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9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赵灼看了眼地上匕首,忙又叠声道:“还有刚才,太傅,你受伤没有?我是不是伤到你了?!我,我不知外面刺客是否除尽,就一直守在这,并非故意……”

我说:“臣没有。臣知道,陛下害怕门外是刺客,是为自保。臣才应该问,陛下伤着了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有,你不用担心!”他想了想,又胡乱地比划解释,“以及我今晚在这,不是晚上在打扰祖母!我睡的是另一处旁屋,在外院,半夜听到声响,见刺客冲入内院,四处滥杀,还要往祖母那屋去,才赶紧冲到祖母这边来保护她。至于,为何我会宿在沈府的别屋,这个……”

我敛衣跪地,深叩而拜:“臣,叩谢陛下。”

赵灼顿住了话。

“臣不问陛下缘由。臣只知,若非陛下在此,臣的祖母,”我喉头哑了哑,酸涩得快说不清话,“她年事已高,逃跑不便,遇刺客,必定凶多吉少。陛下义举,臣实不知……何以为报。”

赵灼呆愣愣地,好一会,才开口:“先生,你起来吧,我……没想什么要你报答的事。我……”

他一句未尽,猛地发起抖来,打了好几个寒噤。我柔声道:“陛下受了惊吓,缓缓神……别说话了。且先,受臣一拜吧。这是臣应该做的。”

赵灼呛咳几下后,轻嗯一声,算是答应了。

我再叩,良久,方起身。

屋内后厅处,一道伛偻的身影正缓缓步来。我的祖母大约是看见我了,她扶着雕花的屏风,身影怔了一怔,唤了声“世寻”。

我深深吸下一口长气,将那些来时路上的每一分惊惶与不安,一寸寸,尽数压进肺腑。

“十五,你先带陛下去一旁歇息,好好照料。”

“苏敛,持我手令,去宫里叫人,接陛下回宫。切记不可大张旗鼓,陛下今晚骤然在此,显是他私自前来,便莫要传扬,以免朝堂生乱。”

“还有,多叫些太医来救人,并命禁卫军全城戒严,廷尉即刻至此查案。此处一干刺客,无论死活……”

我刚稳下心境,咬牙开口,安排善后,却忽然间见赵灼的身形,又晃了两晃。

他刚刚情形便不大对,此时我才发觉,那摇晃并不像寻常的站不稳。

我心中一震,还未及开口询问,他整个人已彻底软倒,朝前直直栽了下去。十五和苏敛显然都没预料会骤然如此,都没能搀稳。惊呼之下,这次,我近前半步,终于将人捞进了臂弯里,抱进怀中。

双目紧闭,面色灰白。嘴唇虽然还有些颜色,呼吸已浮乱浅淡。正常受惊肯定不会如此,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苏敛快速打量一番,目光往下:“沈世寻,他的腿。”

我这才发觉,赵灼衣服四处都是血迹,而右腿处尤为深红。

掀起裳袍,扯开衣料,果然可见,腿肚上,在那断骨旧伤略微歪曲和凸起的节点处,正嵌着一枚形状不规则的暗镖。

血流未止。

作者有话说:

小苏的梦转瞬即逝……血海深仇……血海深仇……

第82章 恻隐(修)

赵灼的伤情需立刻处理,可要把太医从被窝里翻出、喊到沈府来,颇需一段时间。

万幸,这伤是械斗所致,而影卫署的每一名影卫都学过处理外伤;更万幸,那暗镖做工粗糙,扎得不算深,也并未淬剧毒,只草草涂过少许有麻沸与活血之效的药汁。

苏敛已领命奔去,而十五在旁帮忙。我们一齐合作,将镖小心翼翼地为赵灼拔出来,又以酒液冲洗伤口,束紧腿弯,简单包扎固定。更精细的,只能等太医至此了。

很快,外面有许多声响,无数影卫皆赶至此处屋外,重重护卫。有影卫头领在门外行礼,说他们已在处置,具体等待本太傅差遣。

祖母在旁,看我们忙完,主动道:“过来,将陛下挪到我榻上吧。我先去铺一铺,天冷,陛下为我这老婆子受伤,已是不该,万一又着风寒,就更是我的罪过了。”

