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赵灼还在乱七八糟、煞有介事地分分析着:“我猜,你不可能是沈世寻,他……已经把我丢掉,见都不愿意见我了。而方才,是苏敛哥扶的我。”他声音愈低,尽是倦意,“所以你应该是苏敛哥吧。谢谢你,还肯留在这照顾我。”
我略微一愣。
此刻他神识不清,应当顺着,于是我抚了抚他的发顶,哄孩子般应了下来:“对的……臣是苏敛。臣是奉太傅的命令,留在这照顾您。终究您是陛下,太傅大人与您相识一场,总不能不管的。”
“太傅大人,正在外面审刺客,臣守在这,就是他守在这了。”
第83章 家破
赵灼微顿,又点点头:“是了……他对我,也只是相识一场了。”
我缓缓道:“无论过去如何,至少这回,太傅大人,很感念您救下他的祖母。”
赵灼仍没有精神,应着:“不用他谢,能在我自己心里,欠他少些得个安心,就行。”
我顿了一顿,问:“您有什么话,想对太傅大人讲?回去之后,臣可转述与他。”
闻言,赵灼的瞳眸亮了一瞬,有一刹那,仿若里面的混沌都清澈下来。
只是下一刻,却又重新黯淡,失了神采。
“谢谢苏敛哥好意,但沈府骤遭夜袭,十分怪异,先生只怕此时心正乱得很,没有工夫……听我说话呢。”
是啊,诡异极了。我自己在去查案与赵灼这边,也踌躇了很久。
赵灼低低咳嗽两声,提口气道:“但我有话……想与苏敛哥你说。甚至还希望,你能够记下来,不知可不可以。”
我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赵灼略作思考,道:“那就从先生的睡觉开始吧。先生夜里睡得不稳,容易惊醒。天亮前那一个时辰,他睡得最沉,千万不要吵他。旧日他肺腑里有毛病时,清晨起来会咳嗽,若是咳血,一定要叫大夫,我以前就被他唬了,说是气血太盛才流的,不成问题。”
他念叨着,又苦恼地想了想:“还有他总是午睡太久,以至于晚上不困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这也要劳烦苏敛哥,你多多盯着他改……”
……我道:“太傅大人,已有了一些不属于凡间的修为,今后再不会受病痛折磨。睡得够与不够,亦不再重要。”
赵灼愣过一阵,声音低缓下去:“哦,是,那寻夜留给他的。让我想想,还得嘱咐……他在宫里时爱吃的东西。那就很多了,不喜欢有姜的,不爱辣口的,点心不可油多,过于甜腻更是不行……”
我轻叹答:“臣与太傅大人待在一处的时间,是陛下的十倍,数十倍。日常起居,穿衣食宿,臣要比陛下清楚。都无须陛下托付给臣。”
赵灼又怔住,这次时间格外久,他才带起一丝淡淡的、自嘲般的笑:“嗯,是,是这样。我一时没想起,还……自以为我可以交待一些。班门弄斧,让苏敛哥贻笑大方了。”
他说着,笑意逐渐牵不住:“你提点得对。我才是……最后一个。我这样的人,居然也能得先生看在眼里四五年时间,真是恩赐了。”
“……是我自己没有珍惜,我的错。”
我只是如实叙述,并没有想提点什么。
并且,情之一事,无关先后。缘分到时,自然而起,缘分尽时也自然而散。犹如月盈月亏,都不过世间寻常罢了。
然这些劝言,以着苏敛的身份,讲来只怕更加像在提点,不大适合。
我轻轻抚过他飘散的额发:“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话?都可以一起讲给臣听。”
