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6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“彼时朝纲正乱,此种说法确是有用,沈��当赏,”我不再看他,垂头抬袖,极尽臣礼,“但如今,臣已退居虚职,而陛下渐掌实权,臣以为,说法便可以改一改。改作师生相惜,或陛下念臣功勋故而厚待,都行。言而总之,陛下要慢慢过渡到正轨上了。”

赵灼停顿了许久,回应的声音,隐约沙哑:“先生,我,从不觉得那只是一个说法。我那时,是真心……”

“可是,陛下,”我打断,望着他,“臣不希望此种浑语继续沾染在臣的身上,长此以往,会打扰臣的生活。譬如臣府中家丁,就传进来过。”

赵灼眸色晃荡,说不出话。

我停了停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与您夫妻的,应是将来皇后。她会为您生儿育女,也会做您身边最安心之人。陛下业已及冠,该考虑了。您好不容易,费尽心思、算尽方法才找回来的大玄江山,总不能百年之后,拱手旁人……不是吗?”

赵灼望着我,静静不动,又是很久。

我再道:“另外,沈家子弟,还望陛下酌情任用。陛下身后别无宗室,沈氏势大,当心位高盖主。以上,臣真心进言。”

他垂下眼,手指从帘沿上慢慢滑落,好像已再没有力气攀住。车帘缓缓落下,也将他那张已近苍白的脸一点一点遮住了。

“……我都知道了。”

马车辘辘地驶离,天子仪驾逐渐远去。我在原处,大跪拜送,直至那辆马车拐入暮色深处,彻底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。

他这次没有微服,身后那么多人。他还已经握有实权。

可离去的背影,却孤零零的。我说的话这样重,该是伤心了。

我回到饭席,打算将就冷菜将剩下的一半都用了,毕竟都是苏敛亲自掌勺。可拐回来时,却见小碗里盛着半碗刚舀的热饭,新菜正温。

管家道,是苏公子刚做的。他估摸我那边要谈一会,便弄新的。

我问:“那苏敛呢?怎么忽然不见他了。”

管家回道:“方才大人送陛下离开时,苏公子放好新膳,便去那边找大人您了。后来又回来一趟。但此刻……小的也不知在哪。”

……这只怕是听见了许多,我将赵灼堵走时讲的话。

苏敛要避我一避,我定是不可能找得到人影。便打量这桌新膳,寻蛛丝马迹。

碗边多了一个小盏,其中为白液,仿佛是水。我拈起来一闻,却颇为辛辣刺鼻。

并非是水。他十分意味深长地,多给我放了一杯烈酒。

这杯烈酒的意思大概在说,他今晚找我有事。让我注意,别睡太死。

我正找不到一个剖白的机会。

如此,他听到了也好。

入夜后,我便极为规矩,套上内外两层中衣,正襟危睡。未过多久,吱呀一声,房门轻开,果然一个漆黑的身影踩着夜风而来,默默站在了我的床前。

我闻了一闻,道:“找我说事之前,要先喝酒壮胆。这倒是你的头一回。身为影卫,按理来说,本该远离这种东西,时时刻刻保持警觉才对。”

漆黑的身影没有理我,晃了晃,愈发贴近。他一膝跪上我床褥,一只手伸来四处摸索,乱七八糟一阵,终于找到了我的手。

随即扣入,将我此手手腕压过了头顶,攥得严严实实。

我望一眼,腕上使力,却挣不动丝毫。只好说:“喝了酒也不能这样。说事便说事,放放吧。”

“沈世寻,”苏敛一字字沉声道,“凡事事不过三的道理,你可明白?我已经警告过三回,但今天是第四次。回来才多少时日,你就讲了四次‘令人误会的话’,我还当这样你是欲拒还迎,正巴不得。”

我一只手扯不开,便用另一只手去掰,没掰一会,他居然也来另一只手,将我此手一道捏了,交叉握在头顶。他人也几乎一半都攀上床榻,膝盖陷进我的膝间,漆眸中带着一星亮光,将我死死看着。这下是真一点儿都没法挣了。

