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他眼中亮意凝顿,越积越浊,少顷,在那滴泪要纳不住的瞬间,垂目深深点头,在我的视野中,藏了起来。
除却一滴水色飘落,他开口,连声音都没有哑,仿佛藏住落泪,已成本能。
“好,我听太傅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现在就去仔细问问太医,该怎样才能……少让太傅厌烦。”
赵灼走了,之后,殿里殿外,所有家仆也都被我赶走。方圆数十丈,灯火尽熄,不许再留一个。
手与腿脚,又在发僵、发颤,变得麻木。丹田中的那些黑雾,也开始渐渐散出来了。
很快,它便会再度试图强夺我的意识,让我生不如死。
所以有些事情,我必须在它全然散发出来之前,再试一次。
我一点点将自己挪近床沿,撑身坐起,放下一只腿脚。本还试图套上鞋袜、好体面些,但那样繁琐的过程在我脑海中过了一过,却只觉比自尽都累。还是算了。
等了一会儿,恢复少许力气,才放下第二只,将身体的重量放到腿上,由脚尖到脚跟,一点点落地。
又等片刻,我谨慎地确认,这颤抖和麻木应当不会影响我走路,才打算起身。
可未料,刚离床面,两腿竟蓦地同时抽来一阵剧烈的酸痛,全然撑不住力。我险些滑倒在地,一手及时揪住一片床帐,才只是半跌下去。我自己耳边正嗡着,听不清,不过估计,应该没发出太大声响。
但现在,我站不起来了。
在那一抽之后,两条腿都冻住、僵住了,我没有了它们的知觉。它们成了挂在我身上的两块极硬的磐石,控制不了。
说全然没有知觉,也不对。刺痛,剧痛,竟一直在从腿根处钻入脊髓,一阵比一阵激烈,一时间我连半跪都持不住,只能趴伏在地,忍受和等待。
眼前在彻底发黑和隐约视物中交替,不过我想,幸好,手臂上没这么严重。等到稍稍缓和一些,或者说习惯了一些,我应该,就还能爬过去。
我还俏皮地又想,这种情形,大概就像被腰斩的情形。当年我腰斩了旁人,在发病入魔时报应到我自己身上,真是理所当然。
过了大约两刻三刻,剧痛稍微消褪,我身上也又有了力气,可以开始爬了。
就是总觉得,这屋子里的格局,变得有些扭曲,种种陈设,也在视野中丑陋难辨,令人分不清方向。我一路将自己一寸一寸拖到对面墙角,才发现自己爬的路歪了不少。
我趴着懊恼了一会,又很快自己帮自己想通。毕竟腰斩之人的上半身,都爬不了这样远呢。
又一通摸索,我终于将一只手,攀上了那处案几的边缘,靠其撑身坐起。麻凉的手指四处找过一通,才摸到那件尖锐物事,握住,拿过。
一柄几寸长的小刀。
赵灼在时,我就在看它,却不敢流露。这种东西要是刚刚注意得太久,我便连最后一丝救赎都没有了。
我闭上眼,捏紧,试着将刀尖对准心口。
可手刚往里收了一寸,便猛地痉挛起来,不能拿稳。刀尖偏了,从身侧滑过,只扎破了衣服。
我喘了口气,又试一次。这次虽准,可颤得越发厉害,在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,再不能动。
果然还是……不行。
混乱的嘶鸣在耳边嚎叫,它在嘲弄,笑我困兽挣扎,说我总是在痴心妄想。一个凡人,妄想登仙;血海深仇,妄想化解。明明手染鲜血无数,一路走来多少条人命啊,流血漂橹,数都数不清,居然还妄想自己能做个善人,成不了还自我感动地要去死。
说现在,我想摆脱痛苦,除了臣服它,没有别的选择。
我问它,你不是和我一体的么?我活着痛苦,难道你就没有?
它回答,有,但只要能抢过我,赢过我,它都能忍。心魔正是为此而生。
我笑一笑,哦,原来你也在忍。那就看看,你能忍到什么时候,才允准我吧。
这次,我将刀抵住左臂内侧,用力划了下去。
我不记得自己到底划了多少刀,也不知过去多久。
血很多,都在地上聚成一片暗色,映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。我看着那汪血,只觉得十分安心。像是那心魔也正顺着那些伤口流出去,流到外面去,不再堵在胸腔里了。
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躺在雾里,越来越轻。
这一通下来,估计又可多躺十天半月,动弹不得。
既死不了,就让自己……不要有能力,再去害人。
后来,有人静静地接住了我。
那双手很瘦,仿佛也一样在抖。我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,只是模模糊糊地,感觉到有人将我轻轻拢进怀里,再慢慢地,让我躺靠到了他的膝上。
我意识还存时,又试着给自己多补过几下,但最后这几下,见到了血,却似乎并不觉疼痛。只觉搂着我的人,身躯轻颤。
直至意识沉眠,刀从手里滑落,连握都握不住了。
我醒过来时,天已大亮。日光白晃晃地刺眼。
我已躺回那处柔软的床榻,看到自己整条左臂,都缠着白布,里面还包着令其不可挪动的竹板。多半还洒了麻药,疼痛都没剩几分,干净妥帖,不见一丝浸红。
而四周,极为宁静,别无侍从,只有赵灼。
他趴在床沿,头埋在交叠的双臂中,睡着了。
他的右手,正握着我完好的手,收得很紧,像即便在睡梦中也怕我会挣脱。
而另一只手,掌心里,也如我这只臂膀那般,缠着白布。不过太过潦草,布面透出了红,连成了一条线。
刀痕斜贯了他的手掌。
我忽然恍过来,为何昨夜最后的几刀,并无痛觉。
是他用手接过去了。
他昨晚终究还是没走。
他既睡着,我不想吵醒他。他毕竟也有受伤,需要休息。
并且……我想我昨晚那个样子,落在他眼里,一定很够他受。相当于,把被他捡回来那夜吓人的事又重演过一遍。
他一睁眼,必定会惊惶,急问,发疯,问要不要吃饭,要不要吃药……如是等等。
我还是希望他睡着好。
然而,大约仍是在睡梦中有所感知,赵灼还是醒转过来,他起抬头,睫毛轻轻颤了颤,对着我慢慢睁开了双眼。
心腔里,顿时急跳如擂鼓。
……又要开始应付了。但这次,哪怕再抗拒、再恐惧,也不能不去面对。是我的所作所为在让他担心,还害他无端受伤,所以,哪怕逼着自己、压迫自己,也必须要将他安抚下去。
见他瞳眸逐渐清晰,有了神采,我便牵起笑容,来假装自己还很正常,准备去应答他可能的任何问题。
却没想到,他瞧清我后,第一时间什么都没说,只站起一些,去看我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。
我低首:“陛下勿忧,臣没觉得不舒服,陛下的太医医术精湛,这些伤都已没问题了。”
赵灼微点了头,目光挪动,才望向我。
我竭尽全力,接着道:“昨晚,臣只是……”
“先生昨晚……定是很长一段时间里,心里面一个人吃了很多苦,很难受,才会那样,对不对?”
