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89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我府中未曾听说过有谁打听我的喜好。而这一份变动,正偏偏出在赵灼见过他之后。

并且,一连过去数日,黄昏时分我走出萧府时,都没有再看见那些内侍出现,问我今日萧将军的情形。

起初我以为是他们来迟,还等了一等,却整整一个时辰都未等到。

再后来,又过五天,我迈进萧府大门时,发现连门口那些肃穆的禁卫也没有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侍从也撤去大半,令行禁止,是纯粹的侍从,再没有眼线趴墙角。

亭下,只有萧拾奴一人坐在垫上,面前小案搁着一壶酒,两个盏子。他见我来了,轻笑道:“陛下把软禁撤了。他说,让我多在洛都游玩。”

赵灼撤了软禁,却没有让我停下。

我坐过去时,还有些恍惚。萧拾奴给我倒了一杯酒,推到对面:“喝一杯?中原的酒,我还不知味道如何,在等你一起尝。”

我说:“我喝惯了,不觉得新奇。”

萧拾奴道:“这是你们陛下赐的御酒。我曾言待软禁解开、打算请你喝酒,似乎传进宫里去了,他昨晚就差人送来这个,说这酒风味最好,让我有空与你一同品尝。你不是总希望,我不要抹你们陛下的脸面。”

我步过去坐下,接过那杯酒,这酒热过,杯壁还是温的。我拿着抿了抿,没品出味道,比之白水没好多少。疑惑之下一口闷了,也未觉特别。

我放下盏子,直视他问:“我匀了好几日,百思不得其解,今天想得个明白。萧将军,那日陛下见你,说了什么?”

萧拾奴酒到唇边顿住,放下,目光瞬间飘到旁处:“无非……招揽之事,我姑且未同意,也未拒绝。怎么想起问这个。”

我轻笑:“萧将军,你说谎的能力,比之我一个友人好不了多少。”

萧拾奴顿了一顿,佯作如常:“……昨天我与沈大人聊到,沙漠中有一种童话,讲的是神灯的故事。我想……”

“请萧将军莫要转移话题。”我说,“我明言了,我曾是奉命接近于你、感化于你,但近日种种变动,令我十分不安。而一切变动皆起始于陛下见你那日。”

“我想问,莫非是天子有什么新的谕令,我不知道,偏只告诉你么?”

萧拾奴面色僵住,沉默无语。

我将酒盏弹过去:“便是这几日的奇怪都不提,只提这酒。你要请我,些微小事传进宫里,他怎么就想起要在中间添柴加火?”

“难道他不关心你是否愿被招用,偏只关心,你与我日日相处,你我这友人能做到何种程度么?”

萧拾奴仍是个闷葫芦,逼问不出话来。指尖抚于怀中刀鞘,默然不动。

是了,我还忘记联想一处细节。这些天,他这柄刀的刀没了影,抱着的,只剩下我送的刀鞘。

一处处蛛丝马迹,这么明显,赵灼想做什么,答案已呼之欲出。

我被他套在网里,从来不是在给他招揽将军。

思及这一点,不由怅笑出声。

“在下天天来这,雨打不停、雷劈不停,想必萧将军对我这张脸,瞧都瞧腻了。”我撑着案站起,直住身子,看着他,“将军既也遮遮掩掩,连一丝真相都不肯讲,今后在下,便也不会再来。”

萧拾奴大约是被我说愣了,伸出手,想阻拦,嘴唇张口,却又空空地讲不出话。

……我确不该将质问对向他,他本是最无辜的。整个局里,他全是做了副倒霉的棋盘。

便甩过身,打算离去。

正欲迈步,眼前昏黑,脚下却忽然一软。我险些没能站稳。

有热意滔滔,在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。我稳住神,看着潮热的掌心,指尖在微微发颤,顿时又气笑了。

赵灼送来的那壶酒,难怪味同白水,不同于一般酒液。根本就是催情酒。

只一杯下肚,便成这样。

我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萧拾奴正刚刚站起,伸着一半的手似乎想扶我,却僵在半空,面上茫然。

我攥袖,对着案几一袖扫过去。酒盏连同酒壶一并翻落在地,碎得干干净净。这样,保证再不会有任何人误饮了。

“萧将军……禁足解除不易,还请好生欣赏洛都风光。”我耐住疯狂蹿动的心热,一字字说,“在下有事,需进宫面圣,告辞。”

第105章 跪下

有段时日没闯过宫门,人都换了。我车驾至时,禁卫不大认得,还作阻拦。我将太傅的身份牌拎出来,他们才傻眼,纷纷半跪行礼。

我问:“这陛下的宫门殿宇,本太傅是进得,还是进不得?”

