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88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萧拾奴道:“昨日在下与他讲过,东玄陛下您要来之后,沈大人便言累,今日留在家歇息了。”

赵灼心中叹一口凉气。原是听说他要来,才有意错开。原是不想再看见他。

想毕,他牵起唇角,踱到座前坐下:“他不在也好。这样朕找你说事,也无须避人,担心隔墙有耳。”

萧拾奴道:“陛下直言,在下也直语。陛下找在下,是要讲招纳之事了么?”

赵灼道:“的确打算有求于你,却并非为着招纳。更重要的是……十九年前被劫掠的边境村庄,查出结果了。”

见萧拾奴身形僵滞,赵灼也停顿住,定定瞅着他,未往下讲。少顷才道:“这份结果,是朕与你之间最为要紧的筹码,所以朕要你回答几个问题,才能给你。”

萧拾奴拱手:“陛下请讲。”

赵灼又停顿下来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垂目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,良久才缓缓道:“朕想先问将军,这些时日与沈太傅相处,你觉得他如何?”

萧拾奴微怔,亦沉默片刻,开口:“沈太傅待人和善,不因在下身份与立场便生轻慢。他讲道理,也讲情分,明明是来在下放弃抵抗、归顺东玄,是劝降的,却从未让人觉得逼迫。他……很好。”

“那,”赵灼又问,“与西秦王相比呢?”

厅内便也又静了静。萧拾奴目光微微偏转,落在挂墙上的那柄横刀上,那柄被新鞘裹着的、再未布满锈迹的刀。

赵灼一道看了看,便明了了,柔和说:“朕知道了。”

萧拾奴望回:“嗯。大约……算是我多年来第一次觉得,有人愿意把好的东西,带到我跟前吧。”

赵灼轻敲两下案几,便有两名内侍捧各有不同的堆叠书简至。他说:“朕很满意将军的答案,作为交换,这是朕命暗线替你查到的结果,你看罢。无论你信不信,朕给你的东西绝不作假,作为证据,里头还有十几份两国知情边民的切结书。”

萧拾奴这番翻看,就是近一个时辰。反反复复,读了一遍又一遍。震惊,哀伤,无奈,恍然,这样许多神情,也在他面上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最终,萧拾奴放下时,却苦笑了。

“我就知道会是这样。果然……”他轻轻呢喃,,“我到吾王身边,十二年……果然。”

赵灼叹道:“如此容易就信了?收集线索的时间还短,我还怕证据不足,这些会激怒了你。”

“在下这边,有些缘由。结合起来看……就不得不相信了。”萧拾奴回身一揖,“结果既已找到,东玄陛下可以进行下一步。不知陛下对我,还想怎么安排?今日起,在下愿开始考量。”

赵灼抬手点了点手指:“书简最下面,垫底的一份纸本,还请将军拿出来。”

萧拾奴依言抽出。他原以为还会是什么证词或密报,可翻开时,却怔住了。

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生活琐记。沈世寻的。

最前面,是病案。沈世寻曾有肺腑旧疾,后痊愈恢复,但因数月前突逢变故,得了郁症,又反复起来,至今未能全好。严重之时,需服食安神汤药才能稳住。药方如下……

沈世寻入眠难,夜间总睡不安稳,容易惊醒,尤其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,仔细莫要吵他;要盯着他午觉别憩太久;郁症犯时,可用大被包之,稍过片刻,就能缓解些许。

他爱吃酸甜口,不爱辣,不爱菜中有姜,不喜油腻。别让他喝太多浓茶……

桩桩件件,事无巨细。

萧拾奴默看许久,目光定在“久坐久卧后起身易头晕,需扶”一行上,面上的冷硬淡下,似都变得柔软了。

赵灼将眸底一瞬的失落隐下,微微侧首,含起微笑:“当初强行把将军掳来,实在冒犯,但朕从未想过让将军转投我大玄。因为朕知道,将军离开故国未久,不会想事于他国。所以朕不打算让你打仗,更不打算困着你。”

“朕对萧将军唯一所求,就一件事。希望你能看在沈太傅抑郁初愈的份上,多陪陪他。不必拘束,不必刻意,去与他做个朋友。今后,带着沈太傅过得开心些。”

“这册子,是朕亲手所写。因前日里有人无意中教过朕,可以此物相赠。”再如何平稳话语、隐藏情绪,赵灼也觉得自己眼底,微有些发热了,“不知将军愿意……接下朕这份托付吗?”

萧拾奴低头,摩挲着册子的边角:“陛下知道在下并不太想事于东玄,就该明白……终有一天,在下是要走的。”

赵灼微点了点头,支颚而坐,甚至有些俏皮:“那正好。太傅他明年也打算走呢。洛都太闷,三个月前,他就跟我讲,想去看山河,看案牍以外的那些东西了。”

萧拾奴合上册本,但仍托拿着,似乎踌躇:“陛下总不会想说,到时候,等在下与沈大人足够熟识,让在下带着他,一起走。”

赵灼牵笑,唇角翘得几乎有些刻意:“朕相信将军是可托付之人。朕只求他过得舒心安乐,就可以。”

又一阵默然。良久之后,萧拾奴终于将那册手札轻轻收进怀中,妥帖地揣入衣衽,朝着赵灼的方向,郑重地揖了一揖。

答应得字字郑重。

“在下明白了。”

躬得这样深,他便恰巧没有看见,赵灼的一侧脸颊在他答应之后,轻轻滑下一缕泪痕。

指尖轻拭,转眼了无痕迹,又只剩笑意。

“……嗯。谢谢。有些事情,朕不希望太傅看到。他该离朕远一些了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聪明的太傅不会轻易蒙鼓!

