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赵灼攥着我衣袖,泪光莹晃:“先生,从你昏倒到现在,已经过去九天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都已经下葬了。”
我跪坐在这里,深深怔住。
大门晃荡,有许多风从我身侧过去,指尖冰凉。
我终于慢慢想起。
已经结束。我至的时候,他们两人便是尸首,即使强行动用仙力再救,也毫无作用。到第三天,所有太医都不得不放弃。一切都晚了。我自己,也明明都听到,答应了。
我撑在地上,肩膀一瞬间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抖,瞪圆了眼瞳,眼里却流不出泪。张口很想说些什么,喉咙里也滚不出人声,只有混着血味的嘶鸣。
赵灼握起我一只手,努力措着词,焦急说话:“先生,先生……不管怎样,就是要报仇,你也要先养好身体才行!我,听他们讲了,至少沈姑娘她,走的时候没有受太多苦……”
他觉得不对,又乱极了急忙找补:“等等,我不是故意要提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一点稍微安慰的消息……”
“祖母也在撑着……葬仪我替你去了,我颁旨,封了沈姑娘为郡主。祖母听闻你几天都没醒,跟我讲,她年轻时也失去过很多人,拼尽全力却无力回天,知道这种痛苦。但她不怪你,谁都不怪。她只希望你在宫里养身子的时候,能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,莫再多想,别把自己也赔进去……”
“沈世寻,她说,她的三个孩子,就是她的三块心肉,如今已然没了一个,剩下的两个里,你就是其中的一半。”赵灼攥紧我手贴到他心口,泪落潸然,“所以你一定要先顾好自己,真的不能再出事了,你再……她受不住……”
意识复又沉入昏暗,再往后面的,我就没有听清。
之后几天,我在半梦半醒中度过。看不清什么,也记不住任何。
偶尔会恢复少许清醒,能感觉到有人在为我把脉,或是在哄着我吃饭,喝药。但不过片刻,又陷混沌。
好几日,殿内外脚步声来来去去,我听见那些声响,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偶尔有人影在我身边停住,低声唤先生,我也提不起回应的力气。
但还是在恢复。梦与醒中,我醒的时间渐渐更多了。
我意识到了我在宫里,赵灼的寝殿。而他每一日都守在我身边。他不大说话,也不接触我,一切交给内侍与太医,只是陪着、看着,乃至为了能在旁边不远处看到我,将批奏疏的案几都挪了过来。
唯有偶尔的偶尔,深夜之时,我假寐未眠,才能感觉到他在床畔,小心翼翼伸出手来,探一探我的额头,或是替我掖好滑落的被角。
大概是在八日、九日后,具体我记不清。这天,我终于有了彻底清醒的神识,不再迷惘。
我看见一早内侍送来新熬的苦药时,赵灼就立在几步远的地方,本能地伸出手指,很想去接过。但转眼又将手攥入袖中,生生忍住。
我已能辨出他这些动作里的意味。他想亲手照顾我,想嘘寒问暖、软玉添香,想在我身边讨我喜欢想得发疯。然而,他更记住了避嫌。
我这次独自将碗捧过,没有让内侍喂。而后道:“陛下,不知可否坐近一些,臣想与您说会话。”
赵灼微顿片刻,慌忙擦擦眼角,牵起笑来:“好。好。”他忙不迭扑到我旁边,没坐,半跪着伏在龙床前望着我,“沈世寻,你,你今天脸瞧着有了颜色,精神好多了。”
我轻问:“陛下将臣留在宫里,苏敛知道吗?”
