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“沈世寻,你方才说,我花七年守着你,还想更进一步,是一错再错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才继续:“可我觉得我最错的,便是这一回,你在寻夜那边苦苦挣扎时,只有我,一直看着,什么忙都没帮上。我当时,才真是恨不得死了。”
我怅出一口长气:“……好了。快找个地方睡吧。”
身后轻嗯一声,传来少许动静,床体微微摇晃。他的呼吸依旧很近,但并没有一道躺上来。
他应该是靠在床边,坐下了。
可能是歉疚,可能是习惯他的陪伴,可能,他也是我今后安心唯一的选择。
言而总之,我是答应了。
这晚自是心乱如麻,无法好眠,只在半梦半醒中,又过了一遍某些许多年前的回忆。
是我与苏敛相识的源头,是将将十八九岁的我会费尽心机、只为位极人臣的根本。
是许多年前,我爹娘还在的时候。
那时沈氏还不是大族,在淮阳一地,尚附庸于更加一手遮天的苏氏之下。我的爹娘,作为沈家旁系的旁系,便只是寻常百姓里的一对寻常夫妻。
他们一个在外经营着小作坊,一个在内织布做饭。一年到头,清汤寡水,只有开春才吃得上几块腊肉。
我七岁的那年春,一富裕邻居办婚事,杀猪送与左邻右舍,我才第一次吃新鲜的肉羹。
最后一碗羹,说是明日热热再分吃,结果那夜我饥肠,试着去厨房寻些吃食,却正遇到阿娘端着刚热的羹,往我房中走来。
阿娘抚着我的头,说:“温书累着饿着了吧?”将羹递到我面前。
我摇头:“只有这一碗了,白天说,要和阿娘与爹爹一起分吃的。”
她对我温柔地笑:“你吃好,我和你爹便也好了。”
那时我已不是好哄的三岁小孩,照旧倔着摇头:“我温书不累,爹爹挣铜板才累,阿娘给爹爹吃。”
阿娘指了指那头逼仄的房门:“你爹爹也让你吃。”
房门处,不知何时,我的爹爹已倚在那里,笑容和阿娘一般温暖柔和。
家中穷困,爹爹与阿娘却省吃俭用,将半数的收入都奉入族中,给我在沈氏私塾里,买了个最偏僻的位置。即便如此一来,家中再无可能吃得上新鲜的肉羹。
阿娘说,世寻,阿娘没有能力,日日织布,也只够送你进学堂的角落,连书简都要你自己借来,抄阅在草纸上看。劳累了你,你莫要怪你爹,若真要怪,就怪阿娘。
爹爹说,世寻,爹是个粗人,一辈子都没有墨水,奔波太累。爹供你读书,将来你会写字,就能做那些不是体力活的营生。若将来,你能在族中受些重用,给爹长脸,就更好。
我为了他们念书,曾偷凿富邻的墙壁,曾抓草丛中飞舞的流萤,也曾冬日月夜坐在雪地。
大人说,会写字的读书人好赚钱。
我那时想,我总有一日要成为会写字的读书人,为有钱人或族中的主家写字,这样爹爹就再也不用劳碌,阿娘也不用再从早到晚地织布。
那一天没有来。
我九岁那年,爹起早赶去摊子的路上,跑得太急,推车撞到了苏家公子的车驾,碰坏了马车的木轮。
之后,便一整天没有他的消息。
第二天半夜,才送回来。裹在一张浸满鲜血的烂草席里,扔在门前。