禁卫令汗颜道:“太傅大人进得,但,也不大符合规矩……不若下官先行急报通传,大人再进来?”

我微微俯身搭在他肩头,笑一笑,和蔼道:“本太傅办衣带诏谋反大案的时候,拖出去斩首的大臣,就在这前面斩。我想去哪里,从来不需通传。”

禁卫令慌拜跪吩咐:“下官明白了,太傅大人请!开门!”

多日未理政事,名号仍旧好用,还能闯宫。虽则这于将来是个隐患,我总有一天得彻底退身消失、给赵灼掌政腾位置,但现在,此时此刻,倒没必要去考虑那许多。

毕竟,胸腔心腹里翻涌的滚热,快把我烫疯了。我在车上时,专门多搭了一件氅子,这才能于人前挡住异状。

要我在这种情况去考虑合不合适,不是一般地强人所难。我能走,能平平和和地说话,都算我足够有涵养。

入宫后,路上自还有不少内侍。这些人是认得我的,一见我,仿若一群惊鸟,有人立侍或跪叩行礼,有人往赵灼寝宫的方向去,像是打算去报信。然他们小碎步再快、也没我顺便带来的两名影卫的轻功快,转眼便尽数拦下,不许知会一字。

最终,在中常侍的惊呼中,我踢开了赵灼寝殿的大门。

动静颇响,我开门从没用过这么大力气。

里头还有几个惊鸟般的内侍,我环视一圈,拢拢捂热得出快痱子的大氅,目也不瞬道:“都滚出去。”

众人惊惶地望向一方。赵灼正在案后一处凭几边呆坐着,案上供着盆冰,还有各色针线,他手里也还攥着一件物事。好像正在摆弄什么。但反正不是在理政,他乘凉得很清闲。

呆怔片刻,他醒神过来,轻喃:“先生,你怎么……”

看他一派无辜,仿佛纯然而懵懂,我种种火气都往头发丝上窜。我将热息再勉力压下,摆袖:“陛下,让他们出去。”

赵灼赶紧吩咐,一干人等才总算都走了,带上门。

我站在案前,居高临下打量他。

怎么这么多年,还是这副于男子而言格外娇小的身形,总有几个瞬间,会叫我觉得罪孽。但脑子里的弯绕却一点都没少。

“先生,你不是……在萧府?”赵灼小心翼翼瞄着我,手中物事拧得发紧,“突然到我这,是做什么呢?”

我看着他手中,意有所指道:“陛下还是先自己讲讲,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赵灼将手中物捧起,扯笑道:“在学着刺绣。以前我总当是女儿家的东西,突发奇想,自己绣来,才发觉颇有静心、宁神之效,且种种绣技,里面还有不知多少学问呢。”

他这么答,我顿时没有了理他的兴致。

而赵灼继续不失尴尬地兀自介绍:“宫里池塘的莲花开了,有一朵并蒂莲。我突然想起,很久之前,见过民间绣花开并蒂的荷包,觉得意头好,就打算从这个开始绣……才绣了两片花瓣,不太成形,先生见笑。”

“陛下在这里,静心,宁神,”等他总算讲完,我拆下大氅,抛到地上,抽着半口气笑道,“陛下送了什么美酒给萧拾奴,自己该清楚。臣为何突然闯宫,难道很难猜?”

赵灼瞅见一眼,便局促地低下头去,目光飘忽,整个人顿时一团乱麻起来。

我道:“臣早觉不对,今日本想与萧将军问明白;而他本也没说明白,却又刚好撞上陛下赐的御酒。那杯酒,我喝了,机缘巧合,萧拾奴没用。酒已打碎,也用不了了。我们什么都没发生,陛下自己的设计却暴露无遗,没法再躲在后头,私下摆弄人心。陛下是不是很失望?”

我道:“陛下还奇怪臣为何骤然闯宫?从萧府到这,再入宫走一段路,已快一个时辰。臣不入宫找陛下对峙,难道回去找太医?”

我顿了顿,耐着热,继续讲:“所以请陛下明言,酒效,还得多久。”

赵灼舌头都大了,纠结地应我:“回先生,就是……我小时候在先生面前,喝过的那种……”

他刚提,我没反应过来。再想一想,记起了。宫中特制,药效若不纾解,三天三夜。

没有解药。

我心火顿时愈盛,尽力平复吐息,保持表面上的平静,问:“陛下,为什么送这个,还专门交待,要萧拾奴与臣共饮。是指望着它,在昏乱之中,能将臣与旁人,撮合到一处吗?”