她说完便转身,挪步到屏风后头去,点起一盏黄灯。屏风映影,我看见在榻边,祖母的身形在将皱成一团的被褥抖开,铺平,又将枕头扶正。一举一动的慈柔,都和过去我小时候照顾我时,很像。

十五道:“属下曾听说,太傅大人身子不好,不如属下来抱陛下过去。”

我摇了摇头:“没事,我来吧。再不好,也不至于抱不动他。”

我俯身,让手臂和赵灼腿下的包扎处错开些,才将他揽紧在怀中,缓缓站起。

起身时,我微有一愣。

赵灼的重量,比往日轻了不止一星半点。从前搂起他,怎么都需要一些力气,今日他入我怀中,却轻得只像一只大些的猫儿、一丛漂泊的浮萍。

是了。自我为寻夜抓去后,每一次见到他,他都在受伤。每一回,也无一不是为我。

前后不过数月,我几乎,都没有见到过他完好无损的模样。

走上几步,他嶙峋的肩膀,都有些硌到我的手臂。这身晃荡的衣下,怕早已不知瘦成什么样子。

转过屏风,我将赵灼小心地放上床榻,又替他调整过姿势,在伤腿处多拢一拢被褥,好让他躺得更加平稳。

就在为他盖上软毯时,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抓向了我,想要握住我。

我心下一软,伸过手去,想给他接。但最终,他并未搭过我的手掌。那指尖在我身前轻轻蜷了蜷,就松懈垂落回去,像是他下意识的争取就这么结束了。归到头来,只是一场惊悸。

不知怎的,看到他这般,我反而更不好受。

做完这些,我怅然了片刻,向大祖母跪礼,肃然道:“祖母,烦您与十五这边照顾陛下,外面影卫已至,正在勘察现场,稍后廷尉也会到此。孙儿这就去彻查,死的,全身上下都要翻干净;活的,就是把人剐了,也要逼出话来。必尽心尽力,给陛下与沈府上下人命,一个交代。”

我行罢礼急急起身欲走,未料大祖母却叫住了我:“世寻,回来。”

我停住。

她颤巍巍近前,牵过我一只手,把我牵回,放在榻边,指尖与赵灼相碰。

我回首,对上她眼中浓浓的愁意,不由恍了一恍。

大祖母开口,极为坚定:“世寻,你要在这陪着陛下。天子遇险,身侧要由最妥帖之人照料才是。”

我看一看赵灼面色,已有三分红润,轻声回道:“孙儿……晓得,但陛下这里,能做的都做了。他既已脱险,外面的善后和查案,不能没人主持。”

大祖母微微摇首:“世寻,不要在祖母这编谎,乱找理由躲着他。”

我垂下眼眸:“……对不起,孙儿有错。”

她将我的手又往深处牵了牵,直到我的掌心与赵灼的掌心相覆,才肯放。

“祖母还没跟你解释,为何陛下会在此处。”

我道:“事情太乱,孙儿还来不及去……考虑这个。”

大祖母说:“数月之前,你去了仙山上,音信全无,祖母日夜悬心,却始终毫无办法。然而有一天晚上,陛下竟独自微服,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她开口哽了一哽,才继续:“那天,陛下说,他白日上了一趟仙山,在国师身边,看到了你。他看到你的箭伤业已无碍,行动如常,下山之后,就想到老婆子我还在挂念。于是回来头一件事,是来我的宅里……报了个你的平安。”

我重重地怔住。

“从那以后,每回他去一次仙山,都要来一趟我这,给我说你的近况。多数时候,夜太深了,我干脆也将陛下留在宅里歇息。一来二往地,就熟络起来。”

“陛下啊,他很乖,会给我捶肩,会逗我笑,你不在时,这孩子还安慰我说,我是你的祖母,便也是他的祖母,他会尽心尽力地孝敬我,不让我忧虑,不让我难过。”

说到此处,大祖母的眼底,已含着泪意:“陛下这孩子,也是从小便没了爹娘的。世寻,你九岁之后,至少还有老婆子我护着,可陛下他,却什么都没有。从前他摸爬滚打那些日子,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。想来难免心思过敏一些。他比你……都小几岁呢。”