那一夜,我坐在阿娘身旁,听她与爹爹说了许多话。
说他们的初见,相处,相离。
说我出生前,他们年轻的时候,爹爹一个五大三粗的人,用攒了五年的钱买了一条杂色的银项链。那条项链如今已经发黑,却仍被阿娘珍藏在匣里。
说每一个日落,她倚门等爹爹回家的每一个时刻,看到的渐行渐近的身影。
之后,阿娘一病不起,未能熬过那个冬天。
过三个月,便离世了。
于是,十七岁离家,十八岁,我做了慕容扬的幕僚;十九岁,我力拥他入主永都,挟天子,令诸侯,官封少傅。
也是一个冬天,我带着慕容扬特意拨给我的一万兵马,高举着慕容家的旗号,回淮阳,翻出历年来苏家作恶的无数旧案,尽数重审。一份讼卷,便至少一条人命,写在简上,更堆放了满屋。
可那时,我恨极了。
我觉得仅是依案处置、砍二三十来个脑袋,不够。我想,他们定然还有许多人命旧案,连证据都无法再找得出来。那些人的冤情也需要伸张,苏家满门,一个恶人也不能放过。
于是,用搜刮到的几份,通联其他诸侯的书信,我最终,给苏家定下了谋逆。
夷三族。
第80章 爱恨
苏家上下,父族,母族,妻族,一千三百余口。
我亲自站在苏家各处大宅的门前,对着从他们祠堂翻出来的族谱,提朱砂笔,一个名字、一个名字地圈划。已抓走哪些、还漏哪些,记得清清楚楚。
自也有试图逃跑的,然一万甲兵固守淮阳城,连一只多的飞蚊都晃不出去,何况于人。
每日午时,城门口只够斩五十来人,尽数砍完,要二十六天。
每一日,我都能看见临行者屁滚尿流、哭喊呼号,听见苏家人死前的咒骂,要来世他们为猫,我为鼠,说我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
第十日,我着实是跑累了、圈名字圈累了,也听累了,便将这天骂的最难听、身上又背有五条命案的人,暂缓了行刑,另换了口大闸刀来,腰斩弃市。叫他只剩半截爬了小半个时辰,才死。
这天之后,满城寂静,再无咒骂。
之后,我无意再亲自处理,便托给了手下。我想,比起理会外头这些腌��事,沈家之中,更需整顿。因为我离开时,我的祖母还在受苦,她因膝下无亲儿,为族长所厌烦,受我那些偏庶叔伯的欺压,已很多年。
我回到沈家。然未等我亲自动手,沈家主支便已彻底换了。原有的族长被赶下了位置,我更邻近的堂兄堂弟成了主支。他们都在等我回来,等着奉我为主。
于是,我便将祖母扶上了族中的那个位置。无有异议,人人称是。祠堂之前,都等着大祖母的教导。
可没想到,大祖母的第一句话,是对我的。
她握着我的手,目中含泪,说:“世寻,快停手吧。”
“你翻出的那些案子,首恶在前几日就已经杀干净了。你现在,又是在做什么呢?”
“昨天,城门之前,斩首的苏家人里,有两个十岁的孩童。他们被推上刑场,甚至都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害怕,在喊爹娘,之后大刀起落……便没了。”
“世寻,你看你……都疯成什么样了啊!去瞧瞧吧,瞧瞧剩下的人,你自己没爹没娘那会儿,不也才……九岁的吗?”
