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75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一声吱响,我低头。原是手中提灯的细竹竿,生被我攥出了裂痕。

头脑又在发昏,视野时明时暗,几日没有发作的寒浸之感又来,我混混沌沌,几乎站不住。只得退后几步,靠在缓坡的一块大石边,喘几口气,才在浑身的寒软中回过一些劲。

我开口,从齿关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在打颤:“苏、敛,我寄了信,要谈判,你就在这村落中,就在苏家人里面,难道会不知道?!当年我会放过他们这么多人,便是从来没想过要赶尽杀绝!近日之事,我只要一个主谋,为小姑姑赔命,就足够了。你是……我的属下,是我养的狗,我已经自有安排,没有我的允许,谁准你自作主张,戕害他们这么多条人命?!”

“自有安排?”苏敛目光横回,近前一步,“你的自有安排,就是拿你的命当筹码,你亲自送死,好让我家的这些人死心吗?”

他再轻笑,一面笑,一面淌着一痕泪:“沈世寻,你不是很聪明吗?你以为你的命就能换来安宁?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?”

我提起全身气力,才能说话:“我知道他们不会容易善罢甘休,因此我是想,待将他们安在洛都,户籍上登了身份姓名,他们便能定在这,既可安居乐业,又能受律法制约,走上正途。至于我要赔命,是我的事,你已与我……在风月上毫无干系,没有置喙的资格。”

苏敛低头捂面,笑得越发尖锐刺耳。

“哈哈……我没有资格……”

他一步步靠近,身形微微摇晃:“沈世寻,可我的……亲人,他们已经是彻底的贼寇,和祸端了。他们已经为个报仇,要报疯了。”

“你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商量什么吗?”

“收到你的信,他们第一时间考虑的,是让哪个去顶这主谋,如此,待假装落居洛都后,便还能找你家血债血偿。有人自愿,这个很快就定下了。”

“然后,是怎么在谈判之时,拿下你,但先不杀你。因为人人都知道,你沈世寻与皇帝关系匪浅,是他心尖上的人。捏着你,他们能拿到无数好处。等好处要完,他们重新散入江湖之前,再剐了你。”

我看见他眼中泪色渐深,像涌出了血。他指向那具少年的尸身:“十二岁的孩子,从七岁开始,什么别的都没学,就被教成一个杀手。问他将来志愿,只有屠尽沈狗满门。以后他有了儿子,儿子的儿子,全都要教来杀你沈家之人,永生永世不死不休。”

他摊开两手手掌,痴痴地空握着,说:“沈世寻,你看,我的亲人……都已经无药可救了。”

我抽一口气,撑着力气,继续问清楚:“外面影卫说,昨日,这里有争吵。是与你有关吗?”

苏敛毫不犹豫应答:“是。我跟他们坦白,这些年,我是你的影卫长,你身边最近之人。我说我了解你的为人,希望为你说两句好话,带他们寻个两全之道。”

“可当日下午,他们之中,我的六个长辈,四个子侄一起,拿性命威胁我。让我即刻回到你身边去,砍断你的手脚,带过来。三日之内,若不照做,他们就死。”

苏敛面上已分不清是哭是笑:“我也是……真的没有办法。与其受此折磨,还不如……我……”

“……我真的想不到办法了。”

第89章 绝

苏敛在我面前,道尽了他的不得已。他说,因为苏家已成彻底的逆党贼寇,所以他大义灭亲。可我听在耳中,却只觉愈来愈令人发笑、作呕。

“没有办法?”我微扶住一块山石,站直少许,定视着他,“苏统领,你这话,是把你亲自训出来的影卫署,当废物了。若实在叛逆,不肯为良民,洛都中最不缺软禁之所。只需你一句话,我就晓得安排活捉,不过是费些周章。”

苏敛轻轻摇头:“活捉不了的。他们定好了,若落入囚笼,无可能再脱险,必当即自尽。不受你们沈氏的凌辱。所有别的路,都已经封死了。”

我拂袖:“能活几个是几个,总好过如今这般!你到底在想什么……你当我也是三岁孩童,不清楚吗?”

苏敛震了一震,笑意与泪色一并渐渐敛下。他慢慢半跪下身,抓了一把土,撒进了埋尸的坑中。再抓起一把土,握在了手心里,指缝张开,被夜风吹去。

然后,他才抬头,重新望向我。灯火闪烁,映见他眸中堪称恐怖的炽热。如苍鹰视其猎物,恨不能将收入瞳眸的东西,撕咬个干干净净。

“沈世寻,你看,他们都,像这些土一样,变成灰了,不存在了。”他跪近一膝,“从今往后,你可以……不用再愧疚,也不必为当年过错赎死。我们之间、和我们之间的约定……”

“……已经没有阻碍了,不对吗?”

