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4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可如今,我却只觉得,他每一寸动作,每一个姿态,都不过是算好后演给我看的,而已了。

再看不出真心,只瞧得出刻意。

我向身侧道:“苏敛,陛下摔下了床,劳烦你搀一搀。管家,先找位好的大夫今晚过来照看,再拿我的太傅令进宫,叫人明早来接。”

管家得了主心骨,即刻领命而去。而苏敛却没立刻动,向我微微侧首:“怎么不自己扶?”

我低眸捻着袖口,轻答:“这招我以前见过。碰着他就会被缠上,易生事端。”

苏敛唇角抽了抽,快步近前。果然,换了人,赵灼便懂得少做作多醒神,咬着牙,只虚虚撑着苏敛一只胳膊,就能自己慢慢爬起身,坐回床沿。

苏敛又将外袍拿过,搭上他的肩膀。赵灼低声道了谢,偷偷扒过衣袍一角挡住右腿。他坐得很正,但低着头,整个人紧张无比。

我叹口气:“苏敛,你先出去吧。我打算听祖母的话,单独与陛下谈谈。”

苏敛错过我肩时,又故意偏首问:“你们单独谈着的时候,需要先遣下人备两大盆热水吗?”

我皱眉头。

“他都做成如此模样了,照我过往经验,你们特别爱这么谈。”苏敛回瞟一眼,“陛下烧热,许还更有意趣。”

“……”我开口,“苏敛,你最近浑话怎么这么多。我今日,只是想和陛下说个明白。”

苏敛微微顿首,径直走了。

第76章 君恩还

门外声音渐远,我关了窗,又到床畔,给赵灼斟满一盏茶。做完这些,才回到偏处案几的锦垫坐下。

期间,赵灼的目光始终在跟着我。我靠近时,他呼吸滞了一瞬,变得急促,还下意识往旁侧挪两寸位置。只是我倒完茶就转身步开了,最后,他望见我选择落坐在远处,还有些发愣。

我正襟而坐,问:“陛下与臣之间,纠葛太多。您希望和臣,从哪里开始谈?”

赵灼小心翼翼摸过茶盏,握进两手手心里,指尖在我碰过的地方悄悄摩挲。头颅低埋,几乎要垂进胸口。
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,谈什么。”

我说:“那便……先谈方才。陛下方才,为何摔到地上?”

“我想下床,可我太急,就不小心忘了,右腿之前没好好痊愈,落下痼疾,一旦受寒湿所侵便容易脱力。再加上,头有点晕,所以……未能站稳。”

不过是让他说清楚一方小事,话里头,依旧藏了几分。

但这件事正好,可以认真深究,用来见微知著。

我点点头:“未站稳,刚巧在我快进来的时候,刚巧衣襟松垮。衣带只剩个活结,说不定陛下多抖一抖身子,在人前都能遮不住。”

看赵灼微有颤抖,我继续道:“还有意把不够好看的右腿藏起来,只将左腿漏出裤管,在我面前歪着。”

赵灼面色一白,忙将右腿往里收了收,努力遮得更严实。他局促地解释着:“右边这条,的确是长得……我不愿给先生瞧见,但先生,我真的没有去想这么多!我想下床,其实是因为、因为我觉得闹成这般太打扰你,准备自己偷偷离开,所以刚刚,我才在够衣服的。”

我有些疲倦:“臣逼着陛下,陛下终于肯多吐露两句。但实话,还是没有说完。”

“如若陛下心中,当真明白,这是在打扰臣,”我抬手,“您就根本不会用久站长候这种折磨自己的方式,期望臣过去看你一眼。”

一抖之下,赵灼松手,茶水洒了,杯盏辘辘滚地。

他的头埋得比先前还低,手指收拢,在膝前攥得苍白:“我看书中说,有学生拜师,立在雪中只求见一面;也看过,有君王为求臣子一顾,去臣子的草庐守了三趟。这些都是流芳至今的美谈,所以我真的以为……是很好的办法。”

“……我真的没有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
我垂目道:“但麻烦已经添了,陛下。为你微服在外的安危,我府中下人管家整日战战兢兢,此时天黑,他们还要跑一趟宫城。宫里头,您的内侍们今夜难眠,天子风寒,太医院也将是一顿鸡飞狗跳。甚至朝上,也难免风言风语……”

听到这里,赵灼逐渐扯过被角围住自己。随着我有意夸大扯远,羞愧之下,他捂得越来越紧,恨不能藏入被子缝里,再不出来。

最后我道:“这一切,只因陛下觉得被臣冷待了,想在臣这下注,立一个赌局。”

“赌您折磨自己之后,生病,柔怜,晕厥……便能很快博得臣的同情。如此,一觉醒来,您就能躺在臣怀里,看到臣为您心急如焚的模样。”

我道:“多半,这才是陛下,在臣这‘程门立雪’的真相。对吗?”

