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8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他还是不动。我说:“若你无异议,我现在便自戕,咬牙就死,绝不惊动旁人。只求你出去与其他苏家遗孤知晓后,能稍出恶气,莫要将仇怨祸及我的家人。至少……不要伤害我的祖母。”

苏敛仍不答话,身形在夜色里愈发僵直。

我苦笑一声,摇摇头:“错了,我不该说最后一句。若是不提,你们该想不到的。但事已至此……罢了,我如此罪孽深重,只配去赌你们两分恻隐。”

便不再犹豫。因怕匕首太小脖子割不透,于是我解开半侧中衣,摸找到第三四肋之间的缝隙,那是心腔所在的地方。我将匕首调转方向,刃尖对准位置,深吸一口气。

只差将这一刀扎透进去,再旋半圈,万事皆休。

然而猛然间,腕间受击剧痛,匕首又飞了出去。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天旋地转,头晕眼花,背脊狠狠磕上坚硬的床沿。身上没有衣物缓冲,唯有一截袖子挂着,这一撞可痛得极为实在。

眼前的金星与耳侧嗡响片刻后消散,我才晓得发生了甚。

为了阻我,苏敛以迅雷之势将我手上东西震开,又将我人一把摁倒,锁在床畔了。

他呼吸急乱,热气扑在我脸侧,还带着不住的颤意。

“你做什么?就这么想死?!”

我抽一口气答:“你杀不了人,我自己动手又怎……”

他切齿道:“你想死,我让你这么轻易地死,岂不是合了你的意?!那我还……报什么仇?”

原是嫌太过干脆利落了。我略匀一匀,是这个理,便说:“那是要先动刑?恐怕不便在此处,明日我带你单独出城,去无人之地,随你怎样吧。但用刑也是门技艺,未必简单……但莫现在使劲压我!后背硌得好痛,在这用刑我会忍不住乱叫……”

“谁又说我要用刑折磨你了?”苏敛恨得眼睛血红,一手虎口卡上我的咽喉,“沈世寻,你自己做畜生事,休当旁人也是畜生!你!你……”

他似是努力想将指间钳紧,干脆捏断我的喉咙,干净了事,还不会污得四处是血。可他手扼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,却抖始终得不成样子。

遑论使上劲。

这姿势维持有一会儿了,在其凶狠的爪牙下,我乖乖放弃:“那你提来罢,都听你的,可好?”

苏敛渐渐缓下了力气,开口,眸光有些迷茫:“……我被关在牢中,本已排好问斩的死期,但到那天,我和几个同族之人,却都被带到城外,放走了。这件事,是你做的吗?”

我说:“刑场上有人诅咒我下十八层地狱,我害怕,想着稍放几个,能挪到十七层。你此刻杀我,我欣然赴死,或许还算个认罪自首,能再挪挪到十六层。”

苏敛盯着我看了半晌,最终,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:“沈世寻,你想得挺美。容你再活一晚,明日早上,我给你个答复。”

说罢,他猛地松开了手,也撒开了我。

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意思,便已见他转过身,几步跨到门边,拉开房门,逃也似的径直出去了。

我独自坐在榻边,衣衫半敞,看着被抛进角落里的匕首,很莫名。

翌日清晨,苏敛在门外等我。

“我想了一晚上,改主意了。”

我才睡醒,人还不大清明,揉着眼问:“嗯……什么主意?”

苏敛俯近身,逼近我脸,目光淬寒:“你现在想死,我杀你,那是便宜了你。我要等到你位极人臣,权倾朝野,等到你活得好好的,贪恋权势再也不想死的那一天,再给你一刀。那才叫报仇。”

他的气息扑在我脸上,带着清晨凉意,话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
我愣了愣,垂下眼,点头:“好。那你就陪在我身边,等那一天吧。”

这一等,就过去七年了。

作者有话说:

下一章隔一日更~定期歇手

第81章 夜危

一场梦尽,我猛然惊醒时,天都还未亮。只从窗畔月光的落影看出,夜色已移过许多。

心慌如麻,背上一身的薄汗,浸透了中衣。

我坐起身,床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哑,也惊动了床畔倚坐的人。苏敛回过头来,撑着床沿站起,声音轻柔:“怎么?”