他自己这最后一句,都是几番提力,才能道出。可他到底还是抛却天底下一切礼义廉耻,在他苏家人未合的墓边,生生出口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往坡上后退一步:“苏敛,你自己听听你这话,简直比孽畜都混账。你的亲人还在这里,都没瞑目,你竟讲得出。”

苏敛呛了两下,手掌中多了几星点血迹。他口齿中有伤,是我刚刚扇出来的。

“听起来,你果然是不打算再认。”他恍了两恍,苦笑,“其实我动手之前,也猜到,多半是不行。可我又一直在想,万一呢?”

“万一你彼时的答应不仅是为个歉疚,也有两分真心。所以你对我,也会像对那个人一样……心软呢?”

“万一你真的转过来……喜欢我了呢?”

苏敛将手指放在自己颈间,缓缓滑过:“等我从这么多万一中反应过来时,我发现,我已经翻进第一处屋里,将匕首对着第一个人的喉颈,扎进去了,被他温烫的血溅到了脸上。然后我便……除却赌这个万一,没办法回头了。”

我只能道:“你实在是有些疯了。”

苏敛怅然起身,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:“看……我就说,沈世寻,你果然不会答应。那个万一,试了也没用。但我还不想放弃,你能帮我再想想,别的办法吗?或者你再给我一个……死心的原因吧,彻底一些的。否则,我是放不开的。”

我望了望周围,这不忍卒视的一切,四周寂静得没有一声鸦叫。手中灯火竹竿断,已经握不稳,掉到地上。

我垂下眸说:“杀人,终究是桩案子。杀至亲,依律更当重处,判以斩刑。回去以后……自去影卫署禁闭地牢三年,待风声过去,改名换姓,再出来。”

我本还想说,你我从此便形同陌路,再不相见。然略细想,我多半不会容自己活到三年之后,便没有讲。

苏敛一愣,半晌,他低下头,将那刚敛未久的笑容又牵起来了。咯咯挤出,呛着血沫,如同滚骨。

我站稳晃晃悠悠的身子,不再看他,转过身,准备回去。

刚登上一级缓坡的石阶,身后人压低的声音,忽而近至耳侧:“你这叫我……怎么死心。”

我还没能反应,眼前一阵飘忽。

再有知觉,是背后撞上东西的疼痛。意识还花乱得不知如何,肩膀已被攥住,嘴唇被两片烫得恐怖的温暖狠狠覆了上来。

我瞳眸一缩,浑身都僵了。

若他想做,从前枕畔,他早有无数机会,却从来没有显露过如此想法。在被吻住的前一刻,我都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,还是在这里,在满坑的血红、几十条人命未合的墓边。

我下意识爆发出力气,趁着还乱,推开少许,再狠将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。可是毫无作用,我都没能来得及找到抽身的空隙,又被他猛地一把按回在缓坡,钉在原处动弹不得,堵死了吐息。

这次,他钳紧我下颌,强迫我抬首,不再留任何余地。苍鹰终于咬住了猎物,发了疯地掠夺,毫无章法地撕扯,我的口齿间被灌满他的血意,大约是被我自己生生打出的腥甜。片刻,他连我的唇角都啃破了,更温热的血渗出,混进交缠的呼息里。

我被攫取得头晕眼花,莫说推,连看都看不清。

偏祸不单行,好像我有些病症又被激了出来,丹田处漫出浓重的反胃之感,身上如同浸在冰里,剧痛,堕寒,酸苦。

一片黑雾中,他侧在我耳畔又吻了吻,膝盖已抵进了中间:“沈世寻,我回不了头了。只此一次,求你不要推我……你再推开我,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。”

