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心犯上 第63章

作者:有情燕 标签: 古代架空

我伏案垂首、挑灯星夜之时,这些奏疏也曾这样整理妥当,可总是束之高阁。我一心想扶持教导的君王,从不肯阅上哪怕一眼。

却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,只是因为,他不肯信我。在他眼中,我再多的关怀,都是试探与负担,叫他作呕。

他如今却转而说,他会听了。

我平静道:“陛下想听,臣不想讲。中贵人就当我抗旨不尊,去回给他罢。”

小内侍哆嗦,低头轻应了声“是”,算勉强答应。又奉上第二样东西。

一卷明黄色的云锦诏书。是我的封诏。

封王,加封太师,赐九锡,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,等等。

“陛下说,打算过几日,将此诏在朝上颁定。诏书行文乃陛下亲笔,想请太傅先瞧瞧,其中赞言是否喜欢,可要再改。”小内侍顿了顿,又忙道,“陛下还说,您的告假依旧,彼时不必亲自接旨!这是他想给您的东西,您只管安心休养就是。”

我默默细看。

一笔一划,格外认真。字句间那些斟酌过的用词、笨拙的赞颂,仿佛能让人瞧见,他曾独自坐在灯前,将这许多说不出口的话一字字写下,改了又改,怕太过,又怕不够。

“这只是一部分,是有关您的,另外陛下还打算为沈家多多封爵……”

我合拢,双手递回:“我没有兴趣,沈氏也不需要这些。回给陛下,他若颁旨,我便会回淮阳去。以免权势过大,碍了陛下的眼。”

小内侍瞠目结舌,呆呆望我。

我拱手:“在下言尽于此,请中贵人回吧。陛下若心生不满,我作为抗旨之臣,雷霆天怒俱愿领受。”

小内侍这才怔怔地,将诏书抱回怀中,收进匣里。

又过两日,雷霆天怒并没有来。

只是管家来报,说侧门外静谧的巷里,总站着一个年轻公子,默默等待,连着两日了。

我不用抬眼,都知是谁:“陛下,对吗?”

“……是,他一直待到天黑才走。昨天站了两个时辰,今儿更长。”管家谨慎地回答,“门房想过去问,可陛下微服白衣,又怕惊动了更不好,便只远远盯着。但到底……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。”

我无奈:“陛下入了心障。不必理会,由着他吧。”

第75章 说清

第六日,天色阴得厉害。本不是个出门的合适日子。

然前日我定好了,要今天出发,去沈家看望大祖母。祖母翘首在盼,信里还讲,会亲自下厨为我做膳食,让我尝尝小时候的口味。因此,莫说天阴风大,狂风霜雪,我也是要去的。

苏敛亦被我叫上陪同。不为别的,只为他待在那将我看着,我心中生怵,会更易吃得下饭。以免我这总不着地气的舌头,扫了大祖母的兴致。

于是一整个上午,正门外都在备车装物。我对着府中库房的清单一样样点,外面就跟着我点的一样样装。

等到申时两刻,我身着一身红袍盛装,与苏敛踏出大门时,才发觉,载人的马车后足足跟了十车的礼,还全扎了七彩的礼带,架势十分磅礴。

苏敛轻哼一声:“早叫你莫要埋着头点,这么多像个什么样。公主回门省亲吗?”

我辩解:“你怎么拿这样的词形容我……”

“偏你娇气,吃饭还要有人看着。”苏敛摊了摊手,“实在不需这么多。你祖母信中也讲,你若能空着手去、再吃个圆滚滚的饱腹回来,才最好。”

我叹息:“……可我想带给祖母的东西,怕是三十匹马都拉不完。”

只是,踩着苏敛推过来的小凳、扶着苏敛的胳膊,临上马车时,我脚步停了停,还是忍不住,往那条有侧门的窄巷望了一眼。

在靠墙的阴影处,果然又立着一个苍白的人影。他大约也觉察到这边正门马车的动静,微微别首,身形有些晃荡。

申时,他站了该一个半时辰了。

然而那里太暗,看不清面容,即使这般两两遥望,他看得见我,我却不知他是什么神情。

猜想来,多半是会伤心,和失望的。

可此情此景,又正如昔日我们之间的一种具象。他在暗,我在明。

这样,他便能够借爱之名,包裹着我,他的刀刃,便可以来自任何一个方向。

令人悚然。

令人不愿再看。

我偏过头,对管家道:“传个话,我拜访祖母,今日不在府中,请那位公子回去罢。最好,也再不要来了……我不会见他的。”

管家一惊,却战战兢兢,有些不敢。

我道:“就说是我的意思。想必他不会为难你。”

管家这才艰难地点下了头。

我收回目光,踩上马车,最后,也放下了正对巷口方向的车帘。

苏敛没有进来,他坐在车驾的最前头,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,扯起了缰绳,挥起了马鞭。

我本有些想问,我好像没让把马夫换成他,旁边有的是高头大马给他骑,吹着凉风且潇洒,他这是在做什么。

我其实还想问,带他去沈家,他会否觉得不舒服,觉得冒犯。觉得我简直在挑衅,他该此刻一刀攮进我心窝里,与我一了百了。

但好像,又没有这个开口的必要。

马车在沈家正门前停稳时,天已阴得更沉。

我掀帘出去,一眼望见门廊下那个身影,顿了一顿。

大祖母正亲自站在那里等我。

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,见我们一行人至,正慌忙招呼。而她自己扶着门侧,已眼中染亮,近要落泪。

