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74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沈世寻容他触碰手指,也不过是在他刚救其回宫后、悉心照顾醒来的那一次。其他时候,都只想重重地摆开他。就如今日。

原来,不是因为心有动摇,在重新喜欢。只不过是任何人易位而处,都应当有的,少许的感激而已。

他居然真的以为……有希望了。觉得沈世寻能在自己身边的日子,很难得,很宝贵,是他表现的大好时机,于是便不停地努力,反复地试探,最终……终于又激怒了他,又连一点点恻隐和感激,都没有了。

过了很久,赵灼才发觉,那只手还伸着。他慢慢收回来,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收拢手指,脑海中浮想着,得以勉强握一握沈世寻的手的那个下午。

他又做错了。

每一次,他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靠近,其实都是在把沈世寻推得更远。每一次,都是。

心里破了个洞,寒凉的风在里面呼呼刮着,撕碎一层又一层的血肉。他抬手按住心口,想按住那些流失的温热,却还是觉到它们在从指缝间不停地散走,怎么都拦不住。

沈世寻说,彼时与此刻,要的东西是不同的。木痕难复,弦断难连。

阿灼,你我之间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
已经不是第一次拒下他的赎罪,已经明白得不能更明白。

赵灼终于渐渐软了力气,跪坐下去。眼前一片温热湿润,硬生生强忍着,才没让涌出。

过去许多年,他的泪水都是哭给那个人看的,可现在,那个人已经不想再看他哭了。他的眼泪,只会惹人厌烦。

“是我赎得……还不够,对吗?可是……”赵灼呆呆自言自语着,“你不要官位,不要权势,不要我的道歉和赔罪,也不要……我。我还能给什么呢?”

手里,已经什么都翻不出来。

忽然,他头上的冕冠松脱,从发间滑落,重重地落在地上,叮叮铃铃地脆响。

赵灼下意识回头,望向此物,却愣下。

金珠为串,泛着华光,无比奢贵。

他每回上朝盛装,都戴在头上,可这才是第一次,他仔仔细细地看清。

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,将冕冠拾起,捧在掌心里,又看了一阵。

一眨眼间,他想出来了,眼中亮色滑落,面上却轻轻地笑起。笑声断续,甚至刺耳,像发了疯,像着了魔。

“我知道了!我还有……哈哈……我还有……”

是他自己没有好好清算。他的罪,确实还差很多,没有赎完。

他还有一件,沈世寻呕心沥血帮他拿到的最重要的东西,在自己霸着。是沈世寻替他挣来的。是那个人用命、用血、用一生的安稳替他夺回来,然后递到他手里。

沈世寻其实根本对这件东西没兴趣,他却因此物,生出不该有的算计和猜疑,误会多年,害苦了沈世寻的一辈子。

时至今日,霸占得太久,都理所当然了。

还回去,该还回去了。还了,才有资格,再求一眼回望。

思及此处,赵灼躬下身,将冠冕缓缓抱进了怀中,金珠在他手心里晃动,细碎的声响悠悠回荡。

他涌泪难抑,自言自语地开口,近乎释然:“我还有的。先生……求你,再看看我……别丢掉我。”

唯可惜,这件东西,不能一蹴而就……要慢慢来。

作者有话说:

之后更新随榜,多半不会再日更(会隔日或隔两日)。需要多花点时间在三次元,比如猫猫想出门玩,教它戴绳子。

第88章 血偿

回府后,我闷入书房之中,不准任何人入内,然后,一卷一卷,写了许多份书信。

一份与祖母,道,七年前,孙儿年少轻狂,铸下大错,屠戮苏家满门,因果循环,今日才有此劫。是以小姑一家性命,实为丧于我手。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孙儿罪孽深重,此去,愿以一命了此恩怨,再无归期。不能承欢膝下,万望祖母节哀珍重,勿以不孝孙为念。不孝孙叩首再拜。

一份作为训诫,与沈家子弟。富贵非天赐,荣华有尽时,今后我不在,务必恪守本分,或报效朝廷,或安稳度日,勿步吕后吕家之后尘。

又一份,与林家。为此无妄之灾,道万般歉意。

再一份,交待如何处置我自己和苏家的后事。我的家财一半与祖母,一半散与奴仆。苏家那边,在按律处其首恶后,其余均许以户籍,登记为良民,勿使其流离失所。两族怨恨,终结于此……

一整个下午过去,堆叠如山,墨条耗尽,手腕打颤。黄昏时分,才差不多写完。未料这略留几句遗言,都还是个体力活。

至于……赵灼与苏敛,我想,最好莫要留下些书面的东西。便没有写。

赵灼那边,不需要再留什么话了,什么都是多余。

而苏敛那边,我晚些时候也要去找他,能见一见。有他在,我这谈判和对苏家的安排,在我身后,也有人能从中协调。

最后,我全数封装入匣,交与了管家,让他妥善保存。若数日后有人来问,我留下了什么话,就从此处翻找,递给他们。

新管家一向是个少言语的,然我这般行为,令他都疑惑了:“太傅大人,您是要出一趟远门吗?我听说,您的身子还未痊愈,方才宫里还递了个药方出来,说,让我等照此每日给您熬专门的安神汤。”

我说:“我今晚去查案的地方看看。若有行动,只怕好长一段时间,都要在外面处理事情。”

“可好像也不至于……”

我温声打断:“你不必管,照做就是了。”

管家只好应下。吩咐下头为我备马匹。

天快黑时,我出了城,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,遥遥看见那座孤村的轮廓,稀稀落落的屋舍伏在暮色里。不久,就到了那处孤村外隐蔽远处。果是萧条不已,四周树木枯毁,荒草疯长。很适合做埋骨之处,若是开个义庄,大约也不会有人嫌它偏僻。

真不像是窝了一群亡命之徒在这。

我将马留在外头,踩着乱草,于枯林中走了没多远,路边闪出一个人影。

是影卫,一身灰衣。他见是我,微微躬身:“属下参见太傅大人。”

我点了点头:“辛苦你们了。里面情形如何?”