一个疑问,赵灼像只踩了针的猫,浑身炸起毛来,慌忙解释:“他当然知道。但先生旧疾骤犯,病情险重,住在宫里离太医院近些,才好养身体。至于住的是我的寝殿……我想,宫里最好的居所就是这儿了。先生放心,我绝不曾逾越,晚间我都去别殿睡,这里是让给你的。”
顿一顿,他再加一点解释:“且……苏敛哥在总领查案,十分忙碌,把先生一个人送回府中,他也不安心。所以我提出接先生进来,他说没有意见。”
我轻轻评价:“陛下,我还是比较喜欢,您背后偷偷放狠话的样子。”
赵灼不解:“嗯?什么?我……我这几天也不曾背后说谁的坏话。先生,我真的,特别乖。”
我再明白些评价:“臣不相信陛下没有半点私心。毕竟陛下心里,从来没有放弃过。”
赵灼抿唇封了嘴,挪一挪,退开两寸。但没退太远。低头,下巴抵住脖颈,目光依旧往上瞄我。
他照顾我到痊愈,我想逗一逗他,稍作调笑,将心腔里凝如坚冰的痛处融化一些,令头脑不至枯朽。可是毫无作用。几番努力,仍是一丝唇角也牵不起。连假装都不行。
一旦想要高兴,浑浑噩噩的感觉便又在漫上,浸着寸寸疼痛,要将我淹没。
也许我身体因这一遭,还起了点别的问题。
但已没有所谓了。
我用完这碗药,搁至旁侧,向赵灼顿了顿首:“多谢陛下,带臣回宫中,将臣和外面隔开。臣无颜面见祖母……多谢。”
赵灼忙答:“先生只要不嫌弃这是我常待的地方,住多久,都可以。”
我垂眼道:“臣想问问如今查案的进度,推进得如何。”
赵灼回答:“虽是民间的组织,但口封得极紧,牢里那个审死了,也没将同党咬出来。物证线索亦没有明确指向。”他又道,“不过,苏敛哥很有办法,他命影卫混入百姓,暗中打探原州人士的行踪,且先各自行动,最后再作整合。过不了多久,想必消息就有了。”
他说着,已又缓缓近了过来,跪坐在我最近的床畔,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我的,悄悄试探,形同猫挠。
我瞅着他许多小动作,没有阻他,又问:“苏敛来看过臣么?”
赵灼悻悻缩回一点指尖:“看过两次。但那边整合各路消息,他实在是太忙。不过你放心,他来看你,我绝没阻拦,我屏退左右,自己也躲远给你们让位置。我很大度的。”
我轻叹:“陛下是臣的什么人吗?竟自诩大度。”
赵灼挪退,再度悄悄缩远两寸,却倔强地要解释:“文臣武将亲近,历朝历代皆是危险,但因为是先生和先生器重的苏敛哥,我不在意。这大度,当然是作为皇帝的那种……大度。不带别的。”
我说:“那此间事了,臣辞官,与苏敛归隐田园,今后不影响陛下,陛下也无须再在一旁悄悄大度。”
赵一下不敢再说话,又坐远些,但用一双水色未褪的眼瞳巴望我。
“陛下还是没放下臣,”我无奈劝导,“还将许多精力,用在臣和臣的家人这。为此再度遇险,这不值得。”
赵灼闷了一阵,轻轻说:“那倒过来。我努力一番,最后在先生这……能得个做小的名分也可以。以后我就去求苏敛哥大度。”
我噎了噎,险些被自己喉咙里残存的药汁呛到。
赵灼兀自笃定:“我觉得可以,我愿意。”
我道:“陛下玩笑了,天子怎能做小。臣上次就讲过,您蹉跎在臣这业已太久,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,步上正轨才是。毕竟,臣一介浮萍,怎么样都没什么,但您身为君王,断袖之好长久下去,于社稷无益。”
我停了停,继续道:“陛下早日大婚,娶立皇后,开枝散叶,子嗣繁茂绵延,才是相宜。大玄江山复立不易,您要想一想将来。”
我这话劝出去,赵灼却忽然不躲了。
他重新将我手握住,不试探,不谨小慎微。掌心相贴,何其炙热。
“但我对苏敛哥讲的话,你不是都……偷听到了吗?”
