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他只当这样能多关心我一会。
可他不晓得,他留得越久,我要装作正常的时间,便会越长。
他不知道我身上每一寸地方,每时每刻都在疼痛,但并没有缘由。
喉咙里,肉里,头颅中,血液里,骨头里。
但太医早将我上上下下都望问过,所有人都说,我身子业已恢复,甚至明天就能下床。
既然查不出,就没有再让深查。我想,些许疼痛罢了,已经害下无数性命,不能再给旁人生活,乱添麻烦。
另外,他也不知道,我的头脑,快要凝住了。
也是到行宫后,无缘无故,渐渐发作的。先是偶尔耳边嗡鸣,听不见声,几日逐渐下来,已恶化为即使能听见,我也总认不出,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。只觉比刺耳的蝉鸣或杂响还扎。
连赵灼的话,我也总是听不见。我试着读他的唇语,我心知自己分明练过,却发现,我好像忘记怎么读了。只能猜测着应答。还好他大多是讲一些关怀之言,除了显得迟钝些,都还算八九不离十。
以及,他还不晓得,我躺在如此和软的一张床榻上,却整夜无法入眠。三日前近寅时,勉强眯过两个半时辰,这是第三日,我都没有第二次睡着过。
连吃东西的时辰,我也只敢在他和太医来之前,避着一些。
至于喘不上气、手脚刺寒、疲惫到连抬个手指都困难……
这些,从头到尾,一一列出,太医们怕是,唯有立刻去吊死,以免祸及全家的份了。
所以他在这待着,一直看着,我只会更累。
于是,我今天劝他离去,劝得稍早了一些。赵灼第一时间没应,低下头去,眉心凝愁。
“陛下先前说,晚上要处理政务,”我道,“若回去太晚,忙不完又熬夜,把身子熬成臣当年那样,就不妙了。”
他还是低着头,只是忽然抓过我一只手去握住。眉头几乎拧成一团,更愁。
我便再说:“臣这边已没什么,行宫安静清幽,无外人搅扰,臣很喜欢。陛下安心回去吧。”
赵灼扬起脸来,秋水般的明瞳望向我。他张口,好像说了一句话。可偏偏倒霉,这时我耳边又嗡隆隆的,一点都听不清。
但估摸着,左不过是不想走,又在担忧或关怀,问我一个人行不行之类。
我顿首笑答:“臣的确已经好许多。伤处日渐痊愈,臣最近笑都多了。陛下看在眼里,还不相信吗?”
赵灼眼瞳震了震,他坐近,又开口。看口型,第一句是认真唤了我的名字,但后面还是朦朦胧胧的,隔着雾一般,认不出。
我再估摸着说:“待会就到晚膳的时辰,臣这里清粥小菜,陛下可吃不惯呢。快回去吧,让御厨给您做炙羊肉吃,才最为鲜香。”
迷雾蓦地散去,我听见了。我也感受到,他握住我手的掌心里,满是薄汗。
“沈世寻?”赵灼声音微哑,“先生,我是在问你……你为什么手一直都在抖?是觉得冷,还是哪里不舒服……?”
我这才恍回,低垂下眸去看。
前几日,夜晚难眠时,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抖过一阵,那时略忍一忍,压了下去。此时却突然发作起来,且不仅是在手指,是整条左手手臂,都在痉挛发颤,根本不受控制。
甚至在赵灼提起之前,我自己都没发现。
我忙撤开他手,兀自用另一只手将其按住,毫无效果。又打算收入被中藏着,赵灼已起身:“我去叫太医再过来看看����”
我绷紧神思,提起力气,回应道:“不必!陛下多虑,臣就是坐着太久,手没留神一直放在外面,有些冷着。臣这就把它捂暖,待会便好。”
赵灼道:“果真吗?”
我无奈:“陛下不信,便再守一会吧。”
查,多半也是兵荒马乱,一群人搞一个查不出来的症候。干脆容多留他片刻,搪塞过去罢了。
又候半个时辰,我强摁许久,确认手臂未再发颤,重新拿了出来。我将手指在赵灼面前伸展一番,扬起嘴角:“陛下看,无碍。您就是对臣忧心太多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赵灼伸脖子往外望,“先生在家也用膳这么晚?天快黑了,都没送来。”
我说:“臣有时候,喜欢用得晚。”
赵灼的声音又猛然远离,无法听见。但看神色,我大致猜出,他是在说,那样对身体不好,希望我用膳早一点,亲眼看我好好地吃完了,他便走。
我没有办法告诉他,对付他的担忧、关怀,我也很累。
但究其缘由,终究是我在那村子里时的模样,骇到了他。所以他才会怕极了我恢复不好,整日留守,降怒太医。
是我作茧自缚,怨不得旁人。
若我早知道,早知道,自己那回死不了,最后又牵扯这样多……我不会那时动手的。
该思虑周全些,不那么仓促。至少……第一回就,把心脏刺准才是。
不想去拗他,我便让传了膳。一碟清粥,两样青菜。
赵灼目光震惊,我低首道:“的确是实在鄙陋,才不留陛下同用。”
赵灼顿然,点了点头:“你吃。”
他一直看着我,目光一寸都不肯移开。
过于清淡的晚膳,或许他已经生疑。他既然看着,这次我须得吃完……得忍住,不能吐。
我垂下眼,拿起匙子,舀了一口粥,送进嘴里。
粥入口即化,可我咽下去时,喉中仍有被死死抵住之感,要很用力,才能把那口粥送进胃里。
我低头又舀一勺,就着青菜,慢慢嚼着,努力让吞咽的动作,能在他眼里看着自然。腹部隐隐翻涌,我微微停顿,等那阵不适过去,又夹了一筷青菜。
赵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,他站起身,走到我身侧:“先生手臂不适……我来帮你。”