被窝里一片沉默。过了很久,才传出他低低的回应:“可先生,我真的,没有故意去想这许多。我只是,觉得,我……我……”

他的声音闷哑,愈来愈低,挣扎着想替辩解,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。

我叹了口气:“这些早已无须陛下刻意去想,去思量。已是您下意识的选择,趋利的本能。因为在从前,这样做,您总会……很快就得到您想要的。对此您很适应,很习惯。”

“但这并非理所当然。就如赌局,并非每一回,都能够赢。总有奉上满盘筹码,却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。”

床上堆叠的被褥怔愣,不动。

我明言道:“所以陛下,能够明白臣的意思吗?今后,臣不愿再陪您玩这个游戏。臣实在觉得累了。”

那一团小山一样,只漏一条缝的被褥,边缘开始松动,缓慢地漏出脑袋,肩膀和身体。就这样,纤薄的肩身重新暴露在外,不觉寒冷一般。

他好像终于藏够了,连用被子围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半晌,赵灼恍回神,急切地想近前过来,却又跌跪在地上。只能对着我,空空地抬起手,空空地比划:“可……沈世寻,先生,难道你,你感受不到我的喜欢吗?”

“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,所以我有在后悔,有在补偿呢,你应该都看到的呀。”他努力牵笑,神情却比哭还难过,“我不要命跑去仙山和寻夜相斗,救你出来;我给沈家好多好多封赏,一点儿都不忌惮,是先生的家族,坐大就随他坐大;你回来后,我也想给你看我这些日子处理的政务,给你最高的尊荣,可你说不要……”

他想了想,撑站起身,几步踉跄到我面前,弯着腰捂着心口,眼底满是泪光,却仍在努力上牵着唇角:“是这些不够,还消不了先生的怨?那先生,你告诉我,我还能做什么,只要能让你原谅我,我什么都为你去做,这样……行吗?”

他如斯模样的恳求,我是第一次见到。

原来他口中,可以说让我去死,也可以说出,什么都愿意去做,只为我一句原谅。

奈何这样的话,我却并非第一次听了。上一个也讲,只要能与我千百年举案齐眉,便是我要天上星辰,也会摘给我。

他也是这样望着我,满眼爱意,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我看。

之后如何,无须详述。

此景彼景,真是很像。

赵灼伸手还欲靠近,我微微侧身,避开他,向他笑一笑:“陛下曾经,欠臣以生死,此次在仙山上,却为臣舍生忘死。有此一事后,臣已经原谅陛下了。从没想过,还要再找您求什么补偿。”

赵灼声音发颤:“那你,为何还……”

天子既立,我不能坐。于是我亦站起,对他恭谨地低首,道:“因为,臣害怕陛下。”

他怔住了。

我平静道:“恢复记忆时,臣把与陛下之间每一缕的过往,都重新尝过一遍。曾经那些相处时的欢喜,那些温情、欢笑、相拥许诺,再回想起来,却全然是另一副面孔。”

“是臣,一直在谨小慎微地对待,是臣,在不停地忍让、包容,在心里一遍遍替您找由头,用与陛下之间少之又少的温暖,麻痹自己、说服自己。陛下一丝不愉快,臣都要自省;陛下每一次的翻脸,臣都要反思。”

“记忆里,臣只看见臣在苦苦维系、一厢情愿。臣曾经以为的那些喜欢,好像,从未被陛下真正接受过。”我顿了顿,稳住声音,不叫它抖,“恢复记忆的一个时辰里,那样的日子,品尝起来,太过难受。”

他依旧怔站在原处,嘴唇微动,像是想辩解什么,张了张口,却无声。

我轻缓道:“臣很感激陛下,这一次几乎用命性在救臣,也明白,您正在改变。可臣已经……实无法再接纳陛下了。望您谅解。”

