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原来如此。我赶紧两手都放开,微微举起:“了解。将军请自便。”
下午,我没再去他屋里,在隔间坐着听消息。这的内侍头领欢喜来报,萧将军总算用膳了,用了三大碗白饭,一整个肘子。还让加份炙肉呢。
晚上出府,便又不巧再遇到赵灼。这次是送个纱斗笠。因为今日较热,斗笠能遮阳。
便与他讲了今日进展。以及交待,去给萧拾奴找身世。是十九年前的一次边境劫掠。相信找到之后,此人的态度,还能有更多好转。
之后十数日,我都白天来萧拾奴这坐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有意与他不讲两国关系,只讲吃喝玩乐。东拉西扯地闲聊,哪个楼点心最佳,哪的风景好,今年湖心群荷开绽又会是怎样的情景。
他偶尔理我两句,说,什么精致的点心都不如西秦胡饼、还是大漠原野更为浩渺之类的话。但肯呛我,说明在听。
以及,将他许多习惯,皆一一记下,将来赵灼若与他谈,想添情趣,在细枝末节中关怀起居,总用得上。
这天闲扯颇多,聊得晚了些,出屋之时,天都黑了。
我以为赵灼不会来,出府时走得颇快,没留神在月光投映的阴影里,被人拽了拽袖角。
阴影中藏着的少年嘴甜道:“今天我也来接先生。”
十几日,次次都至。只为在门口拉着我,说两句话。如此,就能够第一时间了解……萧拾奴的情形。
哪怕拖到入夜,也还是在等。
这般重视。
我顿住脚步,轻轻问,有些失神:“陛下今日,是想给臣送个什么呢?披风,斗笠,纸伞……陛下之前送过的这许多,臣的家里,都快装不下了。”
他递上一柄镶玉团扇,笑望着我说:“我发现,先生用的扇子总是很粗糙,没留意过去用个好的。这一把扇的风凉,握着也很凉润。天热了,赠给先生,不占地方。”
我接过,果然触手生凉,虽用玉石,却因多有镂刻又不重。这不是简单的工艺,今日的东西,比往常贵重许多。
可能这是在暗示,希望今天听到的有用消息,能比往常多些。
本是我反反复复地将他推开在前,从不给与希望,他才会用那一夜,作为告别。自那日行宫别后,我们之间的关系,回归了彻底的君臣。
所以君王厚赏,也是要臣子以厚报。
我心中轻叹,双手端正接过,紧握如捧,这样比较恭敬。
“陛下,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。您既想知晓,臣愿多交待一些。”
说话的地方,在远些的石阶上。这里迎着月光,霜色柔白,差不多能瞧清东西。
我先按惯例告诉他,今日萧拾奴的态度又再好转了少许,开始对洛都里的酒楼有兴趣,想去试试喝中原的酒了。
赵灼听罢,果然心喜。然后,我从袖中拿出了那卷记录。
“萧将军,他不爱吃精细点心,偏好粗糙些的风味;午膳极喜炙肉或炖肉;喝不惯茶,但将茶加了羊奶放炉上再烤,他就爱喝了。起居偏好束发,而非戴冠。”我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“还有不少。臣把这个给陛下,这些时日,臣所见萧将军的所有习惯,都写在里面。”
赵灼整个人都愣住,遭雷劈一般,不会反应了。
我将书卷放到他怀间:“对萧将军,陛下强行拿人,终究引了些他的怨怼。待无须臣做陛下与他之间的中间人后,无论视之为臣,或视之为爱,陛下都要学会体贴和关怀,慢慢交付信任,至少……莫让在臣身上发生过的错误,又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。可好?”
