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这样的打量,大约颇有几分压迫之意,赵灼对上我眼神,便有些紧张,不由挪动。
我目光移向一侧。枕边,竟已早早排好几样作为师长可能用得上的东西。一条玉戒尺,一支笔,一份砚台。
我捡过戒尺,轻敲在掌中,继续看他:“陛下把四周和龙床上弄成这般,又找出早已停办的太学服饰,瞧着不是容易的。可有请人帮忙布宴,敷衍于臣?”
赵灼慌说:“当然没有!每菜每膳,都是学生独自所做。今日宴请先生品食,怎敢……假手于人呢。”
我跨前一步,俯身将戒尺压在他面颊。
“那便请陛下讲讲,自己从头到尾,让臣苦等近一个时辰,这般地精心准备,是如何布置出来的。”
赵灼愣了愣,囫囵答:“就……先写很多字,挂上这个,再弄起那个,然后……怎么说呢……”
我拍一拍:“不着急,一步一步慢慢讲。但若讲了令臣不悦的内容,比如陛下的情貌已先为贴身内侍瞧去,臣就要打了。而若为此说谎圆不上,让臣听出,一样更是要打。”
“正如您交课业,都是要看过程的。”
赵灼慢慢缓过气息,有些模糊地回想着:“我先……让内侍拿来很多书材,四处乱撒,布置了外面。又仔仔细细穿上儒衫,戴上冠帽……”
……
这次,我没有着急。我轻搂着他,从眉眼到唇角,很慢地吻了他许久。每一个啄吻都很轻。
他起初还僵着,呼吸极浅,好像怕一用力就会把什么碰碎。渐渐地,便被这一连串温吞的触碰熨软了心,攥着我衣袖的手指,一点点地缓慢松开。
我又取一张白帛,覆在他眼上,在脑后系了一个活结。他微微一怔,睫毛在白帛底下轻轻扫动,没作反对。
但再往后,可能是这些温和的安抚太久了,赵灼还是忍不住挣扎起来:“为什么,先生……”
我亲了亲他唇角:“怎么?”
眼前白帛洇出深色,他竟又流泪了,愈涌愈多,还有些止不住,很快将整张白帛都浸透。
赵灼呼吸急促,说话断断续续,却真带着几分哭腔:“在先生眼里,我是不是就……只是一个,那种可有可无的……东西呢?”
我微微一愣。
细想,终究是有些过分的。罚他,训他,拿他当消遣,一桩一件地逗弄,从来不问他的意思。追根究底起来,我这些天对他许多行为,都算侮辱。
泥人尚有两分脾性,何况于天子。或许……
“可我……不想只做一般的东西。”他哭着往下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想做先生日常起居里,一个离不开的东西。我想要先生时时刻刻……只要需要了,就能将我拿过去。哪怕之后就失却兴致,马上抛掉……都没关系。”
“就像小猫,小狗,鹦鹉,或比如,有些大臣家里养的,特别宠爱的姬妾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反苦笑了出来,“这样先生心里,总有一个角落,是属于我、记得我的。能这般被先生记着,我……哪怕此生即刻就死,都无憾了。”
我没料他会胡思乱想这么多,话还如此之重,忙去略略掩口:“陛下胡说什么。臣与陛下玩笑,陛下怎么就扯上生死了。”
赵灼怔了怔,轻声:“所以……先生的确只是把我当成,可有可无的……对吗?我,我知道以我犯过的错,万死都赎不了先生一丝原谅,可我真的还想更进一步,能做先生的小猫、小狗,小鹦鹉,或者……”
他哭得白帛湿透,越发一口气接不住一口气。呜呜咽咽,说不清话。
“……我可以吗?先生。”
听了半天,至此,我才算是听明白了。不由扶额,笑出两声:“臣并非不在乎、不喜欢陛下。是臣想到,先前数次陛下都有受伤,所以想从亲吻开始,想慢慢地怜爱陛下而已。”
