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我迎上她的目光,抑制住心中的发寒的惧意,如常拱手行揖,轻声问:“见过祖母。孙儿想急问一下,其他几房府上,有消息没有?”
大祖母柔和答:“我已派人去各处府上报了情形,让他们抓紧戒备,千万当心。刚刚最近的二侄儿府上已回信,说在准备了。”
我忙再问:“另外几家呢?我……孙儿不太经常管族中事,不清楚分了多少处。他们回复了吗?”
大祖母道:“共有三十一处。大家都受了惊,祖母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,只派了四个人,且要跑一阵,一时半会儿没回来也正常。”她顿了顿,问,“世寻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我开口,怎么稳住自己,都有些哆嗦:“目下调查出来,这些刺客,多半是寻我们沈家的私仇。孙儿……就想,即刻拨调一批影卫出发往各府去。晚些时候,再派兵士护守,这样才妥当。”
祖母昨夜已遭了很大惊吓,我害怕,此刻直接道出我的推断,会更伤着她。于是说话已十分迂回,仿佛只是说,派几个人去照料。
然她已然猜到,定住了:“世寻可是……有了什么猜想?”
她能感觉得到。
我慌乱得快站不稳,也掩饰不住,只道:“还望祖母,立即将各处方位住址告知,影卫必须马上就要出发,一刻都不能再等。也许快些,还赶得上……”
赶得上什么,我哽住了,说不出来。
因为,都已经辰时了。
影卫们有轻功、有快马,最迅速的,三刻钟便带回了平安的消息。
很快,不到一个时辰,全城已有二十处沈家府邸回信。又两刻钟,三十处了。
只差一座地方,迟迟无信。
是祖母四十有余时,才生下的小女儿,我的小姑姑沈云珠,她嫁得的林家。
再一刻钟后,我便不敢再等。驾上快马,加鞭而去。
林家是洛都的世医之家,并不算大户。去年,林二公子与小姑姑在一场花宴上相识,两情相悦,此后数月,定下姻亲。
因数年战乱耽搁,小姑姑已二十有七,在旁人眼里,该算是老姑娘了。定亲前后,还受了别家女眷嘲笑。
可那林二公子却只觉投缘,还言,自己作为男子,也是同龄,男子叫做三十而立正当盛年,为何云珠便算老姑娘?非这么叫,他也应当算个半截入土的老翁,老翁配老姑娘,正好。
我没能见到他们的婚宴。两月之前,我在仙山上那段日子里,他们如期拜了堂。
下山以后,我还来不及去拜访小姑姑。只在祖母那听说过,大婚那日,林二公子带着新加的十里聘礼,骑着高头大马,亲自来接了小姑姑上花轿。为免于家中矛盾,他们还从林家本支分出去,独住一处小邸,大婚同时为新宅剪彩。真是无比地重视,好一番的热闹。
路上,将到之时,我遇见了派去的影卫。他面色惨然,见到我,跪下腿软,却口中囫囵哽咽,什么都说不出。
然后,我便到了这座新宅前。
府门大敞,门口挂着漂亮的红灯笼。��字还在门前,殷红崭新。
照理说,两个月,这些早该拆去。定是喜欢得很,才会一直留着。
可是整座宅邸,都无声无息。
门内,没有活人。石阶上倒着两个青布家丁,一个刀剑穿胸,一个断了手。血污遍地,色泽灰沉。
我摸找到往后院的拱门,继续往里走。
满目的红,刺得我快睁不开眼。
丫鬟、婆子、门房,散落各处,有的倒在花丛里,有的靠在墙根,在退无可退中的绝望中被砍烂了胸膛。死不瞑目者,十之八九。
血腥浓重,灌得人喉中发紧。但,还是不能停下。
最后,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三重院落,才终于在后院里,一个不起眼的死角处,看见了他们。
林二公子倒伏在地,背上插着的刀贯透肺腑,一身青衫,也已经被红血浸透。他的手还伸在前方,朝着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小姑姑。
在离林二公子不过咫尺的角落,她侧身倒在那里,颈间一道极深的创口。她的手也正朝林二公子伸着,指尖相距,不过几寸。
她没能够到他。他也差一点就够到了她。
他们都没有闭眼,最后一刻,目光都在竭力锁向对方。
晨光薄薄,风倏而静,四周一丝声音也没有了。
我浑身僵硬,僵得发痛,发凉。
眼前又在泛花,这次我是真的站不住了。
我跪倒在这,片刻后,身后有脚步近到身侧,我侧眸细细辨认,才从一片花乱中认出,是苏敛。
他半跪下来,神色冷峻,面色煞白,伸手至林二公子后心,指尖却不敢落下触碰。
又凝顿片刻,苏敛道:“你别看了。我们先出去,让他们更亲近的人……来为他们整理吧。”
他落下这话,我方觉指尖剧痛。低头瞧,原是刚才无知无觉,手指扣在砖缝里,太过用力,掰了一片指甲。
我的手上也流出了鲜血,艳红之中,溢着少许飘荡的气息。
浑身一震。
我忘了……我居然忘了,我身上还有仙力。若没记错,当初我能留得命在,正是寻夜及时以仙法起死回生。
不需要考虑,更等不及多想。我迅速跪近,一手手掌指向一方,将体内仙力从丹田里抽出,尽全力灌进他们的心脉。这动静颇大,荡开的气浪掀得几个影卫都没能站稳,继而看呆。
苏敛震惊:“沈世寻!你……”
我修为太低,实不能太过分神,咬牙才能应答:“苏敛,去叫太医,快。全部都要叫来!”