我揉揉额角,哑声问: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
苏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,道:“五更初,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。”他俯过来,又替我拽了拽滑落的被面,“你既不上朝,睡到几时都可。别太忧虑。”

我疑惑:“我很忧虑吗?”

苏敛望着我道:“你睡得不安稳,时时翻身呓语。呼吸也凝滞不畅。”

“是,我昨晚的确梦到一些……腥风血雨的旧事,可那都是已有的,回忆而已,”我渐渐调整着吐息,捂着胸口,望里面急如擂鼓的跳动能缓下来,“照理不当如此。”

苏敛怔了一怔,低垂下眸:“可能,是你昨日答应我,终究太过仓促?心里始终没能真正适应。我们这事定的确实突然,若实在不成,我先退一步……仍旧以前那般吧。”

我一醒,他就惊起来了。借着月光和些微的灯火,我甚至能勉强瞧见,他满面的疲惫,眼角的低垂与乌青。

多半昨夜,他比我此刻更心乱十倍,连个盹都没能打成。

我瞅了苏敛一会,他抿唇,开口微颤:“沈世寻,我说我不为难你,说话算话。你若觉尴尬,暂不愿见我,我也可先搬去影……”

我忙阻拦:“你莫多虑,我没有想这些。我昨日既应了你,便绝不会转眼便反悔。”

苏敛却别开目光,有些不敢看我:“我知道,你肯答应,未必是因喜欢,是你觉得耽误我多年,有些歉疚在里头。我昨晚想了又想,正打算今日重新来问一遍,倘若……你觉得太勉强……”

的确仓促。也的确有五六分,都是为着歉疚。

我坐近前去,伸出双手,轻捧住他的脸侧,迫他转回来与我正正相对,直直望住了他。

他身上的颤抖渡过来,混乱的鼻息也在我手背上扑着暖热。可这样过片刻后,那颤意却渐渐休止,呼吸也渐渐寻到些规律了。

“我亏欠了你一份安稳,便不会对你说谎,”我说,“当年,我愿死在你刀下偿还血债,是真的;昨日这番答应,也一样是真的。”

苏敛又抖了抖眸色,喉间也滚了两滚。少顷后,他低垂下眼,极轻地嗯了一声。

“……行了。”他抬起身去,“你话说完了?说完了便快躺下睡。离天亮还早,你这么坐着,吹了风明日又要喊头疼。”

我轻微地辩解:“其一,我如今身体很好,不会再吹点风便吐血头疼;其二,是你心神慌乱在先,我话再多,也是为了安抚……”

还没讲完,被他按回榻上,扯紧被子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,连下巴都掖了进去。我动弹不得,只能露出一双眼睛不屈地看他。

他站在床前,居高临下地抄起手臂:“闭眼。”

我无奈屈了,重新合上了双眼。

少许����声响,听来是他又恢复原样,坐在了我的床边,接着守着我了。

这的确是个半夜闹醒后的小插曲,再度合目,我应继续回笼。

只是无论如何平心静气,那心腔里的急跳,却怎么都慢不回。仿佛,是被身体深处少许不属于凡间的力量牵起来的,倒隐隐像某种预兆。

正如寻夜能算人间事,我这里,或也会有所感知。

又约半个时辰过去,我还是未能入睡。

忽然,院门外炸开一阵狂奔的脚步,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响起,重得整个门扉都在摇晃。

苏敛立时起身,提剑按住剑柄,沉喝:“何人搅扰?”

门外人慌道:“太傅大人!属下影卫十五急报,沈家出事了!”