我蓦地噎住了,说不出话。
赵灼垂下手,探向自己的右腿:“我最近在先生身边太少,没有好好地去了解你。仔细想想,我最难受的时候,也差不多有过。”
不知怎的,我费尽心力提起的那些应对和力气,在他两句话里,就消散无踪了。
他牵起笑:“先生今天有什么事情想做吗?”
我怔怔地、一点儿都没思索地回答:“臣不想起床洗漱,想一个人再待两个时辰。”
赵灼毫无犹豫地颔首,松开了我:“好。”他又指了指床边有一条新拉的细红线,“这线我昨晚让设的,连着外面的铃铛。等你打算叫人进来,就扯一扯它。”
我还是有些发愣。我觉得我的脑子一下子,比昨日都还凝滞。
赵灼伸过手来,抚了抚我头顶,便转过身,出门去了。
他的脚步远去,声音消失,过了很久很久,我都没有反应回神,兀自望着被面。即使被面上一丝花纹都没有,没有任何东西可看。
一愣之时,我才发现。
自己的双眼,已经被水色糊得不成样,泪流满面。
第93章 陪伴
之后,赵灼开始若隐若现地待在我身边。
我可以确定他大部分时间还在行宫里。每早我都要呆怔两个时辰,时辰到了,他会准时从门边冒出头来,看一看我,不差半刻。
第五日,我故意数着时间,心中默默倒计,计到一时,他脑袋冒出来了。我多看了一会,没说什么,他又回去了。
片刻后,门开,香味扑鼻。他伸手一个大纸包给我看:“沈世寻,我在院子里架了个烤架,刚开炉的炙羊腿,撒了西秦沙域那边传过来的香料,你要尝尝吗?”
我一时没应,他补充:“当然,你不吃也没关系,不过,我就要和你的家仆们分完了,太医也有份。到时每个在你面前晃悠的人,便一身都是这个味,绕你一整天。”
我:“……我下床容易突然腿软,走不动路。”白天满地乱爬,还是不可取的。
赵灼探出半个身子,眼睛眨眨:“那我给你拿过来……嗯,我可以过来么?”
我低眸说: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陛下想去哪,并不需臣的准许。”
我总觉得我好像本心并非想说这个意思。只是,开口就又是这样的话,抑制不住。
赵灼倒分毫不恼,点点头:“知道啦,那就是可以。你等等,我给你切小一些,搁到盘里。”
过片刻,我靠坐起来少许,赵灼托着一份炙羊肉进来了,十分新鲜热乎,冒着白烟。他替我吹了吹,放到我的怀中。但旁边无筷,只有一根细竹签。
他等待一会,见我不动,托起我没缠绷带的手,去摸竹签。他教着我把这个东西,扎进切好的肉粒里。一挑,就拿起来了。
“这样你手发抖,也不会掉下来。比筷子好使。”赵灼顺势趴坐在我床沿,又眨眼睛,“先生尝尝。”
我估计我那病症,还是没有好的。
可不知怎的,赵灼这般将一盘吃食递到我眼前,我一点都没想拒绝。
炙肉入口,果是难得的鲜香,带着微微辛辣。我很久没用过觉得好吃的玩意,细嚼慢咽尝下两块,正要去扎第三块,那胃里的绞痛和翻涌,却又来了。
我捂着胸口,忙伏到一侧,满口的酸水和碎肉,又在地上呕了一滩,且呛咳不止,难看,难闻。
他的手在我后背慢抚,才渐渐缓过。我回神时,那缕鲜香也已从舌尖散去,纵还摆着热气腾腾的一盘,我也觉得,尝不到了。
我低头:“……臣还是这样,一副不正常的残废躯壳,辜负了陛下心意。”
赵灼一面招呼人来收拾,一面依旧蹲在我身畔,像安抚孩子一般,继续慢慢抚着我的后心:“不着急,休息休息再看。”他笑一笑,“且不瞒你说,其实你家尝这炙肉的仆从,全都吃吐了,跟你一样。”
我眉头一皱。
“他们说你自仙山上回来后,用膳就喜料重,否则尝不到味。我牢记在心,方才在出炉时猛一阵撒,”赵灼一手支在颚下,歪了歪头,“现在他们都吐完,大着舌头去灌清水了。而先生居然吃下了两个才犯呕,可见对先生而言,味道确实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