赵灼目光几番闪烁,神情渐渐慌乱到不成模样。我一席说完,他呼吸急促,又想近前,我立即退后两步,拉开了距离。一片衣角都没有让他碰到。

赵灼大约怕我再退,终于不敢再动,开口乞求,哽咽沙哑:“那沈世寻,先生,我们……从头开始,从头来,好不好?你不相信我,怕我们变回以前的样子,你可以先考察我!我们一开始不用那么亲密,就做师生、做君臣和朋友,什么都行,都是可以的!……”

他面上有一滴亮色滑下来,很快,又是一滴。不知怎的,在我眼前,他总是爱流泪。

“我以前也只是怨你……总不陪我。我一直都,只是想让你……多陪陪我,不要这边说,没时间搭理我,在另一边,却有空去陪别人……”

原来那么多伤害,在他这里,可以归集于一个轻飘飘的嫉妒。说,因为太过爱我,不愿与旁人分享我。

我重重惆怅,叹出一口长气。

“别再哭了,陛下。”我说,“您想找回的那个沈世寻,他已经死在刺客箭下,再也回不来了。而那个刺客,正是您为不择手段与我相争,西秦趁虚而入,才招来的。”

他微微啜泣的声音停滞,呼吸仿佛,也有些屏住。

我轻声道:“您的沈世寻,那个教您读书、扶您正位的先生,他只有一条命。心脉寸断、箭毒入血时,便已经不在人世。而现在您面前的我,这条命,是由亲卫全力救护,因前世的姻缘才保住。可那个万般辛苦只求能与您相依的人,他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,听见您的忏悔。”

“陛下,望您清醒。与您曾在微时许誓共死的沈世寻,数月之前,便已是墓里的一块碑了。”

赵灼目光空然,右腿一软,重重跌跪下去,一声咚响,满身凌乱。

门外远处有许多脚步渐近,大约是管家带着医师。

我再退半步,抬袖,低头揖下:“过往种种,陛下与臣已经两清,再无相欠。念在陛下亲政未久,为天下计,臣依旧愿做大玄太傅,在您需要时,为您传道解惑,助您治国安邦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我微微停顿,定音道,“还望陛下,今后不要再提。”

“左右您在山上时也说过,只要见到臣平安,便已足够。臣今后,只以师长的身份留在陛下身边,也算平安吧。”

然他已彻底不动,仿佛听不见了。

我叹了口气,退后两步,空出一片位置,屈下了膝去。

我与我的陛下,上次一道君臣相跪,还是在群臣面前,高殿之上。彼时他着皇袍,我披红衣,仿佛拜出了一场大��。

“臣沈世寻,谨谢陛下君恩,涕零再拜。”

门扉外有人轻敲,我令下,便打开。管家带着几个大夫入内,行下礼后,便一齐手忙脚乱地扶起地上的“贵公子”,带去床榻。

赵灼像根呆滞的木头,毫无挣扎,由得他们摆弄,似没了魂魄。

我敛衣站起,转身出门。

跨过门槛时,一阵风来,仿佛也带来了一句身后这片混乱中,他轻微的呢喃。

“可我是真的后悔了。”

但风一过,就吹散了。

屋外墙侧,正无声无息站着个人,抱臂倚立。玄色衣衫,他总像一个影子。

明明是偷听了全程,面对我扫来的目光,他半点未怯,轻轻摊手:“忙完了,用夜宵还是洗个澡?我都有叫人替你备上。夜宵是你祖母新包的馄饨,是祖母的心意。”

只关心我不爱吃东西,半句都没提里面发生的事。顺道怕我不吃,还用祖母压我。

我揉了揉额角,无奈:“都来吧。我用就是。”

第77章 苏敛

这一晚,饱腹好眠,一觉无梦。次日醒时天已大亮,日光明晃晃地落进窗来,照得一室通透。

我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午起第一件事,自是叫人来问,那位白衣贵公子情形如何?可还赖在府中不走?若他想不通,只怕也会和寻夜那般,纠缠得十分麻烦。

然而幸好,管家来报,一早卯时二刻,宫中就来了车驾,内侍令亲自微服往此,接贵公子回去。公子穿衣洗漱没耽搁多久,便走了。

我有些意外。竟这么干脆,连动静都没将我吵醒。按礼节,我怎么都该送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