他声音那么苦涩:“先生,没有后嗣,收养一个也成。从从前到以后,我都不会另找他人。这无关断不断袖,因为我这一辈子,只想求得先生你一个,与你同生,为你殉死……不要别的。”
“……我永远不会放弃的。”
我合上眼。应当把手抽出来的,但他这样,我又使不上推离他的力气了。
我只好道:“不扯这些。陛下把臣的话题都说拐了。臣刚刚想提,若苏敛忙完回来,叫他立刻过来见我。”
赵灼勾进我的指间里,点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
这份恨怨是因我而起。害死小姑姑夫妻和两府那么多人命的不是旁人,正是我自己,沈世寻。是我太过侥幸,一直没有去赎罪。
我已打算好,去用最合宜的办法,结束一切。
左右我这条命,早在七年以前,就该了断了。
第86章 鸿沟
苏敛入宫来见我,在第三日的清晨。彼时,我正在换上新的孝衣。
赵灼本只给我找了外袍来,然我想要从里到外都服孝。即使他提醒,此衣乃生麻所制,很是扎人,我依然如此要求。
我想,这多半会是不久以后陪我入土的衣服,若穿绫罗绸缎,也是平白浪费百姓脂膏罢了。
一早穿这衣时,左右侍从尽都退走,侧目一瞟,连赵灼也不见人影,正疑惑,苏敛便已出现。他轻轻帮我拽上一边领口,指尖小心翼翼,未曾碰到我的胳膊。
我有点皱眉头,扯衣遮掩各处:“你怎么冒出来得这么突然。”
苏敛收手,退后两步:“是陛下,他说你前两天便找我有急事,让我直接进来。嗯,我也未曾料到……你里面不要穿这个,会不舒服。”
赵灼,他还真演上他讲的那种大度关系了。我暂无心理会这些风花雪月,背身向里,平静道:“衣服穿在我身上,舒不舒服,和你是没有干系的。你先退到旁边去吧。”
苏敛望着我,仿佛有些愕然,欲言又止。
我晓得,自那日彼此剖白、约定之后,或者说……自我从仙山上回来,我便未曾与他用过这样生硬的语气,说过话。
但我今日,本就是要让他伤心的。
少顷,见我未理会,苏敛默默照做。
换好衣后,我带苏敛在远一些的另一处小案前坐下,洗杯斟茶。期间我没忍住低头咳嗽,他几度想拦我,均是挡开。待可以正式说事,他眼中已浮着三分迷茫了。
苏敛眨了眨眼,问:“你现在身子如何?泄出去的仙力,可还有剩,能够护体?”
我道:“已形同寻常,只差一些精力。应是恢复大半。”
苏敛松下些神色,端茶盏的手在发抖:“那就好。前几日我来看你,你坐在床上,槁木一般的模样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我低着头,神色不动。
苏敛握茶盏微微收紧:“那天,我专门抽了个整日来陪你。可是……我喊你,你听不见;我将一碗你祖母新包的馄饨放在你手边,你看都没看一眼。过去你病在肺腑,至少意识是好的,能说话,还能一边吐血、一边讲遗言来气我,可是……我从没见过你这般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……那时就在想,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,我该怎么办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这身麻衣,粗粝的衣缘,几番挪动神思,才控着自己的口齿,去回应话:“我那时,大约是伤心坏了,我也不太记得。抱歉,让你担忧。”
苏敛急道:“沈世寻,你不是没遇到过事,我隐约能察觉出来,此次你感受尤为不同。我真的很怕你郁结太过,又开始损身……”
我轻声打断:“苏敛,扯远了。再讲,我就当你是在咒我了。”
他目光微滞,顿时再度无言。
这次我不是想凶他。只是我委实,不知怎的,最近开始觉得说话这件事很累。零零碎碎、东拉西扯的交谈,用尽全力,才能对付。
我喘几口气,竭力提息,道:“所以……不聊这个。先说你查得怎样罢。”
苏敛伸手,指尖似想再碰一碰我额头。
我微微后别,躲了开:“苏统领。”
他的手指僵滞住,慢慢蜷起,收回。
“……我命暗中调查原州人士的动向,不知陛下可有与你提过。”
我微微点首。
“范围很大,相关信息十分杂乱,是以这些时日,花了一些时间。”苏敛道,“前日查清,有一批原州人的动向不约而同指向城外西侧的湘秦村,他们打算陆陆续续去那里汇集。须知那是个已经搬迁的村子,人几乎都没有了。昨日我命两名影卫乔装暗访,也已确定,他们那里有在发放兵器衣物,种种安排。只是没有来得及走近再密查。但可以确认,放人从洛都出去,再看住那边,就能够一网打尽。”
他说此话,我始终看着茶盏,看里面水汤深沉。
“我已命人盯守,到、到时候,找个时机尽都抓起来,就可以让他们血债血偿了。”苏敛讲到此处,有些期艾,“沈世寻,你理理我。”
我抬眸:“多谢你,我听得出,你安排得很妥当。但我也正有一事,想与你明说。”
“……你讲。”苏敛瞬目答,“是你的话,我都会好好听。”
我道:“我们十几天前的那个约定,算了吧。今后不作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