彼此扑腾间,他微微动了动膝,大约是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腿侧,我整个都是一僵,实在没招,苦笑道:“你这举动,容易叫我想到寻夜。很吓人。好苏敛,先放了我罢。”

苏敛微微俯近:“上回拿剑警示不了你,只能这样。我不喜欢给你当幌子。你近日行径,太让人生气。”

我垂头:“是我之过,没先跟你商量。若有下回……”

手腕明显被箍得更紧了。我赶紧一停,抿住了嘴。

苏敛咬着牙道:“你若实在……挡他挡得很困难,可以有下回,只要先跟我讲,就行。但事已至此,我一定要问你一句准话。”

“沈世寻,你心里……到底怎么看我?”他问,“你的影卫,还是仇人?”

我无奈地闻着他一身酒气,望着他,看了很久。

他眼中那星亮光微微晃着,起初还是恨不得生吞了我一般地亮,与我对视一阵,仿佛渐渐回过神了,有些朦胧。

我轻声开口:“你这般困着我,我能答什么呢?此种情形,即使我道出你想要的回答,你就能信吗?”

苏敛一晃,微微开口,却无言。

“苏敛,你再这样,就真的太像寻夜了。你知道,我很厌恶他的所作所为。”

他又怔了怔,那层因酒意而攀上来的力气,终于卸了下去。

苏敛松开我手,直起身,退离了床榻。他捂着额头摇了摇首,一声笑又一声笑,自嘲出声:“我真是酒喝多了。等七年也没见你看过我一眼,现在倒想起跑来问。分明是我自己痴心妄想,今日,却在反过来怪你招我。”

“……你睡吧。我大约已没有脸面留在此处,明日,我就搬去影卫署……以后不要见面,有什么事,就飞鸽传书。”

他胡乱一翻言语,便转身就要走,即使步履踉跄。果是喝醉酒的人,想一出是一出,连今后再不相见的结局都安排上了。

我深深怅然,坐直起身,叫住了他的背影。

“又急着躲我了吗?你以为,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。”

“我的话,还没有说完。”

他的手已搭上了门沿,闻言,停在原处。

第79章 宿仇

苏敛怔愣片刻,声音低哑,并不回头:“……那你讲。讲完,我再去影卫署,今后再也不来了。”

我整了整衣,下了榻,走到他身后不远,低声道:“首先,我想为自己的行为,向你个道歉。苏敛是我的家人,而非下属,家人之间,万事万物应当商量,而非由我一人安排,让你在毫不知情中替我入局。”

他听罢,笑了一声:“做都做了,我能怎么办。推我当幌子,又非扎我一刀,我能为这个揍你一顿不成?”

我看着他为月光所勾勒的身影,将那话在心头匀了又匀,竭力以一个不太伤人的说法,讲出来:“其次,苏敛,我有意斟酌词句,在人前如此引导,却……并非只是为了挡走陛下。也是想看,你会是什么反应。”

苏敛的背影顿时一僵,不动了。

“……因为我觉得,我们以前那样的关系,是不对的。那是在辜负你。”

“你我之间,绕来绕去,从不肯讲一句敞亮话。最后这一耽误就是七年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“苏敛,人的一生,没有几个七年。我与陛下的干系需要理清,与你的,也一样。”

他又是一番粗重的呼吸,身形晃了晃,提一只手去抵着额角,不住地按揉。他身上还有这样重的酒意,也不知现在跟他讲道理,他能不能听明白。

但我确实,已经耽误他太久太久了。无论今后如何,与他说通,能在今日,便不要拖到明日。

苏敛渐渐缓过劲来,目光扫向我:“……敞亮话,那你想怎么谈?”

我问:“方才那般,正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做的,对么?”

苏敛眼神愣了一愣,一时没能反应。我抬起手腕揉了揉做示意,他才明白过来,我说的是哪般。

我看见他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仿佛恨不能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手心里。

我叹气:“可你也知道,以你我关系,若真如此,终究不好。”

苏敛别开目光:“我们可以再也不提这个。”

我轻轻摇了摇头:“血海深仇,怎能不提。家仇不报,放任仇人活命,已经很错。苏敛,你不要一错再错。”

他深深吸了口长气,竭尽全力沉入肺腑,才开口:“倘若,没有这些‘不好’之处,你我之间什么纠葛都没有,你愿意……答应么?”

