:“太傅大人务必谨慎,府中其他方向只怕还有不少西秦暗哨,待我等尽去秘密拔除,向您复命之后,再行闯入为好。”

只落了四杖,拓跋昊再度抬手止棍,萧拾奴得了空隙,重重咳嗽和喘息。我瞧着,并没有打太轻,但大约也不重。拓跋昊看样子并不想把他打死打残了。

我勉强静下心:“你说得对……不把外面爪牙拔干净,若引起两国冲突,兵戎对峙,就麻烦了。是我太急,你等快去做吧。”

众人领命而去,都是训练有素,无声无息。

影卫署虽还听我令,然自为朝廷辖管后,进展了许多,一个小头领,都能开始思量大局。

����只是苦了萧拾奴。得继续和他那微服而来的王上,掰扯片刻了。

那头,拓跋昊将刀抽出,细细观摩,寒声轻笑:“阿奴,你是真喜欢寡人所赐的这柄破刀啊。到了中原,也不忘让中原工匠,将其打磨精细,还配了一套……如此精美的刀鞘。”

他抬起眼,缓步踱近前,仿若委屈:“既如此,为何又要逃开寡人呢?阿奴……寡人的阿奴,你不知道,寡人见不到你的日日夜夜,有多想你。为了你,寡人不要命,都跑来了。”

现在我能做的,唯有先看着。瞧瞧这西秦王葫芦里卖什么药。

姑且以大局为重。我就在这里,倘若真要出人命,再闯不迟。

拓跋昊缓缓步至萧拾奴跟前,蹲身,不顾其咳嗽不已,掐起他的下颚:“很疼,是不是?十来杖而已,寡人知道,纵然打在腰上,也打不坏寡人的阿奴。”

他笑呵呵地将刀捂在胸口,十分珍视的模样:“照理说逃奴应当打死,可看在你心里还想着寡人的份上……大发善心,小惩大诫,待会再赏你十杖,跟寡人回去,就算啦。咱们君臣主仆,不闹别扭了。”

萧拾奴咬牙,挤出几字:“……我不走。”

拓跋昊面色微微冷下:“哦?”他拍了拍萧拾奴面颊,“阿奴,别当寡人不知道,你是被东玄人强抓来的。寡人现在,可是来救你。为此,一掷万金呢。”他贴近萧拾奴脸侧,亲昵地挨了一挨,“何况,你的家人,都很想你啊。”

萧拾奴两手抓紧长凳边缘,喘着气道:“王上,你在骗我……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拓跋昊神情一僵。

“东玄的太傅和皇帝……已替我查清了身世,我那些同村人,他们都死了。”萧拾奴切齿道,“十九年前……就死绝了。”

拓跋昊默然片刻,挑起声道:“哦……你这是选择,信他们?”

萧拾奴咳嗽两声:“是臣,早有预料。他们替臣……证实而已。”

拓跋昊又默半晌,失笑:“有意思。寡人的狗……窜出来不过两三月,开始信别人了。”

他怅然起身,轻轻踢了一踢长凳:“那又如何。你入我西秦,才四岁,这么多年,你吃的是寡人的俸,享的是寡人给你的富贵,你这半辈子都是寡人的狗。哪头才是你的家,难道你会分不清楚?”

虽则,我对介入他人因果并无兴趣,可这样的话,我在门外听着,手也不自觉攥紧。

萧拾奴垂头趴伏着,没有理他。拓跋昊轻轻叹气,状似妥协地又蹲下来:“等你跟寡人回去,寡人定好好查清当年情形,替你安葬家人。寡人为你亡羊补牢,好吗?”

见萧拾奴依旧不睬,拓跋昊掰开手指,继续细数道:“来此之前,寡人已立太子。没有立王后的嫡子,寡人知道因着赐姓,她与你不对付。寡人立的是长子拓跋云。他一向很钦佩你。寡人立个太子,都依着你的喜欢,才来接你。寡人很宠爱你呢。”

萧拾奴轻笑一声,沙哑道:“臣只是王上的一条狗,王上立嗣……与臣何干呢?莫非意思是,王上觉得,臣将来的新主子会对臣更和蔼些,臣便理应感恩戴德了吗?”

拓跋昊叹:“唉……那寡人再保证,今后必好好待你。回去之后,先为你脱奴籍,让你能做堂堂正正的人,好么?”

萧拾奴呛嗽着,又不回答了。

拓跋昊便接着许诺,神色已然勉强:“行,还不太够,毕竟是寡人惹急了你,要求你回去……那再加一样罢。”

他将那横刀带鞘,拿在身侧,饶有兴致地比划着:“你在寡人这没个名分,许多年了。这次,你气恼寡人,做了逃奴,实是寡人有错在先,理应隆重将你请回。我西秦效中原改制,才在草原上有今日地位,寡人便干脆向中原再学一制����回去以后,立你为宸妃,可好?”