他未等我说不必,也是我一时沉疴犯了,提不起气拒绝,便已将粥碗轻轻托了起来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递到我唇边。我望着那勺粥,片刻,还是张开嘴。
未料,匙子刚碰到嘴唇的一瞬,胃中猛地绞痛。
我连忙耐住,想强压下去,可仿佛有一只手从里面拧住我的脏腑,无论如何都不肯松。胸口中重重闷痛,呼吸凝滞,喉下翻涌,我偏过头,都来不及掩口,粥便连同胃里仅剩的什么东西一并涌了出来,落在榻边的地面上。
如此突如其来,我感觉到他僵住了,那勺粥还悬在半空。
我忙拭嘴,回笑:“无妨,陛下,臣一时犯呕,不算什么。臣这就吃完。陛下关心臣,等臣用完,陛下便可好好回宫去。”
他不动,我将粥拿过,兀自捧着碗灌下。我想尽快证明自己无碍。可没想到,又吐了。
一口吐完,我弓身撑住床沿,不住闷咳,仍然没有将那阵翻涌压回去。片刻后,胃下又一阵狂搅,我五指拧在床沿边,吐出来的,是泛绿的酸液。
视野忽明忽暗,只辨得出,再往后,是深色,泛红。
才终于止住。
幸好没有吐在他的衣上。
龙纹的衣袍,他最为爱护了。
虽看不清,我感觉到,身畔的赵灼有些乱,我一把握住他手:“陛下……不用叫太医。臣身携仙力,有修为者,不与凡人皆同,食五谷之后如此,是……很正常的。”
我还没有编个完全,然而那名奉粥来的家仆,却突然扑通一声,对着赵灼跪下,深深伏地,涕泗横流。
“陛下,贱奴斗胆,向陛下陈言!”他哭喊道,“其实,太傅大人他吃不进东西,已有十日了!试过好几次,每一回都吐得比吃的多……把油腥全减去,也没用……”
“他不让贱奴们告诉您,也不让太医瞧,可、可!……”
家仆哽咽,讲不下去。
赵灼伸手,抚在我肩后。他也慢慢跪坐到我床侧,由下到上地望着我。那双眼里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。
“先生,这也是有修为后……很正常的吗?”
第92章 爱
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。
眼前还在发花,喉咙里残留着酸涩的滋味,头脑,更已经凝滞得形同一汪稠泥,任何一点点思索,都扯得额角突突刺痛。
我只能道:“臣就是,不想吃东西罢了。先前也有过,问家仆,问……苏敛,他们都晓得。”
不想地上那家仆是铁了心要拆台,叩首又道:“回陛下,是有过。但当初大人也只是少食,挑味而已,从未呕吐!如今每日待您一走,大人就成了……行尸走肉一般,睡不下、吃不了,连日连夜地发呆。贱奴也不明大人是怎么了,但肯定还有病症没有治好,请陛下明查!……”
赵灼攥紧了我手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看我,对那家仆道:“去将所有太医请来,重新为太傅大人查体请脉。今晚一定要弄个明白。”
再容不得细想搪塞他的说法了,我径直阻止:“陛下,你这样做,才是叫臣不得安生。”
赵灼急道:“我还想说,怎么整日看你脸色青白,灌了那么多汤药也不见起色!十天没有吃饭,若放常人,只怕已经����”
他忽而一晃,清明少许,声音慌忙柔和下来:“沈、沈世寻,我不是怪你乱来,吃不了咱们就等好些,再慢慢吃。你、你也无须怕麻烦,我带你住行宫,便一定会一步步替你把身子看好,让你恢复如先前……你相信我。”
……是啊,他费心尽力守我,把政务都拖到晚上来做,一直在希望我尽快好起来。我却连口饭,都吃不下。
是我自甘堕落,变成了怪物,太辜负他。
我低下眸,抽离了他的手。
我道:“陛下忘了吗?臣说,臣想单住一处地方,是为寻个清净的。”
赵灼微怔,手掌空悬未动。
“臣的身子,早已瞧过多遍,并无大碍。可陛下总胡乱忧心,上午来,下午来,带着群太医吵吵嚷嚷,以至于臣的工夫,时间,精力,全都要用来应付陛下,”我瞧着被面,一字字地说,“陛下这样,臣哪里还有清净呢?”
终究还是用上这个由头。明明两刻钟前,我还在想着,千万不能告诉他。
可我的胃下,还在翻绞,剧痛。再往下的丹田处,也因着这番扯动,有恐怖的寒意层层翻涌。
大约那东西,又要如在村里时的那夜一般,冒出来折磨我了。
就在今晚。
必须把他赶走,尽快……马上。
赵灼被说住了,望着我,眼底在颤,指尖也在抖:“先、先生,我没想扰你的清净,我真没如此作想。我是看着你,每天都这样……我……却怎么都找不到你的病因在哪,心里很着急……很痛,受不住。”
我抬起眸:“您未作想,但于臣而言,您出现在我面前,就是打扰。”
赵灼道:“可能是有一点,但我想,这必不是根本的缘由。我还是觉得……”
“应付陛下,臣很厌烦。”
这八个字脱口,我自己都怔了一怔。
这是句多伤人的话。能把他十日以来的努力,乃至自仙山以来的一切付出,都踩成烂泥。
赵灼僵住,眼底亮意晃荡。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
黑雾已在侵入经脉,蒸进脑海。我竭力清醒,环视四周,看到不远处案几上还有未削皮的瓜果,以及一柄小刀。
便轻轻合目:“……现在,臣已经把原因,告诉陛下了。陛下,请行吧。至少今晚,给臣留一个安生,让臣一个人待一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