我听见他声音哆嗦:“沈家,大夫人的院子……半个时辰前遭了夜袭!混入沈家的仆从暗线偷袭,杀了我们门外两个暗桩,开门与刺客里应外合,从角门窜入,直扑内室女眷去了……”

我是抓上一匹快马,以最疯狂的速度,奔到沈府的。

大门洞开,灯火通明,门前一片狼藉。血渍、断刃、踩碎的灯笼,还有两具被草草拖到一边的尸体。

我下马时,腿几乎软了,苏敛追来,一把扶住我胳膊,才能走。而另一边,那位名叫十五的影卫也在跟着,一路解释着前因。

“是我等倏忽!大夫人这边府邸偏僻安静,也一向深居简出,没出过事,久而久之便不够警觉,竟让贼人混入仆从之中!我们留守在这的影卫不够,结果五更天时,就突然……”

院里尽是哀嚎的伤者,刚刚冲进来的护卫,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。有重伤的家丁正被抬着往偏厅方向送,衣衫都被血浸得通红。

后面的,我耳畔都是嗡响,听不大清了,只知脚步不停地走,路上被苏敛扶着都险摔了三回。

十五说,这一场,是里应外合谋划起来的。府里,有内奸。不仅如此,他们留守在这的防卫,也根本不够。

越往里,血腥味越重,我的脚边不知踢到过多少尸身,或仆从或黑衣人。

我一路问过好几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,祖母在哪,祖母如何,他们却都吓坏了,囫囵说不通话。

我只能一直往内院去寻。纵使身边十五好像在说,影卫刚刚才控下这里,里头更具体的情形,还没有摸清楚。他说再往里恐有危险,想拦住我。但我没有听。

直至到得大祖母的寝屋前。

这屋别无灯光,却有血味。低头看,门扉左右,正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。

这里真的有过恶战……而祖母,正住在此处。

推开门时,我胸腔中的跳动,怕得几乎停了。

可是不想,门扉刚漏出一条缝隙,里头便是一柄染血寒刃突袭而来,不管不顾,直往我心口处扎。幸而苏敛眼疾手快,拽住我胳膊猛地后退,惊险躲开。

而十五亦即刻撞开房门,冲了进去。屋中人手中的匕首被打掉,一声脆响,掉在我脚边。

那人被十五摁住后肩,押在了地上。

未料,门后的人并非刺客,却是一位少年。

衣上溅满了血,头发散乱,脑后似乎受伤,血顺着额发流下来,滴进衣里。他的肩膀被压得几乎贴住地面,却还在拼命挣扎,喉中嘶吼,不肯低首。

这个角度,我瞧不清他的脸,可光看身形,光听他不成句的、喑哑的低鸣,我也能够认得出他。

我忙喝道:“十五,放手!这是陛下。”

十五一惊,连忙松开,退出好几步远。

赵灼双手在石砖上抠抓得青白,他好像听见了我的话,也才从混沌中恍惚回神,微微松开手指,抬起了头。

对上我,一瞬间,那双眼底里刺得猩红的锋芒,便如碎光般塌散了。

他嘴唇颤抖着翕动,半晌,才沙哑地发出一点点声音。

“先、先生……”

这一刻,他僵硬的身形有些摇晃起来,好像浑身所有的气力,也随方才满眼的血红远去,抽得干干净净。

赵灼眼底有些染雾,但硬生生忍住了,一滴泪都没有落下。他连跪都跪坐不稳,却向我笑:“太傅,祖母在后厅的好几层衣柜里……我让她躲得很隐蔽,没事。这里,一开始有两个刺客,我杀了,后面的,就都挡在外面,一个都,没能让他们进来……”

……我不知,他是怎么出现在这的。也不知道,他又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宫城,会来一个人这里,到我祖母的院中。

我只是下意识地伸手,忽然有些想去接住他。

不过,许是因上次我就让苏敛帮我去扶,此回他也自己领会,先我一步,俯身去抄过赵灼的手臂,替他稳了身形。

赵灼被苏敛搀,亦不作多想地跌撞起身,还小心翼翼往后退后两寸,刻意保持距离。于是我伸出几寸的手指,也只能先收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