“只是这样吗?不是觉得我没用,而是为、为了我不受伤……”赵灼模模糊糊地咕噜着,“可为什么要关心我会不会受伤,那么一点点,又不重要……我自己,从来都无所谓的……”
我没有去直接回应他任何絮絮叨叨的问题。
我低下头,将那张被泪浸得湿透的白帛解下,替他擦了擦脸颊。赵灼睁着一双刚哭过的眼,红红的望着我,里面全是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委屈。他依然在期待,我给一个让他安心的回应。
然我看着他,还是没说什么,只是重新俯下身,将他拢进怀里。
我晓得,若不用行动来证明,怎么解释,他也只会越想越远。
他既已觉得,自己已准备完全。那现在,便是行动的时候了。
……
“明白了吗?重要的,陛下,臣的乖孩子……莫说一点点受伤,在臣这,什么都有所谓。”
“知……知道了……先生,我信了,真的……”
我爱吻他,轻轻一笑:“现在信了就好。”
今日师生研学,真是满殿墨香。
……
次日无朝会,一早,我便同赵灼共乘出宫,去往萧府。
依旧是微服的车马,不扰百姓。车马晃晃悠悠地走在晨间的长街上,帘外是刚醒来的洛都,铺面次第卸板,偶有挑担的货郎吆喝两声,忽近忽远。
赵灼两手手指绞在一起,扭了又扭,怎么都不得劲的模样,仿佛浑身有蚂蚁在爬。我关切问:“陛下身子不适?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和长冠,结结巴巴:“有……有一点吧……”
我顿时严肃,坐近摸索:“是哪里不适?还是臣没耐住依旧伤了哪,陛下没有说?”
赵灼微微一愣,慌忙摇手:“不不!先生昨天对我很好,睡一觉起来,都没什么了。”
我遗憾,停下在这封闭马车里摸索的手,只好虚搂于他腰际:“那是怎么,陛下请讲。”
赵灼瑟缩道:“先生,见萧将军,我有些紧张……回想起来,我所作所为于他,确是很过分。”
我叹笑:“原来如此。陛下现在,知道紧张了?”弹了弹他脑门,“臣听沈��说,陛下下令,点名要拿萧将军来取悦臣时,可是很雷厉风行、叱吒风云呢。”
他于是越发缩成一团:“这不是,反应过来,才发现很尴尬么。我要跟他说什么呀。”
我抚了抚他后心:“于萧将军,陛下也有付出,至少帮他弄清了当年之事的真相。他是知对错、明事理之人,不会再埋怨陛下的。”思及上月,萧拾奴受刑宁死,都要对西秦王说的那番话,我深深怅然,“何况……臣才是应该斟酌词句,头疼的那个啊。”
也不知,该怎么劝人看开。这委实是个极大的难点。
否则我先前,也不会与他人纠葛,有如此多的波折。
只是还没到地方,马车便被拦停了。
虽是微服的马车,赵灼的侍从们也都认得。那留于萧府上照看的禁卫头领,此时正着急忙慌地要回宫,奏报什么。遇见赵灼车马,直接就过来,递他想急奏的消息。
“陛下,太傅大人,萧将军今早……突然不见了。”
“昨晚角门的两个禁军半夜突被从后肩击晕,他们二人今晨醒来,不知发生何事。之后院内侍从就报,找不到萧将军了。”禁卫头领在车前连连磕首,“臣等皆是在尽心守卫,实在没料会发生这样的事!请陛下责罚!”
赵灼瞠目正惊着,看向我。我问:“禁卫中可有人受伤?”
禁卫头领战战兢兢道:“没有!那二人醒后已无恙。只是萧将军……”
我缓声安抚:“西秦王的软禁都没能看住他,萧拾奴想走,我大玄自也拦不住的。何况,我与陛下本就有意,令其来去自如。”我牵过赵灼的手,笑一笑,“他能自己想透也好。”
禁卫头领额角冒汗,摇摇头:“回、回太傅大人,恐怕没这么简单……萧将军此番离去,好像是回了西秦。”
赵灼忙肃声问:“你如何知晓?”