“这段时日,陛下依然常常微服来我这,陪我聊天、说话,给我专请了宫里的太医瞧身体。他一点架子都无,是真在替你孝敬我,把自己也当祖母的义孙。”大祖母一口气讲到此处,微微停顿,又覆住了我手,像是想让我将赵灼握得更紧,“可他很想你,每次来这,祖母都瞧得出,他很想念你。他在祖母面前哭过一次,他说从前他的猜疑害惨了你,很后悔,每一日都在后悔……想弥补,却总找不到机会。”

“陛下住的那屋不显眼,他跑来时,说他那附近本无刺客,是担忧我的安危,才赶紧过来。今日这一遭,针对的是我们沈家,他被无端卷进来,还护了祖母一条性命……”

她最后望着我,道:“就当给祖母一个面子,这种时候,多陪陪他吧。”

我深吸一口凉气:“祖母,我大约明白了。陛下早已暗暗陪伴在您身侧多时,很讨了您的喜欢,对吗?但您可知道,我与陛下那些旧事,不是三言两语,简简单单,能够放下,以及能够扯清。”

“他带回我在仙山上种种平安的消息,很好;他代替我陪伴在您身侧,缓解您的忧虑,也很好。”我顿一顿,正了颜色,“可若是陛下做这些这些,最初便为着某种别的想法����”

忽地,赵灼的手指又微微颤动。他一身的精力皆在方才耗尽了,受伤又流血,即使脱险,此时摸着,还是很凉。

眼前,大祖母亦有三分懵然。

是了。就算带着一些想法,又怎样呢?

我没有必要与祖母辩驳。她管着沈家上下,那么多的事务。她耳中听到的是广为流传的夫妻论,对过去宫中事变内情,哪里会晓得。

何况,此时此刻,赵灼毕竟救了祖母一命,论情论理,别的事更要紧,也不当现在去纠葛。得等到时机合适,起码他没这么躺着了,再与他来掰扯,才对。

我便说:“……没什么了。抱歉,祖母,有些吓到您。今日,我愿意陪伴陛下。只是,外面查案要有人主持。剩余的家丁侍女,也需安置。”

大祖母愣神回来,苦笑:“别看不起我这老婆子呀。沈家上下,这些年不都是我在打理吗。”

我无法辩驳了,躬身低首:“孙儿明白,都听祖母安排。”

大祖母出去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我蹲坐在榻边,低头看着赵灼。

他睡着,呼吸比方才平顺少许,却仍不算安稳。额头上,还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
我便伸出另一手,欲替他擦拭。

指尖触到他额头的时候,他的眉心却微微一动,眼皮抖了抖,有要醒转的迹象。

现在,他要醒了,我其实,却有些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他。便只能将他的手更攥紧两分,略微整理神情,尽量柔和自己的眉目,对他牵起少许笑意。

赵灼刚醒的精神不是太清楚,半垂眼眸,顿住许久,才开始转动,望向了我。

那眼底潋滟着十分的迷茫。

片刻后,他猛地一吸凉气,伸手去握右膝:“……好疼。”

我替他按下:“伤口用酒抹过,当然是疼的。这是战场上兵士受伤、情急时必用的法子,望陛下稍忍,疼过一阵,能恢复得快。”

“哦……”赵灼懵懵地放弃,恢复平躺。

过少顷,他又使劲睁眼闭眼,揉按额角:“好晕……”

我替他抚摸额头,缓声解释:“陛下中的镖里,有麻沸之药,兼又失血,这才头昏。弄得方才您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受伤。别怕,伤口已处理过,过一会太医就来了。”

赵灼低了下巴,又闷闷“哦”上一声,再度平躺,作乖巧状。

只是他始终都侧着头,用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瞳,深深地凝着我。

起初我没明白,他在看什么。直至他疑惑地蹙起眉头,抽出和我相握的手,一定要来仔细触碰我的面颊,才晓得。

他是还有三分混沌,纵然醒了,仍看不清,便想用手指摸出我的脸,到底是谁。

于是我凑近一些,将脸侧迎向他的指尖,由着他摸。

赵灼乱七八糟一阵,手指在我脸上四处游移回走,眉头却越皱越紧,好像怎么都没法摸出个结果。这却不该,我与他从前,彼此哪里没探索个清清楚楚过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垂下手,放弃了:“手指发麻,感觉不出来……”

我柔声道:“那陛下便好生休息,您的手冷,臣为您放进被里。”

赵灼点点头。

我握过他掌心,掀起软毯,搁入其中,并捂着不放。过了片刻,这只手总算暖和少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