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有情燕
管家回道,贵公子至门前时,是迟疑了片刻。回过头,在望向太傅大人寝屋的方向。彼时他有所猜测,便主动上前问了问贵公子,可要太傅大人相送?
贵公子又凝望少顷,十分眷恋,却说,太傅大人奔波数月都没有一日安定,难得归家,该睡几场好觉。我在他心中,已再不是最要紧的位置,莫要因我的小事扰他。
之后不再回头,就径直上回宫的马车,离去了。
管家颇生动地讲完,抹着额汗道:“大人,陛下此言,是否中有所深意?小的揣测,他想告诉大人什么。您觉得是……”
我释然道:“陛下这是想通,肯答应我昨日与他说的话了。如此各退一步,也不至反目成仇,形同陌路。很好。”
管家惊道:“反目成仇?大人,这从何说起,整个洛都都广为流传,您与陛下形同夫妻……”
“太傅是让你交待事情,没准由你多问。事情讲完了就退出去,休扰太傅清静。”
门外一声沉喝,管家即刻住了嘴。他回头望了望,忙躬身退到一旁。
苏敛一手托着早膳步了进来,面色冷硬,步伐稳沉。不像是送膳食,有点像是想送谁见阎王。
我连忙瞅一瞅自己,一身中衣,随便半披个外袍坐在床边,胸颈都飘荡着,十分不成体统。赶紧拽了两拽,在苏敛步到我身侧时及时像样了,才对他笑。
苏敛那样看我一眼,在案边搁下托盘,看回管家:“你从前不在意起居,府里的人惯当你性子柔软,什么事都敢多嘴。”
我不太置信地指指自己:“我性子……柔软吗?”
苏敛将那一大碗冒热气的早膳抬出,咯噔一声摆在我床边小案前:“吃饭。”
很不容忽视,很有分量。
我迅速坐近,提筷子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敛转身,向那边皱眉:“探知太傅私事,你合该赶出府去。此刻太傅与我懒得理你,还不快滚。”
管家一吓,慌忙道歉,立马滚了。滚得太急,门都没关好,又倒回来,颤抖着合拢了门。
苏敛回过来看我: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我耸起肩:“……我性子软,我怕你连我一起骂。说来,你以前从不管府里这些的,今日却有这雅兴。”
“以后就要管了,”苏敛坐到案几对面,“快吃吧。看你昨晚馄饨用得多,今早也让给你煮的这个。”
我乖乖低头,不假思索地刨上一个。
然后顿了很久。
苏敛问:“又不肯吃饭?”
我紧张道:“不……不是。是这馄饨尝来,有些奇怪。不太像祖母包的那些。”
苏敛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振衣袍,道:“哪里不好,你讲。”
我如实说:“皮稍微厚了些,馅料里肉菜调配得也不好,肉太多,菜太少,且姜放得有些多,把鲜味都盖住了。本来我这不接地气的舌头,就要三倍的鲜香才能尝到味。”
苏敛嘴唇抽动两下,不置可否。
“鸡汤汤底熬的时间也不够久,”我看他神色不好,怕他找完管家又去找厨房的麻烦,便轻轻一笑,“是厨房自己所做吧。或许是新招了厨娘,手艺还比较生疏,不必苛责。尚能入口,我会吃完的。”
苏敛道:“我记住了。下次包馄饨,一定注意。”
我正要低头再咬一口,听见此言,一怔:“……是你做的?”