禁卫头领递上一份信纸:“萧将军在房中留了信,里面如是说。”
赵灼命人速将信纸拿来,正欲翻开,忽然一恍,转交给我:“先生,你读吧。我怕其中有些……文字,是单留给你的,不适合我看。”
他递上,都是双手捧持着,深深凝望于我。已有一段时日了,他对我,还是这么谨小慎微。哪怕是在人前也不在乎。
我微微低头,亦双手接过。
信中没有几句,展开之后,一眼就读完了。
赵灼关切问:“写的什么?……先生,你只讲与政事有关的给我,就行。”
我将信折回,垂目说:“萧拾奴说了三件事。第一,他已回西秦去;第二,让我府邸随时准备接收他命人送来的消息,一定会对我有用。第三……”
“等仗打完了,天下之大,若此生还有机会偶遇,希望我肯喝他一杯酒。”
赵灼略有怔然:“这又是……什么意思呢?他回西秦,却仿佛并非要回拓跋昊身边。”
我想了想,问:“萧将军最珍爱的那柄横刀,带走了吗?”
禁卫头领低头拱手:“回太傅大人,刀留下了,插在院前的土里,但没有找到刀鞘。”
我轻笑,却是无奈:“陛下,臣大约明白他想做什么了。如若他有所收获,这会是我军北伐的极大助力,臣一定注意他递来的消息。”
赵灼似乎也有明了,攥着手,点了点头:“我本没指望他能……何其艰险,但愿他万事平安。”
第114章 殿上
我与赵灼便这样安然度日。
朝中的北征之事渐渐铺开,调兵、遣将、运粮、固边,一件件按着次序落下去。
后来,夏天过了,天色渐凉。宫中花苑中央是棵银杏,叶子黄了,金灿灿落了一地,扫了又来,来了又扫。
两个月后,第一份信到了。那日傍晚,管家进宫见我,带来一只不起眼的木匣。
打开时,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。纸上是萧拾奴的笔迹,横平竖直,带着西秦草原上特有的硬朗。
起手一句只写,大玄太傅亲启。而后不多废话,便是密密麻麻的西秦行军记录,如兵力分布、骑兵与步兵的比例、几处关隘的守备强弱、草原上各处地形高低和河道走向,等等,事无巨细,几乎是一幅活的舆图。
这份消息被赵灼以八百里加急送去前线。不出一月,便接到战报,已下西秦边城,北征首捷。
又过半月,第二卷信到了。这次萧拾奴写的是粮草,由他秘密打探而来。西秦的粮仓设在何处、转运的路线如何、沿途有几处守军、哪几处最容易截断,都写在薄薄一卷纸上,依旧简练,依旧清楚。
后来的事,便顺理成章。
犁庭西秦三百里后,虽未灭之,然西秦内外交乱已然更盛。有一天,还传来个颇响亮的消息����西秦二王子为夺王位,设鸿门宴弑父。拓跋昊遇刺而亡。西秦朝局由此分裂,列位王子各领一方。
而时间也将入深冬。
我便对赵灼说,我们的将士生于南方,怕是受不得北境侵寒,拖得日久,反易生变。不若回朝。大玄国力尚弱,草原上的事还没有能力去真正插手,左右,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此令下后,我再没收到萧拾奴一封信。
只忽然有一天,府上的门房说,在门外捡到一柄,不知是谁扔的刀鞘。
大军回朝,首要便是论功行赏,并于宫中大宴众将,以示天恩。
庆功宴设在太极殿。冬日里,专为这殿中烧上十几盆银炭,暖得如春,数百盏灯烛将四壁照得通明。
将军们换下甲胄,穿起朝服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,举杯相贺,言笑晏晏。案上摆着炙羊、蒸豚、鲜鱼等美膳,还有十几坛好酒,满殿飘香。内侍往来,热闹喧嚷。
人人都以为,陛下今夜必定兴致勃勃,龙颜大悦,至少要说几句犒劳的话,与诸将同饮一盏。
可主位那里,却垂了一道珠帘。
帘子是今日临时悬上的,细密的玉珠从殿顶一直垂到案前,将龙椅主位与满殿的热闹隔开。珠帘后点着灯,昏黄光影里,可见隐约坐着个人。
众人皆知,那是陛下,可谁也不敢多看,更不敢去问。
宴席行到一半,诸将越发觉出不对。陛下太静了,全然是坐在上首,一动不动,连碗箸的声响都几乎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