赵灼低声应道:“我以为先生与萧将军,熟识得快,多日下来,已成知己。我打探过,萧将军是断袖,这些时日里又的确很喜欢先生,愿意接受我的托付。先生好像也很喜欢他。听说他想请先生喝酒,我就……”

我肺火又在往上泛,我晃了晃,站稳,继续定着他:“臣为什么要接近萧拾奴和他做‘知己’,陛下难道,不晓得缘由?不是陛下你……在臣面前百般游说,想招揽他,得到他,为了你一个念想,臣才去的??”

赵灼一下蜷缩起来,闷话不敢言。

还是有些不稳,眼前也开始花。我近一步俯身撑在案上,笑道:“而且,陛下可不是全不晓得,我已有此误会。我曾明言,以为是陛下心悦那萧拾奴,还送陛下一册本,记那萧拾奴的习惯。彼时陛下,却一句话都没有纠正,还推臣接着将错就错。”

“如若萧将军是陛下找来,专备给我的,那陛下这是,在把臣当木头,把萧将军当物件。忝受一声先生,但我却没有教过你这种行径,陛下实在……自以为是,令人不齿。”

赵灼闻言一恍,怔怔地抬起头来,呆望向我。眼眶渐红,眼底亮光薄薄,轻轻晃荡。

手上,也笨拙地攥紧那枚才绣了两片花瓣的荷包,指尖泛白。

我回神,忽然就反应过来,自己这话说得有多重了。

赵灼又低下头,看着荷包,声音涩哑,却带着笑:“我明白,在先生那,早不觉得我还配做你的学生。不过是皇位仍旧落在我头上,先生懒得掀起争端,且出于责任罢了。”

“我……没有把你当木头,也没有把他当物件。我只是……想着先生以后,要走了,希望先生能过得快乐。我想把先生交待给一个新的特别好的人,从此先生在外面,也就有人陪着,有人说话,有人记得你的病、记得你的喜好,替我把那些我做不到的事做完。”

他的声音愈低,荷包从指尖滑落,散在地上:“但你也说得对。不跟先生商量就去做,确实是太自以为是了。我……我真是……”

有润色滴落,尽管他头埋得这么低,竭力在隐藏。

所以他其实是为了我。

先前三个月,并非转了性,是他也想为我这场离去做准备。也想哄自己放下,再用他自己的方式,为我寻得更多的好。

我们都在做一样的事,又没有与彼此交流,才纠成一团乱麻。

一时间我接着怪他也不是,安抚也不是,总算将这误会解开,还是选择探出手去,欲替他抚一抚脸侧。顺便说,今后除非在人前须维系天子威严,想哭就哭,不必难过还强忍。

却未料,指尖刚刚探出,热浪轰开,汹涌滚意蓦然漫透全身。我被烫得魂飞,一个踉跄,眼前花乱之中险些又没站住,急忙之下,扶住旁侧的小台子,才没倒。

耳边朦朦胧胧,传来赵灼焦急的呼喊:“先生?沈世寻?!”

他好像慌忙起身,搀住了我。握我手臂握得小心,只托着一小片。可这一小片肌肤熨贴的地方,也瞬间热得快要烧起来了。

这次是再也抑制不住,真要发作。

身上不停地出汗,攒在衣里,湿闷难受。我尽力去扯开衣襟,但手上颤抖,力气十分混乱,混混沌沌,极难自控;摸到系结,更是一时间找不到开解的办法,左右乱扯都是无用,反而纠成死扣。

“沈世寻!你……你热是不是?你站稳一些,我帮你解……”

有另一双手冲入视野,为我帮忙。他的动作果是又稳又快,将我整个胸前的层层衣物都拆开,衣袍虚搭在肩膀,一丝凉风拂过锁骨,是凉快了些。

可是,热意是从里面来的,这些远远不够。

虽则,他的手也是热的,可我想,若这双手能放开一些,肯环住我衣衫半褪的腰间,给我一个拥抱,或许反而就能将这种热意压下去了。

便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。

触及之时,赵灼猛然倒抽一口气,躲开半步:“对,那酒还必须要……行了事,才能解药性。先生,你先坐下歇息片刻,我去替你找人……”

他身形就在我面前晃晃悠悠,居然讲出这样的话。我眉心皱紧,当即笑了:“找人?”

赵灼噎停一瞬,微弱地解释道:“我、我知道,先生是很厌恶我的。先生早就说与我断绝这样的关系,上回迫着先生,我已经十恶不赦了,万不能再犯一回。这次……我立刻去找别人替先生纾解!给与重金,总会有人愿意。就是马上找估计只能找内侍了,也不知你是否介意……”

他的一字一句听到耳中,简直是嗡嗡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