他仿佛觉得,这是个极妙的主意,收起刀来,重新搂在怀中,对着萧拾奴,满眼含笑与珍视。

“自然,你的大将军位也会保留,寡人的阿奴,不会因个名分困于后宫。”拓跋昊说,“宸为帝王之意,宸妃,众妃之首,便是你不把王后放在眼里,都没关系。也不枉阿奴,伺候寡人这么多年。”

萧拾奴闻言一顿,片刻后,咯咯地笑出声。满是嘲弄,尖锐如鬼。

拓跋昊抿唇面冷,伸手抚上萧拾奴颊边:“还不满意?阿奴,你我闹到现在,差不多可以了。你不就是想要寡人服软么?别太得寸进尺。寡人的耐心……也是有限的。”

萧拾奴笑得足够,勉强抬首,盯向他:“王上,你也晓得,这把刀原本破破烂烂,并非这样。那你知道这柄刀鞘,是谁为我打的吗?”

我看得心头一凛。

我约莫能猜到他想说什么。

拓跋昊疑惑地歪歪头:“阿奴还有兴致为寡人介绍能工巧匠?西秦确缺这个,讲来听听。”

萧拾奴又咳两声,咧出惨笑来:“是东玄的沈太傅,把我的刀,带出去打的。我现在会好生存着这刀,并非因为王上,只是为着他,而已。”

“王上,来了中原我才知道,什么是相知相重。”他说,“比起您来,我好像更有点……喜欢他了。”

……虽有预料,可听进耳中,此情此景下,我还是有些头皮发麻。

而拓跋昊,脸色一瞬间变了。

横刀哐当坠地。

他另一只掐着萧拾奴下颚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,几乎掐进肉里,又松开。他站直起身,退后半步,低头冷冷瞅着趴在长凳上的人。

拓跋昊摇首:“阿奴,寡人与你多少年,可那沈世寻在这劝你投降东玄,这才几天。莫跟寡人如此玩笑……寡人不喜欢。气恼了寡人,小心寡人将方才许诺的好处,都收回了。”

萧拾奴说:“当然不是玩笑。前几日,王上的使团冲我而来,沈太傅担忧我安危,已在劝我离去。他和东玄皇帝,都干脆想放了我,不招揽我了。但我这一走,只怕会从此无缘,再也没有机会得他青睐一眼。”

“所以我绝不走。”他骄傲地扬起唇角,“王上此刻还能见我,全是因为,我还想等他来看我,而已。”

第108章 乱麻

月光下,我清清楚楚看见,拓跋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、从容而温和的面具,在脸上彻底开裂。呼吸极沉极重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我都能听见他气息的声响。

拓跋昊愣,又笑,退后,又笑。

“贱奴。”他咬牙切齿,恶狠狠说,“真是个贱奴,养不熟的狗!胆大包天。”

而后,他侧过身,抬起手,毫不犹豫往下重重一挥:“听令。杖毙。打死为止!”

那命令落得斩钉截铁,两个侍从皆都愣住,面面相觑,一时间未敢行动。

而萧拾奴依旧趴伏在长凳上,没再抬头,没有辩解。他平静道:“没错,王上,我就是比起你,更喜欢他了。但,你杀了我也好。反正他也……”后面的几个字太轻,我没有听清。我只看见他阖上双眼,脱力靠躺,已然是一副任人处置的等死模样,仿佛是为了能说出这句话,对着那个欺骗和辜负了他半生的人,深诛其心,死都甘愿。

拓跋昊拂袖暴喝:“还等什么?杖毙,寡人要他死!!”

快要闹出人命,不能再等。

我抬腿。有修为的身体是好用,即使上锁,亦成功重重一脚踹开院门。左右随侍的影卫立即领命,冲进去团包四方,不出刀不出剑,只森森环守。被这么一激,一时间,西秦王的两个拿长棍的侍从也没敢再动。

拓跋昊见人闯入,目光左右晃了一瞬,但显然,也不是那么意外。在我面上逡巡,细细打量。

我整顿衣衫,恭恭敬敬上前深揖:“外臣大玄太傅沈世寻,见过西秦王上。”

拓跋昊听我名号,登时失笑,往回扫过一眼:“沈世寻……好,很好。你这当死未死之人,演这出美救英雄的戏码,来得可真及时。”

这时,那离去多时的那影卫小头领总算冲了回来,在门外向我示意。意思是,外面的钉子,刚刚总算拔完了。

我重松一口气,再向拓跋昊拱手:“外臣明白,西秦王上对萧将军情深,西秦已奉上称臣的诚意,却等候多日未有结果,您方有此番强闯。但终究,这是我大玄疆土,王上不该动用私刑。”

拓跋昊道:“萧拾奴,是寡人从小养到大的,一个奴仆。十三岁,他就在寡人帐中伺候了。如今奴仆出逃,还敢生异心,不肯再忠于寡人。寡人已给他无数机会,他一个都不识相,寡人就是打死他,又有何不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