“没有这种如果,”我轻声答,“我总不能说,当你苏家满门不是我亲手抄斩的,当你苏敛从没有过全族。”

苏敛忽然朝我走近了一步,又一步。月光在他身后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落在我脚前。如此,影子在我脚下,而苏敛自己,倒也不像个影子了。

“我似乎从未与你讲清,我在苏家的真正位置。我确是苏家旁系三房的公子,可我小娘身份低微,早早离世,我亦算是半个奴仆,连我的名字,都是要我安守本分。除却最终这场抄家,我其实什么都没得到过。”

我望着他:“但他们终究是你的亲人。”

他苦笑了一声:“是啊。否则,我起初怎会为报仇,混迹到你身边来?”

他抬起眼,亦抬手空悬,好像想要触碰我的脸侧。眼底眸光,那般眷恋。

“可沈世寻,人总是趋利避害的。而我尤其俗不可耐,逐利忘义。我在你身边,已经过惯了。你都说你视我为家人,我自然早已把家……安在这里了。”

我没有话再讲。只能低头,避开这样的目光。

苏敛忽然牵过了我的手。

他表面握得不重,只虚虚收拢。掌心滚烫,带着酒意的潮热。我之前都没意识到他手里这样烫。刚才他对我,攥住却松下,困住了却放开,之后他竟这般与我好好说话,说了如此之久。

我试着再劝道:“苏敛,苏家统共就没跑出来几个,你是其中之一。即使不寻我仇,你应当做的,也该是多敛资材,振兴家族,重修祠堂等等。今日,你对我做这些又讲这些,若你的列祖列宗、父伯兄弟在天上看见了,怕是要死不瞑目。”

我已足够语重心长,然苏敛非但没松手,反而又靠近了一步。酒意扑面,他的影子彻底将我笼住。

我想后退,然不知何时,我跟他聊着聊着,后背已拐了方向,不是空地,而是一方矮几。于是只能站定,毕竟再退就要跌坐上去,那姿态可太糟糕了。

“你说过,我在你身边,你很安心。现在,重新给我一个回答吧。”苏敛没理会我的劝告,径直道,“沈世寻,就当我求你。”

他说罢咽了咽,喉头滚动,又微动指尖,抚过我的手背,有些抖,仿佛在用全部力气克制着。

天色如此暗淡的夜里,我都能望见他眼底的红意。

我叹息:“此刻,我能用来劝你的话术,已尽都劝完了。我现在只想……也只能说一句话。”

苏敛攥我的手紧了些,又微微松开。他紧张得整个掌心都在浸汗。

“咱们……稍微慢一些,诸如冲进我房里把我摁在床上这种事,要少做。我毕竟……摆脱其他人的干系,还不是很久,不太能适应,便希望细水长流,水到才渠成。”

苏敛呼吸一时凝滞,眼底有光,微微晃荡了两下。

过片刻,才艰涩地开口:“我会学着……一点一点来靠近你,不让你为难。”

“我困了。”我侧过身,“以后,你也不要再喝酒了。或者喝点香的,这味道太重,熏了我一脸。”

苏敛慌忙退开了,影子也从我身上移开。

“好,好。”他声音都发着抖,“夜已深,你该早些休息。今晚,我守在你身边。”

在我上榻后,苏敛默默跟到了我床畔。

我猜想了一下他打算守的地方,便在身后让出些位置,翻身向里,闭上了双眼。

身后发出一丝����,颈后漏风的地方被遮严。他帮我掖了被面。

之后便一片寂静,只听得见他极力放轻的呼吸。我能感觉,他甚至都没有坐下,一直在床畔立守着,不知多久。

窗外蝉鸣吟了过两三阵后,他忽然唤道:“沈世寻。”

当年行军之时,他便是在军帐里这般守我,持剑站在床畔或坐于房梁,以防任何万一。于是久而久之,我有没有入睡,就瞒不过他了。

我轻“嗯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