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73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他懵一阵,似不确定,也似乎是不相信:“什么……约定?”

我坐直了道:“我与苏统领之间,最近的约定唯有一个。即使不明说……应也并不难猜。”

他仿佛被这话撞了一下,隔了片刻才开口,声音滞涩:“……为什么呢?”

我道:“我近日细想,终究还是觉得,你我这样的关系,生出情谊来,不合适,更不应该。”

苏敛摇摇晃晃地起身,嗓音涩得发抖:“你若坚定有这样的想法,上次便根本……不会答应的。”

他注视我的目光,也灼得发烫。

我定了定神,应答:“悬崖勒马,为时不晚。”

苏敛慌看左右,混乱地思索起来:“我,我知道了,这次行凶之人,多半是寻仇的,所以你就又想起这些,才会觉得不合适,对吗?是因为你……太过伤心,胡思乱想,才会又觉得不合适了,对否?”

我深深凝着他。许多年前,他与我熟识不久,刀提在我胸前时,大约也是这样慌张,不知该当如何。我睁眼一吓,他就把匕首都甩出去了。

一呼一吸,一举一动,他都随着我的心绪走。

一晃这么多年。

我道:“只要能说服自己,苏统领也可以如此以为。”

苏敛撑案起身,眸底晃着亮色,血丝已红:“沈世寻,你这话在把我当什么?三岁孩童吗?”

我微微侧过头去,不想再看他的眼。一个人说违心之言,最害怕的便是去与自己要辜负的人,对上目光。

“言而总之,苏敛,今后你我,便再不是同路人了。过往种种,便当是……我们皆做了一场虚空大梦,都忘了吧。”

他猛然冲近过来,捏住我的肩膀。他浑身都在抖,好像用尽所有力气,才总算没让攥着我的手抖得太过明显。

“我……求你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我心悦你,很多年了。你不是晓得。”

我顿了顿,还是选择看向旁侧,言着旁事:“另外,此次查案的主决权,今日出去之后,还请你转交给十方。我们之间没了关系,我家的事,也无需你代劳来查。”

苏敛声音已哑了:“就连跟我讲清楚,都不愿?”

我干脆闭了双眼:“我言尽于此。若苏统领仍不满意,由爱生恨,觉得我亏欠了你七年,可以杀了我。若觉不够,用刑凌辱,悉听尊便。”

我真的听见了他拔剑的声音,铮然一声,十分清亮,想必是柄利剑。

便等了许久。

可惜终究没有这么便宜就能一了百了的机会。最终等到的,只有他一声淡淡的苦笑。

“你真的……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。”苏敛的手指,渐从我肩边送下去,“你不要我,哪怕让我能……得个明白呢?”

我微睁开眼,看见低垂的视野里,长剑坠地,他一步步后退,一直退到门边。

他又笑一声,说:“沈世寻……你讨厌我了,可我喜欢你。我替你办事,从没有半途而废的,绝不可能不办完。”

“我也是原州人。明日,那个村子里的情形,我会亲自混进去查。”方才一阵乱,他额角有发丝垂下,身形还在颤,仍立直了起来,“他们是谁,他们还有哪些人马在外面,我都会弄清楚,方便我们最后动手。”

我说:“微末之事,又有危险,明明可以交给下面的人,你何必。”

他近乎发痴地道:“倘若此番卧底遇险,就是我的命合该为你折在里头,理当如此了。”

我叹了口长气。

苏敛转身欲走,我轻声叫住,多嘱咐一句:“也好。你也该去他们那里瞧瞧。他们大约,都很想念你。”

苏敛望向我,瞳眸微有一震。

我轻声:“回去吧,和他们团聚。”

这一日之后,除却晓得他的确进了那湘秦村,五天,我再也没有得到苏敛传回的消息。

只有十方传回眼线所见,确见苏统领与那些人相识,不过半日,已混迹在了一堆,几乎是顷刻间便熟络如家人。中午的时候,苏统领还曾为他们生火做饭,十分用心。

是以我这边,也请赵灼下令跟着做了些安排。调查暂止,放松洛都戒严,围而不捕。又过两日,我便写了一卷信,封漆入筒,请赵灼再安排,秘密送进那村落之中。

我的行为,赵灼一样都没有理解,但他全数照做了。只因我说,这么做,我心情会好一些。

他不知我信中所写,是给苏家人讲,你们已被包围,出不了村了。

我知道你们是谁,但两族恩怨如此延续,必当永无休止,我也不想再造杀孽。现在,只要你们交出主谋之人,依律处置,我就会放过其他所有,并为苏家还活着的人谋个生计。

逝者已矣,生活还要继续。十二岁的孩子,不应该被教成杀手。

最后,我清楚,一切因我而起。所以与此同时,我沈世寻,愿偿一命。

第87章 枉然(微修)

两日后,我从赵灼手中拿到了回信。他眼巴巴地双手奉于我,依旧一个字也没有看,信筒封漆如初。

他去朝上处理政务时,我读了。

口说无凭。你沈世寻若敢单枪匹马亲自到村上来谈,才有商量的余地。否则鱼死网破,又有何惧。

倒是不出意外。

赵灼下朝回来时,我已理好衣物,打上包裹,背到了肩上。赵灼见状,极是莫名,朝服冠冕都没来得及脱,就叮叮铛铛地扑到我面前来,惶恐地问:“沈世寻,怎么?这殿里住不习惯,不喜欢吗?”

我顿首答:“并非。是臣打算回府里去了。”

赵灼急道:“这怎么行!昨日太医才讲,安神宁心的补药你得用上一个月。你虽已无病症,可任谁都瞧得出郁结极盛,你,此刻回去,苏敛哥又不在,谁照顾你呢?”

