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“……”我嘴角抽了两抽,好像感觉自己的舌头也有点大,“那陛下真是……烤了一条人人都会吃吐的羊腿,厨艺如神。不知陛下亲作的佳肴,自己有没有吃呢?”
赵灼眼神移向一旁。
我无奈:“您倒会躲。”
赵灼奉茶近前:“嗯,先生漱漱口吧。顺便让几个人进来稍微伺候一下,洗一把脸,伤口换药,可好?”
我心神微晃了两下,点点头。
下午,我依旧一人在床头坐着,待着。宁静的混沌里,一丝风也没有。
但那盘放凉的炙羊肉,我每过一会用竹签戳一块,竟慢慢地吃完了。
此后,赵灼的“若隐若现”,便开始现得更多、隐得更少。他哄着我用下更多正常的膳食,每日来时,也都带一丛不同的花,搁在床头,给我闻香。说春日至,阳光明媚,正满城花开。
手臂夹板撤去这天,我下了床,太医说可以多去外面看看,沐浴阳光,我便让支一张摇榻在院里,好晒太阳。
灰暗太久,我想去尽快感受色彩,尽快好起来。
赵灼会这样经常陪在我身边,显是抛下政务了。既然跟他说什么他都非要赖在这,我也该尝试,自己出一份力。哪怕用演,我也要叫他多放心些,少来行宫,以免误了天下。
晒太阳,便难免闲谈。
赵灼不谈任何大事,他与我聊城西的花鸟市,城东的美酒。郊外新开辟的草场,以及湖岸那头的灯火。
他给我讲很多美好的东西,说天下平定后,洛都百姓幸福的生活。
我听着这些,却只觉胸前压着石头似的闷痛。我知道他是好心,起初努力应着,可没过多久,竟是在愈来愈深的疲累中,犯了疾。
耳畔长鸣无声,眼前一阵似一阵地刺花,头脑也蓦地紧绷,钝痛无比。由上到下,由里到外,整个人的魂魄都在撕裂。
可能因为久未再犯,此次尤为强烈,我根本持不住一个假装无碍的模样。待我蜷住自己,把被撕开的自己一片片贴回来,勉力拼凑成型,背脊额头,已尽是凉汗。口中腥甜,嘴唇也咬破了。
吐息极浅,几不能入肺,身上还在不自觉地抖。
赵灼在眼前,紧张地抓着我手,耳边声音由远及近,我听见他的呼唤未停。沈世寻、太傅、先生……交替着乱喊。
大概是我渐渐清醒,瞳仁在凝聚,他在我视野中的重影消失后,呼唤就小了。
赵灼失声:“你……刚才……”
我不由得自嘲:“臣……本想让自己,更像快好起来的样子,给陛下看。不料……会犯起这个。”
赵灼下意识要去喊人,可能打算叫太医,但稍稍一滞,停顿片刻,他转回来了,依旧攥着我手,握过五指,坐在我身边。
“是……怎么难受的?”他声音极轻,没有第二人能听到,“先生愿意开口,跟我讲讲吗?”
我有些恍惚,张不开唇。
赵灼缓声:“这里只有我,没有旁人能听到。我保证,你说什么,我都不会讲出去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我还是不得动。身子没能缓过来,哪里都是僵硬的。
赵灼停顿着等了等,在我肩边抚过:“嗯……若是先生不想说,便不说。这太阳也没意思,不想晒也不晒了,咱们不听那些臭太医的。我扶你回屋里,好不好?”
瞬目之时,眼底有一些酸了。
“近日臣的身上……总是在疼。”
我说出口了。
赵灼贴在我耳侧,声音像纱一般轻:“哪些地方?……都怎么疼的?”
我说:“时而是头,时而是肩,位置经常在变,抽痛和刺痛也不太固定。刚才,您与臣讲洛都的盛景时,疼就在压胸口,令臣觉得……快要窒息,几乎喘不过气。但臣想着,陛下是一片心意才与我讲这些,便打算听陛下一直说完,再……”
“……再找个理由,送陛下走。悄悄自己忍几个时辰,等明日你来时,就只会看到我恢复一些了。”
赵灼眸光顿住,像是有些错愕。
“果然还是,难以理解吧。毕竟臣的脏腑太医早已看完,都说颇为康健,没有问题。”我扯面皮,笑一笑,“不过臣现在病症已过,又可以有点力气,和陛下说话。陛下还想聊什么呢?”