他抿唇,似预备了好一会,才道:“那……我再拜托苏敛哥一事,劳烦你,记住这最后一件,便好。”
我颔首:“臣在。陛下请讲。”
“虽然,我觉得我说这话,暗自揣测,不大合适,可便是做恶人,我也不能不讲在前头。”
赵灼与我相握的手又使起力气来,他五指收紧,这样强调着他话语的重要:“请你,一定莫要像我一样,辜负了先生。你和他在一处,须让他过得平安,过得快乐。以我为鉴,不要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我一恍神。
他字字都有咬牙,攥的力气也不小,这般动作,都不太像仅仅是在交待了。
“我知道,苏敛哥很好,满心唯有先生一人,多半不会做出这种事,但我还是要跟你说,”他用空茫无焦的双眼努力对着我,掌心拧得渗汗,“我答应先生,不再搅扰,百般乖巧,与他今后只做师生,是故意给他看的。其实我喜欢他的心、想要追回他的心,一丝一毫,从来没有变过。如若你也负了他,叫我知道,我便还是会回来抢的。”
受了伤,竟还有这么大劲。
竟然,还是在露出獠牙。
“你满心里只有他一个,朕此一生,也只会有……或有过他一人。”他定定地、一字字道,“若你负了先生,待我将他抢回,便绝无可能再撒手,给你们第二次机会。届时你再来要,朕只会答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唯有朕,才与先生是君臣伉俪。”
“苏敛哥,你一向可靠,想必,会记住朕今日说的话。”
我一噎,脑海里不由得迅速易位去想,若我是苏敛,此时该怎么答,能显得更自然。
然不需我答,赵灼自己又抽了个寒噤,嘶呀一声,蜷缩捂腿:“不行,突然好痛……”
我无奈:“酒液洗过,都是如此,臣方才也讲了。陛下真得少动弹讲话。至少,忍到太医过来吧……”
赵灼终于彻底听话,躺住不再言语。片刻后,他的眼帘便渐有些沉,睁不太开。
他大约又要入睡去了。本就当如此,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,何况于他。
我在他额角轻轻揉着,捋着他的发:“臣也想替太傅大人,嘱咐陛下两句话。太傅大人前日里说,近来每回见您,不是在生病,就是在受伤,他有些担忧。他希望您保重好自己,莫再让他看见您受伤、或着病病殃殃的样子。”
赵灼长睫颤了两颤,没睁开眼,呢喃着答:“嗯……先生很讨厌我这副模样,他上次就说过,我……记得了……”
还未来得及解释,我并非此意,赵灼已彻底耷拉下去,重新睡过去了。
我便默默攥着他手,又守过小半个时辰。
终于,乔装的内侍与太医从角门入,轻声轻脚来到了此处。我一路跟回角门,亲见他们将赵灼带上一灰扑扑不起眼车驾,而驾车者是十方,这才放心。
天亮了。我回到院中。
各处院里,影卫已打理得很像模样。我在其中一处放了三具刺客尸身的地方,见到了苏敛。
他正掀起黑衣让的面罩,细细查看。眉心紧凝,似乎困惑。
他看得入迷,我至他身侧,左右尽皆向我见礼,他才应过来。
不等他问,我先解释:“你莫多想。陛下救了祖母,又受伤,他那边我不能不先顾着。”
苏敛给我一个那样的眼神,而后径直指着这些黑衣人道:“这些刺客有些奇怪,他们并非谁豢养的杀手。”
我正色问:“怎么说?”
苏敛道:“这三个,他们掌上虎口捏握刀剑的迹象,并不多,绝不是练家子。”
“且,他们尽都在行动前一段时间毁了脸,”苏敛掀起一人面罩,“好像是怕人认出。至于活的那几个,廷尉还在审,但没审出话。”
我再问:“兵器如何?”