那天傍晚,我才第一次,踏入关押苏家残族的天牢。
我没有看见恶人临死的屁滚尿流,没有听见咒骂,连哭声都未能耳闻几分。
我看见了最不起眼的牢室里,一个角落中,有位母亲,一面手中摇晃着枚小小的银长命锁,一面在哄五岁的孩儿睡觉,铃铛轻响。这仿佛就在一个寻常的晚上,她唱的童谣,是淮阳本地的民歌,也是我阿娘在世时,给我唱过的。
直至这时,我才明白过来,我做了什么了。
只是与我一同回来的,还有慕容家的将领,他代表慕容家,要肃清这一方势力。已定下的谋逆,我无法悬崖勒马,直接阻止。
最终,我恍恍惚惚离开淮阳、回永都前,或与慕容家将领沟通交涉,或以其他死囚替换,等等,用种种办法,才前后稀稀拉拉地,暗中放走了一百余个。
里面,有那对母子,也有苏敛。
烧不尽,吹又生。路上我便晓得,定会有人,前来寻仇。
只是那时,我早已形同行尸走肉,心如死灰,无所欲求了。
为官非我愿,逐鹿天下更非我志。借慕容扬之势,从头到尾,其实只为报一桩家仇。
天下风雨飘摇,我早已看穿慕容扬的根基不稳、气数难长,原想着等尘埃落定,便早早抽身退去,回到祖母身旁,余生尽孝,承欢膝下。
可是,而今,为了这份家恨,我的手中,已沾满无数无辜者的鲜血。
我已没有这份资格去奢求安稳,也无颜再面对祖母的眼睛。
那日拜别祖母,我跪在门前磕了三个重头,便是已存着再无归期的心。
冤冤相报,该在我这里了结,让恨我者出这口恶气,方有可能避免遗祸旁人。我还能够去到爹娘身边,和他们在一处。这样很好。
我很快等到了可做这份了结的人,苏敛。
回永都路上,招买新兵时,我发现了他。即使他混在应募的队伍里,低着头,半点都不起眼。
可我先前设法放出去的苏家人,彼时我暗暗在旁边看着,每一个都记住了名字、记住了模样。当然也包括他。
于是,我主动出手,将他留在了跟前。
此后两个月,我十分努力,将他从一名不起眼的随从,一步步提拔到身边最亲近的位置。起初他只配在帐外听差,后来我允他入帐,再后来,就连议事时他也站在我身侧,替我执剑护卫,也替我撑一撑场面。
我给他换了更好的住处,配了新的衣甲,膳食与我同席,宿住与我相邻。
我常常想起一件趣事或一个笑话,就非得找他随便一聊,多多逗留。趣事说完,别无正事,他甚至觉得莫名。外人看见,都道我赏识他、重用他,说他运气好,能做沈少傅的近卫,还这样招少傅大人喜欢。
其实我是想着,他要杀我,总得有时机才行。常常相近,就多的是机会。
然四个月过去,永都我的府邸中,边边角角的护防卫都该给他摸清了;被抹脖子还是被扎胸口,我也在心中预演过多回。我又常常以信任之名,屏退左右,仅留他在眼前晃悠……却左等右等,都未能等到他动手。
只曾在两三个晚上,听见过床畔轻微的、有人靠近的声响。
等到天明,也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第二日早,我的护卫苏敛仍是原样坐在屋内房梁上,一身漆色的窄袖劲装,手臂中揽着长剑。他仿佛始终守在那里,整夜从未动过。
但,他是个颇呆的人,眼里可藏不住事。这之后的次日,他总下意识避我目光,看都不敢看我。非得待到第三天,稍稍适应,才能完全恢复平日里的模样。
久而久之,我觉得不能如此下去了。我想要一个手起刀落,一了百了。
于是在又一回这样的夜晚,身后传来����声响,脚步靠近,却再度在半途停下时,我睁开双眼,回过了头。
一把匕首的刀锋正悬在我颈前。
刃尖微微发颤。
我这一睁眼,苏敛亦是一骇,险些没能将刀柄捏稳。若确实没拿稳,刀随之坠下来扎断我的喉咙,也就罢了,他偏偏还注意着偏了方向,哐当一响,将其一拐,打在了地上。
“……”我无奈坐起身,“你若实在下不了手,拿过来,我自尽。”
我铺好一切,未曾想到苏家的遗孤如此没有胆量。
苏敛凝目:“你……早就知晓?”
我说:“自然。否则,太师拨给我可用的近卫那么多,个个出身清白、武艺精熟,我为何偏只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选到身边?”
苏敛没动,身形在夜里有些僵然。
我想我跟他多废话也无益,兀自下榻,摸起地上的匕首。迎着光比了比,确是极为锋利,定能过去得很快。再用指腹试了试刃口,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珠,倒也不觉得疼。
我道:“案桌的柜里有一包银子,二三十两的样子,掺了几颗碎金,再多不好装了。你稍后拿走,沿着边廊,从西南角门出去吧。我早已特意设计过,这一路都无人巡查,你在我府中这么久,应该也晓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