赵灼瞳眸微缩,目都不瞬。就这么一直看着我。一只手缓缓搭上书卷,还在发抖。仿佛在对什么不敢确定。
我低垂眼帘:“我觉得,陛下既……这回真心喜欢了萧将军,每天不辞辛苦来这,只求听一点消息,大约此物,值得换陛下一柄白玉扇吧。”
赵灼渐收回目光,指尖蜷缩嵌在书页里,若有所思。但即使他藏起来了,我发觉,他的手指仍是颤抖不住。
可我好像,也没有说什么很骇人的话。
便继续端坐着,也端握着玉团扇,等待回应。看他是否觉得不足,还想多有交待。比如递一份信物,让我为他们真正相识牵线搭桥,开个好头。
月色静谧,月影微斜,过去许久。
终于,赵灼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:“……谢谢先生,我很喜欢。正需要这个……对他多作了解。”
我笑问:“那过几日,陛下可要白天过来,跟萧将军见一面?他光认得臣了,您跟萧将军,都还没认识呢。”
赵灼声音期艾:“这……不急。你不是说我强抓了他,他心有怨怼吗?待找清楚他的身世,我再拿这个去见他吧。如此,能……能把这怨意消减一些。”
我思量后颔首:“也对。那臣这边,就接着替陛下每日哄着,叫他安心留在大玄。”又笑,“目前来看进展不错,先前臣说困难,实在是带了点自己的气话。陛下莫要介意。”
“没介意的,”赵灼头颅低埋,神情都隐在了垂落的发间,“没……没介意的。”
我以为,今夜不过是多聊了两句。我拿这个得了他的满意,第二天、第三天,离开萧府时,依旧可以如之前那般,遇见他来接我。
可是未料,此日之后,傍晚昏黄时,门外便换作了一位小内侍,替他记下今日萧拾奴的进展。
他再未亲自来过。从前每天傍晚送我的一件小东西,也再没有了。
第103章 托付
虽说赵灼没了人影,究竟他还派人来,关注着。萧拾奴这边,我得继续。这无关能否借此在出府后见到赵灼,既打定了主意将此人替赵灼拿下,总也不能反悔。
他仍在软禁,不能出府。这日,我便命人去市上采买了新摘的荷花莲蓬,挽在臂弯,去找他。
萧拾奴没见过荷花,给他讲过几次,他兴致一般。此刻将实物带来,他却觉有趣,听我说莲蓬里的莲子能煲汤喝,伸手就去挖,十分大力,就这么生抠出来,让人送到小厨房,午膳煲汤。
弄完这些,他却不抢我臂弯里剩的粉荷。只坐在我对面,将我与这荷花,一齐盯着在看。目都不瞬。
我不明所以,递上:“荷花亦能与羊奶一齐煮茶。你想试试?”
萧拾奴却局促地别开眼去,看向旁处:“……没兴趣。”
我兀自闻一闻荷花,还新鲜着,香韵扑鼻。我记得他刚刚还觉得有趣,拿去把玩了一番,现在又说没意思了。
可能是我留在这,已一月有余,委实太久,再没什么可聊的。新鲜事物,转眼也不再新鲜。
萧拾奴状况已稳住,瞧着也有留在大玄的意愿。该哪日将赵灼邀来,让他们待一处了。
我总还需多留些时间,整理我自己的后事。
最要紧的是……总待在这,总是看着,我也会难受的。
现在,得直接一些,打探最关键的几样信息,上表奏与赵灼。之后,就渐渐少来。
我坐近,真诚道:“在下有一问题,或比较冒昧,但心揣多日,还是想问问萧将军。”
萧拾奴坐正抬手:“沈大人请讲。”
我心中暗暗扼腕,再度真诚,讲出:“不知将军,可接受得了龙阳之好、断袖之癖?”
我知道八成的人都接受不得,只能但愿萧将军,你别听噎着。
但萧拾奴骤缩的瞳孔、停顿的呼吸、猛然掐紧衣袍的手指,都在表示,听了这话,他有点噎着了。
我干哈哈:“只是略作了解,绝无冒犯之意。退一万步讲,将来……呃,将来为将军找可心之人相伴,首先总要敲定男女不是?”
萧拾奴噎完,目光再度扫向旁处:“沈大人为将我留住……要用此种方法么?”
