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我咬牙切齿,掀动唇角:“快滚吧,这辈子,我都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“你记住,你若还敢来见我,就是你在害我永世不得超生……记住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当然小苏不会成亲,但依然已经be了……小苏out!
第90章 藏起
寻夜师尊将这些修为留给我时,曾嘱咐,我受了这仙力的好处,便务必少生执念。否则,会损神智,入魔障,生心魔。
彼时,无论是他,还是我自己,大约都未曾料想,真有今日。
自我体内飞散的黑气,已多到充斥四周,成了漆黑浓雾。每一丝雾气,都比冰更寒。
体内,还有一个声音在叫嚣,让我安睡,放弃,把一切都交给它,就再不会有烦恼。若不照做,它既已被激出来,定会叫我一辈子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
还一辈子。
我连明天,都不会有。
我卸下其他所有气力,侧趴在地上,只留手中,能继续攥住短刀的劲。然后一点一点,往上提。
那剧痛自是血肉不能忍的,手腕狂抖,骨头都在痉挛抽搐。可必须拔出来,拔出来,这柄刀,才能用来割断喉咙。
竭尽全力之下,抽出来了,带着淋漓的血,带着几缕皮肉。痛意飞速攀上,我几近昏死,但还要继续。我必须把刀举起,举到颈侧,然后重重划下去。我不能变成行尸走肉,已经很罪无可恕了……不能再去害人。
可是,刀锋在离喉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,再也推不进一分。
那个声音,居然在控制我。它沿着经脉攥死了我的手,它在说,不可能让我自尽。
我再咬牙,拼尽全力想要将刀锋送进脖颈,但手纹丝不动,连指尖都无法往前挪半分。
血快流干,意识好像,也越来越模糊。
常人流尽鲜血,也是可以死的。但我,估计不行。
惟愿这些黑雾,能把外面的人吓到,别让他们进来,就好。
我自己在这烂掉就可以了。
那东西还在试图吞噬我。
好冷。
不知几时起,我总觉得,眼前仿佛多了个人。他的面庞就在咫尺之间,别的一切都混沌,偏他我能看清。
他应该不高,人小,脸也小,眼睛却很大。被泪花子一衬,就更大了,圆溜溜的,宝石一般。五官脸颊又漂亮,简直像只小狐狸。
这么好看的人,突然出现在跟前,定然是做梦了。
他看上去很难过。可他为什么只包着眼泪,不哭呢?
我便等待着。等了很久,却还是没见这泪落下。
于是,干脆便将疲惫的手探出去,用发颤的指尖,在他的眼角处抚了一抚。
总算把那不肯落下的泪水,抚下来了。
“不开心了……就要哭出来。”我努力对着这个梦里的人,笑说,“你不哭出来……我怎么会心疼呢。”
那张苍白的面颊,顷刻泪流满面。
我的手快要抬不住,便想放下。垂落下去时,却忽然被他接住,用一双比我小些的手掌捂住了。竟然是实实在在,温暖柔软的。
我也在一恍之间,神思清明了一瞬,认出他是谁了。
赵灼,怎么在这里。
为什么第一个找到我的会是他。难道他监视着我,我一出城,就跟来了吗?
还有那些在我周围的魔障黑雾,又冰又凉,冻得人骸骨都在发疼,有没有伤到他?
是不是伤到他了?
许多话,涌至喉头,成了滚血沫的囫囵沙响。
赵灼急得起身:“我去叫����”
我蜷起指节,收紧,握住他的手掌。他话未出,止住,回过来看我。
我茫茫地往四周找了一找,看向不远处,满是鲜红的短刀,总算能说清楚:“陛下……劳烦您,把那样东西拿起来……杀了臣吧。”
耳畔不远,我听见他呼吸一窒,他的手指登时狂抖,险些捏不稳。
我道:“杀害小姑姑一家的,是苏敛的苏家人……而苏家,是臣当年,亲手灭门。因此小姑姑才,突遭此难。我想来赎罪,可没想到苏敛他……”
我想解释清楚,我必须去死的缘由。但我发现,这三言两语,根本无法说清。
我便说:“您若,动不了手,下令……也行。把臣抛在这,再将这个村子封起来,不许任何人进入……都行。反正,臣这模样,已经是……”
我停顿,再提力,才讲得完:“不配活在这世上了。”
可下一刻,温暖不仅在手中,而是整个覆到了我的身上。尽管他也是那般瘦弱,拥住我,都没有办法抱得完整;尽管他的泪珠穿过雾气落进我颈肩,也冷得如同冰晶。
“沈世寻,你在说什么胡话。”他没有用很大力气,却贴得那么紧,恨不能将我融进他的怀里,“你忘了吗?大祖母很担心你的安危,哪怕是为了她,你……也要好好的……你答应过我,答应过祖母,不是吗?”
