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86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到得门前,可见禁军驻守,滴水不漏,极为重视。还有一位卫尉迎接,带我穿庭走廊,去萧拾奴的住处。我便也一路继续思索。

然,若他始终硬得像块石头,油盐不入,那岂非更加难以调用?可这么一来,似乎无论他对我的招安如何反应,都是一根筋两头堵……来自敌国,终究人心隔肚皮,左想右想皆不靠谱……

到了屋前,正听里面一声重重闷响。

我尚不知所以、没明白什么动静,却见卫尉脸色瞬间煞白,冲进了门。

我便也跟进去。

卫尉惊叫喊人,我探头一瞅,居然十分了不得。

墙上一摊血,墙下倒着个人。那人被侍从们急翻过来,容貌和画像上一致,是萧拾奴没错,剑眉星目的,样貌就很将军。就是仿佛有点不太活着了,头顶在咕噜咕噜呲出红。

结合方才咚响,看样子,像是自己撞的。

于是,顿时兵荒马乱。一干人等慌忙围着萧拾奴捂血包伤口,急作一团。我在一旁看着,看了半天也没见人有动静,心中咂叹,想是否干脆让他们别费力气,成全萧将军的忠烈,就这么摆个小半个时辰回去复命算了。

可几个奴仆急得哭,说这如何是好,太医短时间叫不过来。萧将军已自戕过两回了,陛下若晓得他们还是没看住人,他们怕是都要给萧将军赔葬。

虽我心想,多半不至于,赵灼能三个月寻出这一个,便也能再花三个月另寻一个。但他们怕得浑身抖,哭得也确实吵耳朵。便只好大发慈悲上前,让他们挪个位置,蹲下,一掌放在萧拾奴脑顶伤处,散些仙力出去。

血不流了。

我耸肩道:“现在等得到太医过来,快去催罢。”

午后,我借个屋子小盹了一会,梦里演着年轻新帝垂爱落魄将军的戏。为这份抬爱,将军要结草衔环戎马以报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多年之后,二人心意相许,来到英年早逝的太傅墓前,一同焚香祭奠。我的魂蹲在墓碑上,正一口鬼气上不来,忽然奴仆来报,萧拾奴醒了。

我不得不揉着眼,到萧拾奴床边。

此刻他手脚被缚,动弹不得,脑顶上包满了绷带。能转的,唯有一双眼睛。

为了方便说话,我在他床畔坐下。如此,他这双眼睛才可以看到我。

萧拾奴目光定了定,挤出一句言:“你又是哪个东玄大官。”

我牵一丝笑:“萧将军,我是沈世寻,沈太傅。将军难得有机会到洛都小住,我替我们陛下前来慰问。”

萧拾奴低低咳嗽,寒笑一声:“原来是你。我还当你早死了,真是可惜。”

我匀了匀,这好像是在说当年刺杀之事。便继续有涵养笑:“在下运气好,幸而从阴曹地府爬回。没能除掉我这西秦大患,叫将军失望。”

萧拾奴道:“你与你那皇帝,卑鄙龌龊,怕是早已盯上了我,对吗?”

我说:“西秦以阴诡之道坑害我与陛下在前,算不得我大玄龌龊。只是将军倒霉,当了这还治其人之身的一环。想必不用多久,将军做我大玄贵客的消息,就能传回西秦,令西秦朝野生乱,各处归顺的小族皆蠢蠢欲动。您为西秦建立的所有功勋,在传言您事我大玄后,都将反噬,尽数还回。”

萧拾奴闭眼,懒得理我。

果然是块硬极的骨头。

已经这样,他还得养脑袋,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。我道:“听说将军已自尽过两次,这是第三回。第一次前,将军尚能在整个府邸逛逛;第二次前,将军也能待在屋里。可现在,您就只能绑在床上,吃饭出恭皆由奴仆来做,一点体面都无了。”

我叹息:“将军忠烈。但您既已到这,有时候,认命也是一种选择。”

说完一席很不做人的话,又得他一声冷笑,我甩身走了。走之前,嘱咐奴仆,萧将军这样子绑着也可能挣脱,务必喂最好的安神汤,让他静心想不得旁的。方子找太医要,就当他脑子也坏了,照我先前病时用的那种熬。