“我也是替君做事,”我叹道,“将军可以这么想。你不想讲就罢,若愿意,便回答我吧。”
他还是在瞧旁处,目光静顿,有些出神。
我顺着望过去。
他望着的,乃是墙上所悬的一柄横刀。形容简约,品相一般,连刀身上都起了几星锈迹。甚至都没有刀鞘。
但这些天相处下来,我记得,他总是在擦拭这柄刀。他不再被捆着之后第一个去找的就是这柄刀,后来,我找话与他闲谈时,他就将刀平放在膝上,一边发呆,一边回应着我。唯有这几日才没再拨弄它,转而好生挂在墙上。
我道:“此刀,似乎并不贵重,将军却珍爱至极。”
萧拾奴闭目:“这是我第一次从军时,吾王随手所赠。已有六年。”
他用这个回答我的问题。所以他这一句话里头,我就明白了。
我低头沉思,思之再思,小声提道:“……但仿佛,西秦王三十余岁,王后妃妾俱纳,且已有三个能夺嫡的儿子。”
萧拾奴道:“历朝历代,不都是如此。倒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我笑一笑:“虽则道理是这般,但历朝历代君王,也不乏从一而终的痴人。譬如我朝,两百年前便有南园遗爱、故剑情深的美谈。即便不那么专一,龙阳、断袖这两个的典故里,二者皆封侯,也可体现君王对其极尽的垂怜。”
我抬手说:“然将军甫一被卸去职位,就好像变成庶人了。”
萧拾奴又往旁处看: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。吾王说过,我奴隶出生,年纪尚轻,封高位太过仓促。何况吾王给我的,有别于常人的恩典亦不少。”
我感叹:“所谓恩典,是赐姓萧氏?西秦王有王后,他们夫妻伉俪、育有嫡子,即便给你这样赐姓,能算得了什么。”
萧拾奴静默无言。
“况且,相信萧将军亦非全然愚忠愚爱,多半心中早有疑虑。否则,你也不会离开西秦、离开你那西秦王,一定要回中原找到自己被掩藏的身份。”
萧拾奴还是没说话,眸中亮色黯然。
我放下荷花,站起身,步到墙边去,取下了那柄刀。做工果然不好,旧了,颇轻。连我这副身子,都能握着它挽上一圈。
“再多讲,我挑拨离间得便太过明显。今日先聊到这吧。”我说,“此刀你既珍爱,不如今日由我带走,为你打一副刀鞘,打好再还回来,可好?”
萧拾奴终于吭声:“嗯。”
三天后,我亲自将带鞘的横刀送回来了。那刀鞘用的是上好乌木,内衬一层麂皮,边缘以铜条包边,打磨得光滑而温润。刀身上的锈迹也已磨去,新淬过火。
萧拾奴接过刀时,低头看了许久。将刀从鞘中抽出来,又推回,皱着眉头,重复了许多次。
我问:“可是不够妥帖?哪里不当,我让重做一副。”
萧拾奴说:“你们东玄皇帝,明日突然要见我。”
多半是因前两天我递了一份奏疏上去,提醒赵灼萧拾奴与西秦王的干系。我说,陛下若想更近一步,须多加考虑。尤其若真想用之于要职,还是得小心。
从前劝政的奏疏总石沉大海,我还担忧他会看不到。未料这回,两日便有了反应,开始做打算,亲自试探。
讲萧拾奴的事,他就看了。
我心中暗想一阵,面色如常:“你那么忠于西秦王。如今已不排斥,愿意去了么?”
他说:“刀很好。”指尖沿着铜条边缘慢慢滑过,“我很喜欢,无须再改。看在这刀的份上,我理你们皇帝一回就是。”
先前,我已好几日没见他摆弄过这把横刀。
这拿回来后的一整天,他反而又搁膝前,饶有兴趣地摆弄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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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赵灼至萧府时,并未如预想之中那般,见到沈世寻。
唯有萧拾奴一人在堂中接见。行的揖礼,并未下跪。
“沈太傅……今天不在吗?”
明明听闻,沈世寻每日都在来,与萧将军谈笑风生,已成挚友,约好若软禁解了,无论将来是否事于大玄,都要去吃一回酒、看一回花。前日里,还给萧将军的刀新打了刀鞘。
既然每日都在,所以他便也想借此机会,稍稍瞧上一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