赵灼他,果然不懂这些,他除了心疼我,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说:“……臣没有脸面去见她。”
赵灼微晃片刻,将我手捏着,托到他湿润的颊边:“还有……我呢。”
“我对你许过诺呀。如果你死了,我就会自戕,去找你。我要去奈何桥边追上你,不许你喝孟婆汤,不许你忘掉我。我要追你到来世,和你重新过一辈子。”他说着,嘴角仿佛在努力扬笑,“……不记得了吗?你死了,我也就……死了。”
我用半口气答:“陛下,臣已经不正常,是个累赘,再做不了您的先生。留着臣,没用。”
赵灼低首,抵着我的额头:“不是不正常,别妄自菲薄!先生很好……只是生病了,不舒服,而已。我会带你治病的,我会的,有我在,你一定能好起来……”
周围开始有光亮,似乎是有人发现了这里,在快速靠近。他们点起许多灯火,让这四周不再黑暗,变得温暖。
无论是为这句话、还是为着现在的情形,我都死不了,也没法留在这,继续变成一摊烂泥了。
我只能道出,一个请求:“臣回去以后……不想见人。”
“那我把你藏起来,好不好?”我的指尖碰到,赵灼的面上,又流新泪,“城西有一处风景秀美的行宫,临着湖景,远远地,还能望见上次那丛……我们没能在合适时节游览的荷花。我今后就……把你藏在行宫里,你在我这躲着,再也不见外人,好不好?”
我实在没有气力,闭上双眼,点了点头。
不久,人都到了,在四周围了一圈。影卫们都懂外伤处理,立刻行动起来。七手八脚将我放到了缓坡上,半躺半靠。不久,我腹间蓦地一重痛,险些气断,马上又是针入肉疼。
赵灼握着我手,始终未曾放开过。他觉察了,另一手托过我脸去看他:“不怕,先生莫怕。是在处理伤口呢,你不瞧它就没关系,你看着我……一会就好,没事的。”
我当然知道,他们在紧急按压和缝补伤处,在用绷带缠住我的胸腹。其实血早已流干,终究我不会死,补不补起来都不影响。但这话讲出,怕是赵灼又要着急,喋喋不休了。
我实在很累,开个口,骨缝里都在酸疼,只看着他也好,便不用去讲话回他。
这一通弄完,接下来,应就是得把我抬走。我好像听到有影卫说,已赶紧喊了最近的轿子,但停在前面的空处,其他地方没办法放。他们解释着,得先这么把我挪过去,让我忍一忍痛。我也点了头。
我便被扶了起来。的确,一时间抽痛得踉跄,周围声音都嗡过一阵,变远了一些。
肩膀被人从两侧架住,起初是两双陌生的手,然后,忽然就有一边,换成了另一双更小、更熟悉的。
“我来。”他声音微抖,带着涩哑,却坚定。
于是,我一半的身子都由他背着,另一侧,才由影卫帮忙托着,这么走了。
他走得慢,颈项很瘦,肩膀也窄,硌着我的肋侧,倒未必有让影卫来架着走舒服。连我的脚尖都被拖在地上。
可这么单薄的身体来背我,上坡回去,竟半点没晃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又因矮些,拖着我走时,我上腹伤处刚好方便空出间隙,不被压着,便反而不那么疼。
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,又从碎石变成稍平整的野径。风从耳侧掠过,他的吐息有些急促,可始终没有吭声。
他背后的汗都已浸透,却没嫌我重,没说一句累。
清亮的寒光从夜空映了下来,是月光。
他带我走出了这片黑雾。
快到轿边时,我模糊的视野里,忽然扫见了路边一侧不远,有个影子。
一道熟悉的人影,几乎和黑夜融为一处,很难辨别,但我偏偏发现了。我发现他时,那影子也跟着猛地一颤,然无论那方如何颤抖,我们两两相看,都始终沉默。
赵灼脚步顿了顿。
他侧过头来,眨眨眼睛望着我,似是在征求一个我的意见,问我,希望他现在怎么做。
他的吐息还带着急促,湿漉漉的,在我脸侧轻拂。
我合上了双眼,说:“走吧。差人告诉他,休要再出现于我面前。否则,下不为例。”
赵灼微微颔首,轻嗯一声,答应下来。之后,此路便再无停顿。我没有睁目,往那边去瞧一眼。
进了轿,放下轿帘后,里与外便彻底隔开,只剩一线月光。我坐在软垫上,靠在了赵灼的臂弯里。
轿子微微晃动,开始起驾,往回的路去了。
第91章 病躯
行宫床软,帐新,风景如画,伺候的也是从我府里调来的熟仆和最优秀的太医,百般仔细,万般妥帖。我又是个有修为的身子。
那刀伤,不过十日,连疤痕都没有了。
赵灼并不住在这里,但他每日都来,黄昏才走。我伤口好转的速度着实罕见,太医啧啧称奇,有一个年轻的,稍小的,还在赵灼面前连夸,是陛下与太傅大人福泽深厚,感动上苍,才让那么长的刀扎进去,在脏腑上半点印子也没留。陛下万岁,太傅大人千岁。
我坐在床头,将自己提得仿佛很有精神,对此夸赞,皆带着微笑点首。
虽彼时想死,毕竟没有死成。古往今来,太医总动辄被威胁砍脑袋杀全家,此刻我好得快,便不会波及旁人。
赵灼坐在床畔,按住我被角,却说:“沈太傅又非什么娘娘。千岁,谁准你们这样乱叫。朕与太傅,只是师生,也不怕太傅听了厌烦。”
……怎么因个称呼也能被怨上。
那小太医马屁踢到了马腿,吓得面色苍白,跪下去,口称恕罪。我无奈说:“夫妻论在前,人人皆如此以为,陛下不要怪他们。”
赵灼点了点头,闷闷道:“听先生的,我不作罚,但先生不喜欢的话,我也……绝不允许他们胡乱讲。”
很快,又是一日傍晚。
赵灼该走了,他这些天赖在这,一天比一天迟。哪怕没什么事做,都要看着我,看到天黑,才肯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