苏敛喝道:“你疯了吗!你身上的这些……是保你性命用的!”
只这须臾,眼前已一阵昏黑。我竭力抬首,将瞳眸凝向他:“不用你管!听我的……现在,去叫太医来!!”
我的身边,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太医,他们在骇然中跪坐下来诊治,个个颤抖。
三天里,我不记得自己曾合过眼。我坐在小姑姑和林二公子之间,一手抵着一个人的心口,将体内那点残存的仙力不停地往外抽。
太医们在我身边来去,或往小姑姑伤上涂药,或在林二公子拔了刀的胸口施针,或低声报着脉象……是的,有脉象,一点点。更具体的情形,我神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没能听清。
我只知道我不能停。绝不能停。
期间不知多少次,肺腑裂痛,有熟悉的感觉泛上喉头。
那股腥甜,令人止不住想发呕。
但都生生咽下。
已到第三日。是傍晚还是清晨,我分不清。视野中一切都是昏暗的,只望得到影,但看不清人。
仙力虽薄弱,但还有。若将脏腑搜刮干净,凝聚修为的丹田敲碎,都能再撑两日。
可是我发现,到这时,四周的太医好像皆停止了诊治,纷纷地都在看向我。
我有些不太明白。
“太……太傅大人,已经尽人事了。”我听见太医中有一位,说,“他们本就已经……纵然您有一些神通,可……”
我的手指太久没有知觉,此时,终于利用残存的仙力恢复少许,能够去感受。
在他们胸口,掌心已感觉不到任何跳动。原来不知什么时候,那两具身体早已凉透了。
“请太傅大人……节哀。”
……是啊,我到这里时,他们身上已有些僵硬。分明已过世数个时辰。再坚韧的魂魄,也残存不了。
我整个人已是一片麻木的空然,失神一阵,才点头。
收回仙力,视野恢复了许多,便起身,不再回看,一步步往外去走。
外面的院落已被收拾过,尸体都移走了,血迹也被冲洗大半。唯有一处两名影卫看守的角落,还仿佛放着许多东西。
我走近,问了问。他们答,是现场散落的事物,或许有凶手不慎遗留的证据。晚些时候,要送到廷尉处留存查验。
我低头去看。
有一片黑衣人的衣角,许多刺客没能带走的兵器,破碎的镯子,以及……一枚,十分眼熟的银长命锁。
它下面坠着两串铃铛。
七年前,它曾被一位母亲,于夷灭三族的斩刑前夕,在牢里摇晃着当做伴乐,哄自己五岁的孩儿睡觉。
我记得的。
我弯腰,想捡起他,刚刚屈身,眼前却蓦地黑下。
肺腑剧痛,炸裂开来,仅剩的视野里,好像有无数鲜红的东西自我口鼻中喷溅而出。仅剩的意识,骤然间堕入冰寒。
第85章 了断
我不知自己浮沉了多久。
肺里的旧伤又被生挖开来,骨髓寒凉。好像口中溢出过极多的、鲜红的温热,直至血几乎流尽,才稍稍止息。
我终究没走到碎裂丹田的那一步。仙力的本源还在,一丝一丝凝聚,重新修补。
转醒之时,入目是宽阔的金黄帐顶,绣着龙纹。龙涎香温润沁心,耳畔宁静。
床沿边的手中,还觉到十分温暖。
微别过头,凝了神,又等候片刻,我才看清,是赵灼。他正跪坐在这处床畔,用两只较为瘦小的手紧紧握着我一只手掌,低埋着脑袋,肩膀轻微抖动。而他觉到我有所动作时,轻声啜泣的耸动停下,手中也僵住。
“沈世寻?!”他猛然抬起头来,一把攥紧,“你醒了!你醒了……”
五感渐回,我只觉一身都像散了架。缓缓撑坐起来,又停顿好一会,方才反应过来,我先前是有什么事情没做完。
便即刻打算翻身下床,想往外走,然而腿软,立时摔到了地上。肺腑受震,在地上呛出一口血。
赵灼愣神:“……先生?”
顾不得这许多,我将他推到一边,想撒开他的手,爬起身去:“陛下,抱歉,臣估摸是太累,没留神睡着了。臣还要去救人,您先莫绊着我,臣还要去救人……”
可他怎么都没有放开。而我居然,也连他的力气都挣脱不出来。
赵灼到我身侧,急忙道:“先生,你先莫急,你的身体……太医说你肺中旧伤又复发,灌了好几天药才重新压下去。现在必得卧床静养,不能再动了!”
我不想搭理,还是把他往旁侧推,盯着门扉的方向,踉跄两次又跌倒。
赵灼挡到我前面,抓着我也望着我,眼底噙着泪光,难看地往上牵动嘴角:“你看,你刚刚都又吐了血,站也站不起来,先你现在身子不行的。咱们回床上,先回床上歇息,我给你慢慢讲,好不好?……”
我咬着牙,这次终于能挣开他的手,再往门口踉上一步。可还是吃不住力,又不得不跪下去。我喘了口气,将涌到喉间的一丝腥甜咽回,爬也要往前爬:“不行,小姑姑还在等我,我这副身子,毁就毁了,她不能出事!她是……是……”
是祖母的掌上明珠。
她才成亲,新的生活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