苏敛看向别处,手臂抄着,指尖却不住弹动:“第一次弄这些,被你嫌弃,也是应当。”
“不是,你怎么想起……”
“你是说过你可以少吃东西,但山上这段时日,你却显然更瘦了。不补回来,我很着急,便自己试试。”
我想象了一下,苏敛围上裙裳,一早在厨房忙碌,从前拿剑的手改拿菜刀,还把肉沫菜丁切得忽大忽小……发现很难拼出那幅画面。
我一时怔住未动,苏敛看我,又看这碗馄饨,伸过手来:“若实在难吃,我再练练……”
我在他碰着碗沿之前,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指尖恰巧点在我手背,接触之时,轻微一颤。
“都已这个时辰,重做一份,岂非太劳累你。”我舀起一勺,“你说得对,我又不曾真修成仙,挑三拣四,太过任性。左右吃什么都味同嚼蜡,既是你的心意,我肯定是要吃完的。”
他愣了很久,轻声道:“我保证,下次定不会味同嚼蜡。”
这日之后,苏敛就忽然,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我的起居。
晨起时,早膳已温在案上,一日一日,从不重样。清粥小菜,细面汤羹,精致玲珑的糕点,每一天都比前一日口感更佳、进步良多。
过完一日喂鱼逗花的闲暇,晃悠完毕,傍晚归屋,也见屋中窗已关好,不让漏进一丝夜风;新的中衣展开挂在架上,连被角都被仔细掖过,像是怕我夜里翻身着凉。
管家也换了人,是个更加年轻麻利的小伙,绝不多言,极为听话。一板一眼,仿佛从影卫署里调出来的一般。
没过几日,苏敛又斥重金请来了大夫,是洛都赫赫有名的圣手。每过三五日,专程来给我把平安脉。可我翻了翻府中账本,竟没见这笔支出。一问管家,竟是苏敛自己掏的腰包,自己来出。
我当然问了苏敛,为何要如此。
彼时我靠在院中的竹榻上晒太阳,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,衣摆散在地上,随便箕坐着。阳光透过枝叶,碎碎地落在他肩头。
听我此问,他一面拭剑,一面漫不经心地答:“你从前身子太差,便是病好,也须防患于未然。免得今后再到处吐血,给我添麻烦。”
我说:“那你也可请太医,或动用府中用度。我又不缺银钱。”
苏敛把剑翻了个面,继续细细擦拭:“我想,请太医难免传到宫里去,让那人知晓,你多半不乐意。至于用度,左右你给我的钱也不少,花在你身上,也没什么所谓。”
直至将剑的两面都擦干净了,他才抬起瞳眸,望我一眼:“何况,能见到你每次的脉案无祸无灾,得个安心,多少钱很都值得。”
我还想开口讲什么,可这次,话在喉间堵住,道不出来。
最终,我几番踌躇,才终于道出一句轻言:“你每日待在我身边,忙这些洗漱起居吃饭的细枝末节,影卫署的事,军务的事,仿佛都没去管了。那些事情,该更重要吧。”
苏敛提剑,指着天,看剑锋上映的光。他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模样,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闲聊。
“我却并不觉得,”他说,“你自己都不上心,我还忙那些做什么。陛下喜欢权势,让给他,我也能得个清静。”
我弯一弯嘴角,半真半假地调侃:“原是因我苟且偷安了,你也跟着放任自流。你也是个将才,这岂非我带坏了你。”
“我本就没有什么调兵遣将的兴趣。我是忠于你一人,又非忠于大玄。”
我怔了怔,忽然有些恍惚。
我便用更轻的声音,随口再开起过去那个,我们开过无数次的玩笑:“那你,准备到何时才杀我呢?”