第104章 真相

赵灼接见萧拾奴的这天,我在家中,屏退左右,默默地、孤独地收拾一个小包裹。

几次手抖,收拾得很郁结。

一开始我想,现在便准备,会不会太早?

可转而又想,总算赵灼接见了他。这一看,总能看出个结果。

若满意,以后,就是他们两个的事,便无须我做此中间者;若不满意,自然更无须我继续维系。

这一场任务,算是完结。

此前,赵灼从没因其他找过我,想必,亦非那么地需要我来教导政务。

他那里,已不需要我。

正该把默然离去之事提上日程。苏敛还在等着,能早一些,就早一些。

过一会,我又想,到底该收拾些什么走。好多物件,放进去又拿出来,不知该如何。

反反复复许久,我忽地明白过来。不需要带多少,一套换洗衣物、几日干粮、少许银钱,让我能赶到某处约定的地点就足够。若还背得动,便带上小铲,方便苏敛埋尸毁迹,避免惹出麻烦。

收拾完毕,我将小包裹细细打打结,蹲着放进床下的漆柜里。想了想拿出,取走干粮,再把剩下的重新系结,重新放入暗柜。

干粮搁久了要坏,须届时走再揣新的。哪怕是此生最后一份孤独的小包裹,也要注意严谨,不吃发霉之物。

如此,便妥帖。我一生的路,就快走完了。

扣上柜时,手也不再颤抖,我的心境,从未有这般地安宁。

这晚没用安神汤,我也睡了个好觉。一直到日上三竿时分,自然醒转。

却未曾想,我正安宁地用午膳时,管家带人托着两盘东西进来了。两大叠的竹简、书卷,瞧着有些混杂,不像是什么奏疏册本。

“太傅大人,这是宫里头送来的,”管家道,“说是调查萧将军身世的结果,您需要知晓。今后与萧将军一处时,也好交谈。”

我一筷子夹肉片夹空,有些愣神:“陛下还要我去守着萧将军?”

管家比我还疑惑:“大人是不打算再去了么?那……可要我礼送回宫,还给陛下?”

这可就奇了怪了。竟不在我二者预料之内。

我将掉案上的肉片重新拈起,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,细细思索。

怕是昨日有些发病,脑子糊涂,没想到在我二者预料之间,还有一个可能。赵灼看上了萧拾奴,萧拾奴却对他,未有很大兴趣。

所以我这边,还没法卸下这担子。

我深怅:“放下吧。我稍后读完,就去萧府。”

这回又肩负了个任务。要多给赵灼说好话。

也不知何时,才能解脱。

赵灼让我将萧拾奴的身份与他聊一聊,我以为萧拾奴还不晓得,便从此处入手,与他讲。

十九年前被西秦劫掠的边境村庄,除却有三人逃脱跑回中原、两个没通人事的孩子养作奴隶,其他的村民,当时就被杀尽了。

两个孩子,其中之一,便是萧拾奴。另一个,没过两年,已然夭折。

所以整个西秦里,还活着的人,只剩他一个。

我讲时,生怕他不悦,萧拾奴反应却不大,依然在抚摸着膝上装了新鞘的刀,垂目不抬首:“我知道。昨日你们陛下,已与我说过了。”他略略扫过一眼两盘书卷,“这些证据,也看过。我都相信。”

我一时噎然。

“你可知这件事,过去西秦王上是如何与我说的?”

“王上当年告诉我,同村的人都还好好活着,因为我有出息,他们都被安置在另一个地方,过上了好日子。”萧拾奴顿了顿,“他还弄了一批人来,说是我的同乡,常来拜访。可其中真假,我认不出。我只是心里一直觉得,哪里不太对。”

他抬起头来,望了望天:“所以我要到中原来寻真相。最后……果然是这种结果。所以我还是不晓得自己叫什么,人都死了,查不到了。”

我也更不知这个话题,该应他什么了。说什么,都很苍白。

只能道:“将军节哀。已过多年,相信将军平安,就是他们泉下最大的慰藉。”

萧拾奴道:“多谢。”

而我这边,不由得另起一份疑惑。

讲这种事实,若对方不信,一不小心是得罪人的,赵灼昨日,竟然已先一步出口。我本以为他送来证据,是要留我先讲,并替他美言。

为什么。

萧拾奴叹道:“此事伤怀,不提了。我听你们陛下说,你预备离开洛都,去四处走走?”

我一懵,答:“……嗯。”

“准备去往何处?”

“没定什么地方,”我说,“四海为家,走到哪算哪。走累了,就停下。”

他又定了我一定,点头:“你给我讲过许多洛都景色、中原风光,那我也给你讲讲西秦和边境吧。你的老家淮阳在东边,中原腹地,想必塞外的大漠孤烟,还未曾见过。”

我背后发麻,隐约觉得不对。

萧拾奴扶着刀笑道:“如若你感兴趣,出洛都的第一步,可以考虑去走走,骑一骑骆驼。”

这几日,我到萧府上,总觉得浑都变了。

从前是我带着种种新物、各色话题去讨一点萧拾奴的兴趣,而今做这件事的,却变成了他。

只是如此也罢,说明我一番努力并未白费。但,他招待我的茶水,居然换成了滇南产的龙井。那是我府上常用的、爱喝的茶。

只是要淡些。他还提醒我,喝淡一点的好。

然后,茶点也做成了我爱吃的桃酥;墙上挂上书画;连午膳也多了两样酸甜菜,口味都随着我改。

这里头出现一样,或是偶然,但一样又一样显不可能再是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