他低声道:“昨天里面似乎起了些争端,动静不大。我们没敢靠太近,一直守在外围。但今天,里面仿佛很安静,到现在,还没有一个人出来过。”

争端。

我皱眉头,继续问:“你们苏统领人见到了吗?他今日又在作甚?”

影卫低头:“前几天他会出村拾柴,偶尔望见。但今日,他也没有出来。”

我点头:“好。你们继续看着,我要走近些去瞧瞧。”

影卫错愕,似乎想拦,我回笑说:“我是担心你们苏统领的情形。要亲自瞅在眼里,才放心。”

影卫便答:“那我跟着大人。大人的安稳,也是苏统领心中第一位的。”

我道:“不必。你等也不许过来,以免打草惊蛇。若有危险,我自会呼救。”

便掌起灯,沿着一条村道往里走。

越往里,地上脚印渐多,凌乱深浅不一,有些还沾着深色的泥。天色太暗,起初我没认出这深色是什么,然再往前,我竟在一面矮墙边看见了斑斑血迹。而青石板的地上也有。

越往里,越多。

气息间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闷意,是血腥。我又看见了。前方半塌的土屋边,歪着一截断臂。

现在,我差不多已不作伪装,步到了废村中央的空地上。然而,四周依旧静得出奇,没有见到一个人。

直至走近前面,几乎可以遮挡周围所有视野的一处矮坡,我才望见,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他背对着我,弯着腰,在一锹一锹地挖土。用力极大,坑高极深,而这里已分布着五六个类似深坑,十几个或大或小的土堆。

是苏敛。

我再走近了几步,借着灯光,才辨清了四周,和他挖的那些坑。

坑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尸体,一具叠着一具,有的形同熟睡,有的已经血迹斑驳,辨不清面目。太多了,血从坑底渗出来,浸透了新翻的泥土。

坑边,在草丛遮掩下,也还散落着几具没有被放进去的尸身。甚至其中有一个少年,才十一二岁的模样,喉颈都断了一半。

看到这些,我几乎僵硬,耳边听不见声音,脑海中也嗡然了。

仿佛有一阵风来,刮动衣袍,发出了声响。下面忙碌的人也像是终于觉察到了什么,手上的动作一顿,回首,抬起了头。

我这么望着他,他也这么望着我,静默了很有一阵。

我开口问,声音有点抖:“苏敛,你在做什么。”

苏敛错开目光:“你不是说,明日才来谈判……为何提前。”

我近前一步:“此刻,我在问你。”

苏敛僵滞片刻,提起铲子,又刨了一块土,撒到坑中的尸体上。

“这不是很明显。沈世寻……我在埋人。”他一侧眼角淌下了一滴长泪,“昨晚,我的亲人都死了,他们这样,来不及挪回淮阳祖坟,我更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。所以,只能尽快就地埋葬。”

“一晚上,除了你,都死了?”

眼前是满目鲜血,我本不该生笑,可他这样的回答,令人不笑一下,都不行。

苏敛无言,低下头去,继续挖埋。

我提着灯,一步步往下走。每一步都有声响,然直至到他的面前,他忙碌的动作,依旧没有停止。

动作不疾不徐,就好像在给什么花草施肥,浇土。

我叹了口长气,将心腔魂魄里的颤抖压下,伸出手,一把拧过他的衣襟。现在他不能再继续装模作样地使铲子,避着我了。

我问:“你杀的,对否。”

他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
我重重吐息,再问:“……怎么动的手。外面影卫,竟一点都没发觉。”

他说:“苏家这里,本就用药草熬了一锅麻药。前晚掌膳时,我下进了饭中。之后,夜色极黑,就……很好处理了。”

“我不忍他们受苦,是以动刀很快,大部分睡梦中一刃毙命。有一两个挣扎的,才略多费神,在外面留了痕迹,还来不及清去。”苏敛望向我来的方向,“若你按时明日再来……本不会看见,污你眼睛。”

我暴喝:“你疯了吗?!他们是你的亲人!”

苏敛低头怅叹,牵起疲惫的唇角,竟向我扬起一个轻轻的笑:“我知道。”

顿时,我喉间起了一股的涌动,我可能这辈子都未曾觉得会有一个笑容,能如此地令人作呕。

而且,还出现在我身边最亲近之人……的脸上。

为阻止这刺人的笑意,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。

我挥起我能用的最大的力气,狠狠掴了他一巴掌。

苏敛头颅低低偏向一侧,他跄了半步,又站住,嘴角咳出几星暗红,就继续这么立着,没动了。

只是,不过片刻,他又将唇角扬起来:“苏家死绝……沈姑娘的仇报了,今后,你的家人,也不必再心惊胆战。怎么,不喜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