苏敛顿了顿,没有抬眼:“再说吧……反正,最近没有这种打算。”
我道:“拖的时日太长,不忍动手了怎么办。要不要先翻黄历考虑一下,定个良辰吉日。”
他站起身,将剑收入鞘中,背影对着我:“你恐怕是饿很了,今晚吃早一些,我现在就去给你备晚膳。那一定能塞住你的嘴。”
说完便向庭院门口走去,在我说出那句扫兴话后,自始至终,未曾瞧我一眼。
他近日这样对我,比之从前,过了太多。多得让人没法假装看不见,多得让人很难,心中不生出一些猜想。
那些原本沉在潭底的东西,在被他一日一日地搅动,渐渐翻到面上。
我晓得,有些事情,其实一直都存在。
具体何时开始的不晓得,许是起初便有,许是一年或两年之前。
只是过去是朦胧的,如镜中花、如水中月。近七年时间,他的事总是我最避而不谈的事,他的人,也总是我最避而不谈的人。
他的身影从不曾从另一端走过来。他大约明白,我们是那样的关系,一旦跨过,兴许什么都没了。
可如今,他想走近了。
在寻夜再不纠缠于我身侧后,在我打算与赵灼了断后,他看到我身边多出的空缺,竟开始变得……连一时一刻的间隙都等待不了。
几乎可称……迫不及待。
第78章 剖白
之后几日的晚膳都用得很早,天色未黄,差不多是下午才过半,我就得到案前乖乖坐着。
这日,赵灼登门拜访,刚好撞见了苏敛带我在廊下同案用膳,于筷箸之间闲谈。
管家大约是被赵灼拦住了,并未通传,以至于苏敛望见他就在不远的屋檐下等候、提醒我时,他已微微转身,在准备离开。
我赶紧遣身边的家丁一路去拦,又一个传一个,这才在赵灼落寞地前脚踏出我府邸大门前,后脚赶上。能够将他邀至正厅,搁上两丈远最妥帖的距离,用上一盏茶。
赵灼坐下,手捧着茶盏,却十分局促:“太傅,我不知你此时在用膳。若早晓得,天大的事,我也怎么都不会贸然前来打扰……你们的。”
我还没说什么,他头已埋低:“实在唐突,我方才就想赶紧走了。”
我无奈:“臣只是吃饭早些,陛下此话,却好像撞见了臣在做什么一样。”
赵灼闷闷道:“以后,如有见太傅的需要,我定会先递拜签。”
我忽然想起,方才席间苏敛为督我多吃,往我碗里夹了好几筷子。
可能落在赵灼眼里,还是有些意味,在里头。
我想要想,没去解释,只道:“陛下会这么说,亦没再用什么微服私访的名义,想必今日找臣,是有正事。”
赵灼伸手探入衣衽,小心翼翼摸出一卷竹简:“是……有一件政务,我着实没有经验,胡乱批之,又是拿百姓开玩笑。”他低垂眼眸,“若非迫不得已,我不敢来找太傅的。”
我轻轻莞尔:“陛下这样很好,无须紧张,为这些事,臣永远都愿意见陛下。”
这卷奏疏所讲,乃与西秦边境互市之困。从前我的确没让接触过。我花过半个时辰,与赵灼理清楚,解决了。
送赵灼离去之时,才真正时近黄昏。我站在府门前,恭敬目送他被内侍搀扶着上了车驾。他在銮中坐定,车帘掀开一角,隔着暮色望过来:“今日我在太傅这,通明良多,多谢先生还肯稍作关怀,教一教我。”
我道:“臣职责所在而已。算不得关怀。”
赵灼攀住窗框,却说:“可在学生这,上回……那样,先生还肯疼惜,就已经是莫大的关怀了。”
他今日一直在唤我太傅,直至此刻,才终于从了心,叫了先生。
兴许是随口,兴许又有暗示,兴许这回见我,有意谨小慎微、万般规矩,也是一种新的招式。毕竟对付我的算计,他总能转眼之间便想出很多。
他和寻夜许多地方,都是一样的。
若不彻底说死,他怕是,也永远不会放手。
我便欠了欠身,道:“只是,恕臣无法留陛下用晚膳。近来臣的膳食都是苏敛亲手所做,故而实在量少,来不及准备。不能尽地主之谊,望您勿怪。”
这话果然有用。赵灼扶着帘沿,怔愣许久,才慢慢扯出一个笑来。那笑牵得艰难,里头不知有多少涩意:“没关系。苏敛哥人很好。有他在先生身边,至少我觉得,怎么都很安心。”
我说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人终其一生,都是在寻求一份安心,陛下如此,臣亦如此。安心就在眼前,臣却多年未能瞧见,最近历尽风波才知,其中分量。”
赵灼唇角已有些牵不动,低垂下头:“是……这样。”
我顿一顿,继续道:“臣忝居陛下师长,此番心得,也想教与陛下。臣听说,先前朝上出了一种流言,说臣和陛下是夫妻,用‘床头吵架床尾和’、‘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’的浑语,吓住了某些意图投机、蠢蠢欲动的朝臣。”
赵灼动了动唇:“……对,是尚书令史沈��之言,他是先生族中新晋的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