分明什么都没做,还睡了一觉。我却只觉,比连批三日奏疏都累。

穿庭走廊一步步回去,脚步虚浮。且,仿佛指尖与头颅又在泛痛,有发病的迹象。

只是到得门口,踏出去,我一愣。

赵灼竟立在阶下等我,眸光盈盈,充满了期望。他的车驾也在后面。

他自己就披着一件斗篷,臂弯里,还挽着一件薄斗篷。

天色已晚,阴云已至,五月的天,也会有些凉。

恍惚中,我以为真回到了他十五六岁那些年,王府里的时光。我们之间的任何算计都没有开始,唯有乱世里的彼此关怀,相依为命。

我下了阶,到他面前。

赵灼目光随着我挪,等我站定,他将手中物递上:“回去路上风大,我来给先生送件衣裳。”

随便一个人都能送,我府上也不差这个,他却亲自来。

我没有接过,柔声问:“陛下是想即刻晓得,臣劝是否有效,萧将军如何了吗?”

“我本想多等等,缓几天再问先生,但沈��劝我早日过来接先生出萧府,莫作拖延,我就来了。”赵灼局促解释着,点点头,小心翼翼,“我……倒也是想知道,先生对他的印象。”

我道:“先前是臣见识浅了,陛下的眼光很好。萧将军忠肝不二,且又是将才,正是大玄所需要的。只是他仍念故国,若想说服他自愿留在大玄为陛下做事,还很困难。”

赵灼依旧抬着手臂,疑惑地问:“先生这意思是……喜欢,还是不喜欢?还愿不愿意与萧将军继续熟识?如若不愿,就算了,我能再另想法子、或再找个人的。”

我以为这样的说法,加之萧拾奴那等态度,可以将赵灼劝退了。

却不料,他却说,我不愿,我解决不了,就找别人来劝。

这件斗篷,都还举着。

我听见再开口,自己的声音有些颤:“陛下仍旧想用萧将军,是么?”

赵灼微微垂眸,手指绞在一起纠结,话语很轻:“他是目下找到的……最合适的一个。当然,是否继续,还是得看先生的意愿。先生您……觉得呢?”

我顿立良久,深深怅一口气,还是伸出双手,将象征着他一番关怀的斗篷接过,腾展开来,为自己系上。

因为,风越来越大,晚上多半要落雨,实在是有些冷了。

“臣明日、后日,都会再来,”我拱手说,“臣近几月都赋闲,做这种调节安抚的琐事,正好。他虽铁了心要抗衡,但既是良将,便不能放过。假以时日,臣总能与这位萧将军,做个朋友的。”

赵灼的神色,蓦地便松和了,由衷喜悦:“嗯嗯。先生觉得不错就好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驴头不对马嘴!

第102章 半知

第二日,我没能去萧府。

原因无他,病症又犯了。晨起时手脚便如浸冰,知觉麻木,头颅深处闷痛,怎么也舒展不开。

我便也让管家给我熬了浓浓的几碗安神汤,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才勉强压住一些。副效,便是我一整天提不起半分精神,仅能躺在床榻上望帐顶,形同枯木。

连用膳,也至多勉力坐起,半靠床头吃。

虽仍远不及那次心魔侵蚀,然这也算是离开行宫后,复发最重的一回。

旁边记录病案的小太医见状,手抖得不成样,仿佛手中不是笔,而是他半悬的脑袋。

我向他道:“既怕责备,无须据实记。你就写我一切安稳,交上去吧。”

小太医惶恐地跪下来:“太傅大人今日发作这么厉害,万一往后……微臣实在不敢。”

我低头闷咳一阵,手心里多了一片碎沫粉红。默默隐去,我说:“我这是心中有气,故而生郁,暂时罢了。缓解一夜,看开一些,便差不多能好。照我说的记罢,莫令陛下为我这里的些微小事过忧。出任何事,都我担着。”

小太医艰难叩首,答应了。

次日一早,我再至萧府。刚进大门,便看这里领头的内侍眉头紧皱,愁得慌。

我仰面长叹了一声,问:“说吧。这两日,萧将军又有什么幺蛾子?”