我害人无数,自己却从没得到过报应,连一点牢狱之灾都未曾有过。直至今日,我才知,什么叫作上刑。

原来是这般地生不如死。把我的血都抽干了,把我的骨都敲碎了。

万幸,我来时便准备了以防万一,可以了断的东西。

我假装卸下推他肩膀的力气,将手臂垂落下去。苏敛见状,果然放下戒心,又攫住我唇,手指穿过我发丝间,气息交错,抵死缠绵。

没了戒心,便有机会。要解衣服,便有空隙。

我就能在被褪下外袍的同时,将手伸到腰后,捏住那把别在这里多时的短刀。

可是……我不能将刀挥向苏敛。

便只剩一个选择。

一声噗响。

应当是有人在慌乱而不停地、发了疯似的喊我,但很长一段时间,我浸在无边的黑里,耳畔都没有声音。

我以为已经过去了,我可以饮孟婆汤、上奈何桥,把这一世全都忘掉。至于寻夜,他此时多半尚未恢复,为师尊扣着,还赖不到我下辈子去。所以我赎了罪,又可以去过新的安稳日子,哪怕是做一只虫、当一根草……没有别的能比这更好的结果。

只是不想,我这染了几分修为的魂魄,竟并不是那么容易离体。

不知过去多久,耳边呼喊由远及近地变回清晰,身上极为难耐的剧痛,亦回入五感。

但至少,苏敛未再抱着我。忽暗忽红的视野里,勉强辨清,他骇退了,只伸出一只手来,疯狂颤抖,虚握着我的肩膀。

“沈、沈世寻!醒了,对吗?比较歪,应该没伤到心肺,你、你、你先别挪动,也不要动它……”

他说,没伤到心肺。

是了,我方才整个人都被他压着,难免位置找歪,此刻可觉,剧痛的源头偏下了不少。

苏敛声音慌哑:“以及,别……松手,锐器伤处须得保持原样,或者,我帮你拿着……”

感觉到了,手心里被溅出好多温热的黏腻。这么多血,我不久前才流过一回,就算没伤及要害,换作旁人,莫说睁眼、讲话,明明连清醒都是难的。

我竟还能捏着短刀。哪怕痛得唇齿都在打颤。

我呕出一小口甜,自嘲道:“这都没死……我可真是……成了个怪物。”

“别说话!在涌血,我先替你压住伤口……得用干净布料塞紧,我找找……”

现在,看样子,我的苏敛终于醒神,正常了。他甚至转眼就已记起,这种伤该怎么救。

我忍着伤处被压挤的疼,嘶了缕气,尽全力盯着大约是苏敛的脸的方向,咬牙开口:“拿开。苏敛,你再碰我,我便将这刀……往上划几寸,即刻死在你的面前。”

他的身影顿滞住,不动。

我说:“……滚。我能把刀对向自己,便是能……说到做到。”

其实我已没有力气,再把这刀嵌在肉里的刀锋往上划。

可这么多血,我却也死不掉。

我能觉到,那些可恨的仙力在一激之下,已汇聚起来,保护我的脏腑了。

死不了,死不了。

真应该第一下便扎准一点。

我能做的,只有让他滚。

“你方才说,你还想要个,可以死心的理由,是吗?”我抽着气息道,“我……给你。因为,我想了又想,还是觉得,与杀我父母的仇人苟合,令人恶心。你就算……把你全家杀得只剩你一个,我的爹娘,也永远回不来了!”

“这个理由……可以了吗?足够了吗?!”

苏敛惨笑数声,终于脱力,在我面前跪了下来。他每一个字都是哑的,带着癫乱:“哈哈!好……可你有刀,你不愿意,怎么不知道用来杀我……为什么不杀了我……”

“你死了,你们苏家,就没人了。”我和着血说,“所以苏敛,我改主意了……我不要你去地牢悔过,你不需要。”

我好像看见苏敛微微抬首,眼中泛起亮光,乞求希望。

我重重咳嗽,牵起一侧嘴角:“你为扶正大玄江山……居功至伟,却多年无官无爵,实在不该。我会……奏请陛下,封你为国公、骠骑将军,过两年,赐婚。”

“让你苏家重新人丁兴旺,子子孙孙世袭爵位,封侯拜将……”我颤抖笑说,“比起地牢,这才是最适合你的。”

他的身形又不动了,死石一般,枯木一般。

我静等半晌,没等到他的回复,只等到眼前又一阵发黑发红,嘴唇间再度血涌难止。

苏敛恍神,跌撞爬起来,慌乱道:“先不扯这些!不扯这些……你别动,别说话,沈世寻,你待着,我马上去找最近的影卫,喊太医……”

不只是血,我的口中,似乎还有什么黑气在不断散逸出来,来自狂涌混乱的丹田。

我竭力道:“若有再见之日,便是我死你活之时……你不杀我,我必自戕,下辈子只去投畜生道。”

视野之前,一片迷雾。只隐约望见他的身形,在此句后微微踉跄。

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