“我也看了。每一柄都不相同,并非统一铸造。就算泡过药,也是极普通的草药水,正如陛下那般,得好一会后才能麻倒人。”
我思索:“所以,不是专门的杀手,是自行组织。”
“的确,像是民间,或江湖上来的。这点手段不够杀进你府里,然你家女眷住处零散薄弱,却足够了。”
苏敛负起手臂,抬眸看我:“所以沈世寻,你是惹过什么民间势力吗?置你家妇孺弱小于死地,这可是毫无收益的事,之前衣带诏闹那么大,也无人如此举动。甚至今日这些刺客,为不让认出,还个个都不惜毁容。”
我下意识便否认:“自然没有,我怎会招惹……”
只是话未尽,我蓦然一怔,后背猝然浸寒。
诚然,我是手上鲜血累累,将诸侯灭尽,但庙堂之上,唯有成王败寇,没有谁对谁错。而前段时间,衣带诏一事,也已在后续中将残余党羽拔除。
所以这素有仇怨的二者,都是算清剿干净了的。
唯有一者,留余人数近百,我却从未去寻访过、处置过。
过去我不想让苏敛因此生出恻隐,轻易原谅了我。因而未曾告诉过他。于是连苏敛这边,也自始至终都以为,苏家仅留存着和他一道出来的几个,其他尽皆死绝。
我恍惚太久,苏敛近前,指尖轻轻勾住我的手心,用极轻极谨慎的力气,慢慢拢合:“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?你觉得自己和哪里的势力有过过节?讲讲,咱们一起想。”
我与他相碰,指上一僵,惊得缩回。
回过头,苏敛亦对我怔了两怔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:“猜测也多少是条线索。若有需要,待此查清,我可以带人去替你清剿干净。趁影卫署还愿意听我的。”
我垂下眸,搪塞道:“一点证据都没有,此时……胡乱揣测,还是太早。再等等罢,廷尉不是已经在审人了么。”
苏敛轻嗯一声:“那便再看看。”他微停顿,意有所指说,“我知道,现在还很早……不着急,我们慢慢来。沈世寻,我答应了你,要慢慢来。”
辰时未过,一样又一样的线索已如流水般递上。
还活着的三个刺客,没留意咬舌自尽了两个,还有一个,用遍刑罚却问不出话。只在他的嘲讽和气话中得知,沈家前段时日遭遇的种种意外,皆是他们所为。
刺客啐着带血的痰液,还说,真是可惜,没法接近我这个沈狗头领,亲手割下我沈世寻的脑袋。
然后,是兵器的细致检查。他们的兵器虽是民间私造,却有同一个特点,重量较重,色泽比洛都这边的更加暗沉。这个特点,是原州那边才有。
问与那些内应打过交道的家丁丫鬟,都说,这几人确有老家原州口音,甚至因为这个,大祖母才留用。
而当年沈家与苏家共同所在的淮阳城,就在原州。
看到后头,我心腔里已有些空了。往前走几步,也稳不太住。这次苏敛过来挽住我手,为了站稳,我没有法子推开。
苏敛带我到僻静处站着,问:“听来像是原州有恨你的人?对付不了你,才对付上了她们。”
我顿一顿:“会不会是,你家的人?”
苏敛嗓音微沉,却不犹豫:“沈世寻,我家人可没这么多。另外几个,他们早已决心隐居,翻入深山去了。多半是你们沈家、或者你,还曾惹上什么仇怨。”
我低头说:“你也猜到了,他们是为某种缘由寻仇。你……又何必在这里替我查案,阻止。”
苏敛别过面去:“往事不可追,我如今惟愿一个将来。说好了,你我再也不提这个。”
我噎然无话。
彼此沉寂少顷,我蓦地想到一事,连声问:“等等……其他府邸呢?苏敛,先前祖母在这看着的时候,可知她是否已及时向沈家其他府邸传信,确认平安?”
苏敛皱眉摇头:“她一直在伤者那边安抚,似乎还没顾得上。”
顿然片刻,苏敛也反应过来了。
当年,沈氏入洛都后,祖母令沈氏切忌奢靡,皆各立小门户便好,最终各家便散入了洛都各处,形同常人。以至于,守备都十分松弛。
����既是寻仇,这一晚,未必便没有,同时对沈家其他守卫薄弱的府邸下手。
第84章 悲��
须知,若要行刺,唯有同时动手,才不会打草惊蛇。一个不成,还能成另一个。
顷刻间,我呼吸几乎停滞,连花一时半刻深想都不敢,忙转身往外走:“苏敛,带上人,我们去找祖母。要快!”
我们一路快步穿过几个院落,拐到那暂放伤者的庭院时,正看见祖母正站在屋檐下,和几个丫鬟交待着什么,神色疲倦,却还勉强撑着。走近可闻,是一些照顾伤患的经验之谈。
她听见脚步,抬起头来,见是我带人至,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