萧拾奴人都绑床上,却不肯吃饭。喂什么都吐。绝食。

我突然有点理解先前在行宫中时,赵灼照顾我的感受了。难以好转,油盐不进,有够绝望。

便依旧进屋,在萧拾奴床边坐下。

萧拾奴正在枯木般地望屋顶,扫我一眼,便别向他处。旁边小案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羹,我端起来舀了一勺,送到他唇边,微微倾斜。他还是唇缝紧闭,连一丝缝隙都不肯让。

我开口,极尽耐心与温柔:“是我不好,上回说了些重话,萧将军见谅。”

萧拾奴道:“我绝不可能为你们东玄做事,早早放弃这个打算,给我一个痛快。”嗓子十分沙哑。

我在心中暗暗做了一夜准备,柔和不过一句话,还是不大想忍,放下碗,轻笑:“其实,若非陛下坚持,在下也不是很想留你。敌国大将,谁敢让你领兵?即便你肯事我大玄,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倒戈?你再有将才,我大玄敢用的将军,也唯有中原男儿,一步步提拔起来的良家子弟,而非一个两姓叛徒。”

萧拾奴猛地睁眼,瞠目盯我。他面容刚毅,又久经沙场,颇有血气,这么一下还挺森然。然我又不是没经过沙场的,可不容易被吓到,区别在于至多无法亲自冲阵罢了。

“说错了吗?”我翘叠起腿,拿过旁边一把便面小扇,扇一扇凉,“将军姓萧,大约是西秦王所赐,用的是王后族姓,真是重视。”我偏过头看他,“只是将军原本的姓名,自己可还记得?”

我想,劝他妥协太难,倒不如把他激怒,将情形反馈与赵灼,令赵灼觉得此人远不若我性情和稳,或就失望。

可我等了半晌,却迟迟没有等到。

回过头,却发觉,他的目光有些失神了。

“我确实是……不知自己的名字,”萧拾奴说,“所以,我才会到中原来找,才会被你们东玄,给算计。”

顿一顿,他咬牙补充:“你们,真卑鄙。”

我恍了恍,说:“听闻你起初,是个被抓去的奴隶。”

“十九年前,那时我四岁。”萧拾奴道,“只隐约记得,村庄被屠,父母被杀。吾王怒时,总斥我身份卑贱,有种种不配,不够对他的提携感恩戴德。所以我离开西秦后,想找一找,我的身份是否真的很卑贱。”

我又一恍,道:“哦。原是这样。大玄十余年来衰微生乱,边境边城,是曾多遭劫掠。那你原本找到后,打算如何?”

萧拾奴凉凉一笑:“忠孝不能两全,明了真相,自当殉死。”

……怎么和我很像。

我默默静坐,与他相对无言,吟思许久。心中再多不肯服输的火气,在这一番交谈后,都点不起了。

……终究,赵灼喜欢他,想得到他。只要他是个稳妥之人,能够交付,便是多年以后,赵灼真把他领到我墓前来拜祭,也没什么。

我深吸几口气,起身,对萧拾奴深深一揖:“在下再向萧将军致歉。先前,为了陛下,我须对将军品性多作揣摩试探,方才言语冒犯。现在,在下愿与将军好好交涉,不知可否?”

萧拾奴又扫开目光,不作搭理。

我说:“将军在这,虽没法再找身世,但单枪匹马地寻,本就是大海捞针。在下欲请陛下知会边境,帮将军找。这一定要比大海捞针快许多。”

他眨了两下眼,还是不动。

我再补充:“另外,我大玄在西秦也有些暗线。届时,与将军一道被掳去的同村邻里,若有活着的,能够找到踪迹,或也可以救回中原。”

萧拾奴终于看过来:“沈太傅想以此为条件,收买我么?”

我微微摇头,重新端起羹汤,搅了搅:“我想以此为条件,换你吃口饭。不知可否?”

萧拾奴顿首皱起眉来,仿佛咽了只苍蝇。

“当然,若能再换你暂时不寻死,就更好。”我拿匙子指指他,叹道,“且不说这么绑着难受,你若自戕太早,消息不也听不着了么?”

他这咽苍蝇的神情于是越发纠结,叫我看不出,是想吃还是不想吃。

正不知该递近去喂、还是该再给他找点好处,萧拾奴盯着我手道:“……你放下,让人进来给我解了,我自己用。我不是残废,吃个饭,无须东玄的沈太傅沈大人亲自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