赵灼低头,将搭在我腰间的薄毯往上扯了几寸:“你的祖母,很想进来看你,给你做顿家里的饭。”
我道:“这样。”
“但,我替先生回绝了。我告诉她,别担心,先生在这里养着,一切都很好,没出任何事。便是十年二十年,也住得。”
我微微点头:“多谢。就是却也不至于说,十年二十年……”
赵灼在我身侧坐直,一只手又搭上了我的发顶,指间穿过,顺着发丝,往下慢慢抚着。倏而提回来,一次又一次。
“我想告诉先生,不必急着好起来。哪怕慢到十年二十年,都没关系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累就休息,不想说话就不说,懒得笑就不笑。先生只需要好好待着,今天撑过今天,明天撑过明天,就可以。”
我顿了顿,愣怔答:“若是这样,我今后难看颓败的样子,会很多。”
“先生的心里、身上,积攒了许多痛苦,一路走到今日,已经累了太久,”他抬起手掌,遮挡住我眼前的阳光,嗓音微哑,“该休息一下了。”
“只要先生还需要我,没太嫌弃我,我都会一直在这……陪着你的。”
刺目的光,被他一挡,就扎不进眼里了。
我竟在这一时之间,难得生了两分困倦。上次入睡,在四天前。
我便抬手,轻捏住赵灼的衣袖:“劳烦陛下,扶臣进屋。”
“……臣今日想睡个午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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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太医所在的偏殿。
赵灼推门进去时,七八位太医正围案而坐,讨论沈太傅病情。
听见动静,众人抬头一看,慌忙起身,跪地叩首,皆呼陛下。
天子脚步向前,再向前。随这一步步,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前几次陛下找他们,哪回不是神色阴沉,杀意腾腾,仿佛下一句就要让推出午门斩首。
为保小命,十日以前,他们死马当活马医,资历最深的老太医一声令下,给太傅大人新猜了个病症。以至于这些天,一直都在用那新治法。但新法子多在于陛下自己的行动与言语,效果如何,他们很难明见。
而这一次,陛下居然径直登门,连召见都懒得召。
肯定是太傅大人那边,出了什么状况了。
他们一干人等,使唤陛下。若还不能让太傅大人好起来……
满太医院及其全家亲眷,恐怕都有去午门逛逛的可能。
于是,谁也不敢抬头,出半口大气。
灯火摇曳中,陛下站了一会,似若有所思,片刻后继续前行,直至走到最年长的老太医面前。
然后,亲自伸手,俯身,托住最年长太医的肘弯,将他扶起。
“朕来替先生谢你。”
老太医错愕。
赵灼含笑:“多谢你,及时看出先生得的是郁症。今天,他午后回笼了一个午觉,睡得很安稳……现在都没醒。快三个时辰了,这很好。”
老太医回过神,微笑拱手:“臣没做什么,只是教了陛下,若真是郁症,该如何陪伴太傅大人而已……郁症之人,需要的不是药与催促,是得有人让他知道,他可以慢下来,得到倾听,得到理解。陛下仔细学习,又付诸实际,今有效果,功劳理应在己。”
赵灼深作呼吸,提声道:“朕这次会给太医院每人赏金两百,您四百,以示嘉奖。陪伴太傅大人身侧,还有哪些须注意的关节?朕今晚不走了,想多学一些,望不吝赐教。”
“今、今晚吗?”老太医一怔,“但微臣听说,陛下每晚都有要务,须回宫处理。”
赵灼却笑着摇头:“没那么必要。先生的族亲沈��沈大人,很有才华,正时常留在宫中,替朕批阅。”
一众太医闻之骇然,埋首更深。
太傅大人情况回转,陛下心情真是极善,朝上中枢内事,都能随口讲给他们这些人听。也不怕他们传扬出去,满洛都议论纷纷。
可见这次,大家一起使唤陛下,效果不错。
第94章 求死
我难得入眠,竟得了一场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梦。
我梦见,当年为祖母收养后,十七岁那年离家,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。
我没有去想报仇,而是选择了放下。我想,既然我吃了这么多苦才长大,那便让后来者,都不要再吃苦。
于是,我到了邻镇,在一处穷乡里,用祖母留给我的银两,办起一座学堂。周围都是农人,大字不识一个,有些觉得上学堂没用,我便一家一家地去劝学,费用,只收一小袋粟麦,或者一小包粗盐。
很快,满乡里的适龄男儿都来读书了。
又过一年,在左右邻里的帮助下,我建起一座新屋,屋内立屏风。就这样,我为女子也开了一处上学之地。
女子劝学更为艰难,我又去一家一家地敲门,说,以后可以理帐、为人写字、做小生意,便是婚嫁也能再往上择择。最后,虽不能全部劝动,五六成的女学生也是有的。
时移势迁,又过去不知多少年。
我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,渐渐老去,须发皆白。
有一天,一名大官盛驾而来,到我的学堂前,找到了我,深深跪揖。原来是我的学生中,出了一位治世之能臣,他衣锦还乡,特来谢我。他知道我的过去,还替我查案报仇,给了我将苏家中的恶人问斩定罪的文书。
我将文书誊一副本,带到父母墓前,烧了过去。然后,坐了一天。
此恨至此了结。
就这样,我藏于乡野,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生。不曾走出过淮阳,陷于逐鹿之争;更不曾露面于登基大典,被路过的仙人瞧见;借弟子之手报了血仇,也未多伤及一人。
可美梦也至此而止。
我过完这一生,走在黄泉路上,想寻找我的爹娘,却只见满眼鲜血。无数人在向我追魂索命,抓着我腿脚往下拽。
我看见苏家人,以及那腰斩了的半截身子;战事掀起后,战死的每一位士卒;还有衣带诏之事上,诛连的许多无辜之人。
我本想将腿拔出来,只是,认清他们的脸后,腿如灌铅,我便再也走不动了。
原来……终此一生,我从来没有当过教书育人的先生。
一念之差,是我自己选择了去做恶鬼。
我经历苦痛,再变成这样,也分明,就是我自己走错了路,该有的报应。
怎么还配见到爹娘。
醒转之时,身躯也像奔波了一生那般,深入骨髓地泛酸、发痛。呼吸难以进肺,四肢冰寒麻木,同时刺疼无比,和满地爬那回知觉差不多,果然又是发起了病。
一回生,二回熟。我没吭一声,继续和这沉重的身躯一起躺着。等到稍稍回暖,感觉略像个人而非是块僵硬的石头,才睁眼。
床畔依然是神色焦急的赵灼。他依然握着我手,在试图给我支撑与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