我连日暮沉沉的,今时快临到头,却反觉十分放松,也能多笑一笑:“臣府里是没有家丁么?当然不缺人照顾。至于安神药,陛下您看,臣现在很好,不需要再喝了。”

赵灼坚持:“可我觉得……”

他的难缠,我下仙山后算是领教了个透。便扯谎:“臣前日传信,假意要与湘秦村那边谈谈,说本该尽杀,但可以放过无辜者。他们信了,答应明早到村外谈。于是这么稳住了他们,今晚提前行动,便可更无伤地围杀。这是群亡命之徒,又属于臣的私仇,本不当借公家之力解决。毕竟每一名影卫与禁军,都是人生父母养的。”

“今晚,臣打算去主持。臣要亲眼看见,血债血偿。”

这样的说法果然有效,赵灼渐渐松了眉头,握过我手,眉目弯起:“原来是这样。对,先生是该亲手为郡主报仇。拿下之后,苏敛哥也能回来顾着你了。”反应过来,他指尖渐松,“然后,你确实……也不必再住我这了。”

我抬袖拱手道:“那陛下,臣先回。臣尚需时间,做些准备。”

赵灼恍了一恍,眼角含着亮色:“不如,我派人送先生回去。我现在让去给先生准备马车。”

我道:“臣有,不劳陛下挂心。您尚有政务待处理,臣即刻就走,也不打扰陛下。”

他还欲说什么,我轻轻一拦:“陛下,止步吧。您与臣多言无益,臣须得离开了。”

越是纠缠,越容易不舍。将来,他也越容易将我最后每句话,都当做仅剩的回忆来咀嚼。一日一日下来,也就成了寻夜。

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反而轻飘飘地,我自此凭空消失,就不会有那么难以磨灭的印象。

只是,赵灼手指依旧倔强地勾住我衣袖。粗麻的孝服不像绸缎,很好抓,他不放,我也就没法扯开。

我只得道:“好。臣便再回陛下一句话。仅仅一句,没有多的。”

赵灼凝眉,一番为难,才开口:“先生,不知能否给我一个……那件事的机会。若你肯给,我再,再慢慢去求苏敛哥一个恩善。我……真没关系的。”

我有些发懵,起初没太明白那件事是个什么。待整句听完,反应一会儿,结合上下,汇集总结,福至心灵,恍然大悟,我才明白过来。

我沉声道:“陛下再提此事,臣与陛下,就连师生都做不成了。”

赵灼倏地一震,神色惊惶。

“陛下曾与臣形同伉俪,却也曾为与臣相争,故意纳妃。虽是旧事,但陛下莫要推己及人。这种行径,臣绝不会接受。”

赵灼很是一愣:“纳妃?”

我有些无言。他竟已记不得。

我定定瞅着他:“算是从前您与臣龃龉的一件小事。和其他比起来,都不算什么。可也确实发生过。”

赵灼慌神道:“我想起了。先、先生教导得是,我错了。这个不好,我重新想一个问题……”

我垂目说:“臣只愿回答一句,您已经用了。陛下,还请松手。”

我这话说得极重,他微微颤抖,在我注视之下,还是松开了我的衣袖。

但此刻,不想径直甩身而去的,又变成了我。即使真会当断难断,有些事,我也须得与他说清。

他还会有将来。我毕竟是他的先生。

“陛下,自觉心悦于臣,放不下臣,想方设法仍想博得臣的欢心,臣可以理解。陛下,也的确拼尽性命为臣做了许多事,大略已抵得了对臣的伤害,臣心中更颇为感激。”

我退一步,认认真真道:“但不是说您弥补了,又做小伏低,臣便要接受。”

赵灼仍保持着用那副模样望我的姿态,但眼中泛红,身形也变得僵硬无比。

我叹息:“臣珍视陛下之时,曾呕心沥血,付尽一切,乞望陛下哪怕一次的回首。期间哪怕有过一回,臣都能安慰自己,继续爱惜陛下,君臣伉俪。但陛下,从来都没有给过。”

赵灼心慌意乱地前进一步:“那我,我现在……重新来,一点一点给你,可以吗?”

“彼时与此刻,要的东西是不同的。我曾经……真的很爱你,可是,木痕难复,弦断难连,这是孩子也懂得的道理。”我轻轻合目,又睁开,这句话,摒弃了那些拗口的称呼,“阿灼,你我之间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
眼前,赵灼翕开唇齿,还是那样望着我,却说不出话。

“然后,也多谢陛下近日照顾祖母。但……若陛下是有所图谋,才如此为之,今后还是请陛下,和臣的祖母保持一定距离。”我说,“否则,臣担心哪一天,陛下因臣而不快,移恨于她。她不像臣这么多条性命,受得住天子之怒的波折。”
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
我缓步再退,重新与他拉开应有的距离,躬下身去:“臣还有急事,先行告退了。”

道完,我快步往外行去,至门槛处时,忽又恍过来,这大约是我与赵灼此生最后一面。

我回过头。

他这次没有紧跟出来,还是站在原处,立如僵石。见我回首,一身都震了一下,缓缓抬起一手探向前,对着我,不住地颤。

有些歪斜的冕冠垂珠之后,眼底还是那样发红。

之后我也倏而辨不清那份红了。

我今日说了这样重的话,也不知他,能不能好好忘掉我。

总叫他别在我面前落泪,最后一眼了,我自己的视野却微微晃荡,看不分明。

我低下眼帘:“陛下,今后山高路远,您是臣此生,唯一有过的挚爱,要保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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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合拢的那一瞬,赵灼觉得,心腔里有什么东西,也在跟着一起关上。

他站在原地,手还抬在半空中,很久都忘记了放下。冕冠摇摇欲坠,眼前,垂珠还在轻轻晃动,细碎摇响。

可手上的余温早已经散尽。

或者说,本来就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