我慌忙下了车去,快步走到她面前,深深地行下一礼。

“孙儿拜见大祖母。”我眼中也有些温热,声音才出口,也觉得涩,“孙儿不孝,让祖母忧心了。”

她没等我拜完,便一把攥住了我手,不让我跪。我不敢用力拉扯她,便乖乖站直,低头望着。

我比我的祖母,已高出快两个头。曾经那个可以轻易将我揽进怀里的人,如今佝偻着背,仰起脸才能看着我了。

她仰面望我,过了许久,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,才渐牵起笑来:“好,我的世寻……真好,模样依旧,手脚俱全,一点事都没有。我,我死都可以瞑目了……”

我忙道:“祖母不可说这等胡话!您必会长命百岁千岁,孙儿一定还有许多时间,可以孝顺您的。”

一旁丫鬟递来手帕,大祖母接过,轻轻揩过眼角。再抬起眼时,这次的笑,便再不带一丝酸涩:“好孩子,祖母知道,你要忙国家大事。你多忙大事,才是对祖母真正的孝顺。快进来!待会饭菜都凉了……”

我九岁时,父母两亡。前后相距,不到三月。

是族长的夫人,即沈氏的大夫人,在我父母离世后,亲自做主,收下的我这个旁支族孤。她认我为义孙,继续供我读书,又养育我至成人。

即使我这个义孙身份,除却她,根本没有人认。

十七岁那年,族长已烦我至极,不肯再相容。为不让大祖母为难,我主动请求离开沈家,自谋生路。

离去的前一日,大祖母给我包袱塞了她从前嫁妆仅剩的十几样压箱底首饰,几十两纹银。她落着泪说,便是她的女儿或外孙女出嫁,也不应只给这些,但是,她自己能动的,已实在没有多了。

可我从来都觉得,一点也不少。

有了这些钱,我才得以横跨半个中原,去做慕容杨的谋士,为今日筑起开始。

然而,在接她来洛都后,我却因政务繁忙,几乎从没有半日空闲,可以来看一看她。寻夜一事,我更是数月杳无音信,生死未卜,叫她担心坏了。

她有太多的关怀想与我说,这一顿饭,便一直吃到入夜。连傍晚前后落了场凌厉的大雨都没注意,直至出了房门,看外头淅淅沥沥,残雨未消,才晓得。

告别之时,她牵着我,一路亲自持伞将我送至马车旁,都不肯放手。仿佛怕一松手,我一身单薄,又会被这雨天的风刮走了。

“世寻,回去路上千万小心。别磕着,别碰着。许是黄道不利,这些日子呀,咱们家人出门总是遇险,不是路上乱跑马车险些撞到,就是别人窗户里掉东西,你可要注意……”

我真心宽慰:“我会当心,祖母勿忧,快请回吧。我近日都不入朝,空闲很多,会经常来看您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
大祖母紧了紧眉头,又攥了攥:“世寻啊,不知……你愿不愿意再听我这老婆子��嗦两句?”

我端正站直:“祖母请讲。孙儿愿听教诲。”

大祖母怅了口气,却说起一件无论如何,我都没想到她会提的事。

“陛下他,也是个好孩子。我不太明白,你们怎么忽然就……僵成这样。”她斟酌着开口,“别怪祖母多嘴。我老了,旁的事也顾不上,只挂念你的终身。祖母确实觉得,陛下待你是有心的,人也很乖。你与他之间,原也有那么多年情分在,既是君臣,也算家人。一家人生了矛盾,慢慢商量着化解……不好吗?”

我将她这番话匀了匀:“孙儿斗胆问,是有人教祖母这么说的吗?或者您,见过什么人,受其之托?”

大祖母面色不变,反而叹息,更有愁色:“怎么会有人教我,这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。当然,祖母许多大事都不懂。你若觉得我所言不对,便当我没讲过就是了。”

不像受托,也不像受胁。

但,会提及此事,也绝不像无缘无故。

我心中暗暗记下,拱一拱手:“孙儿与陛下之间另有内情,无法这么简单去定论。但祖母的话,孙儿记住了。孙儿会找机会,多与陛下沟通的。”

大祖母浅笑颔首:“也好。”她终于松开了我,“祖母不留你了。早些归家,让人熬一碗姜汤,莫要受凉。”

我乖乖点头。

回至府前,透过雨幕,远远望见管家在门前走来走去,我约略便晓得,是出麻烦了。

且一定是与那位侧门外苦苦守候的公子,有关的麻烦。

果不其然,进府门第一件事,就是被管家急匆匆领到最好的一间厢房去,看人。

“大人,我照您的吩咐传了话,可那位公子,他还是说什么都不肯走。傍晚雨最大的时候,我们给他撑了伞,可雨势太大挡不住,那公子约略还是受寒,又站那么久,没一会就晕过去了。现在刚醒,发着低烧,我等想去请太医,他又不让……”

他说着,替我推开了房门。

我跨进门时,正撞见最麻烦的一幕。

赵灼没在床上躺着,而是已跌坐到地面上。

他身上极单薄,只一件松散的中衣,衣襟空荡,玉白的肌肤半漏。一手撑着右腿膝处,似乎那腿又在泛疼,没法承力;而另一只纤瘦的手,正艰难无比地伸出去,颤抖着去够搭在一旁凭几上的外衫。

就是这么个状况。此时此刻。

听见开门声响,他猛地抬首,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直直望来,看见是我,指尖便呆呆地僵在了半空。

片刻后,他下意识的动作,是赶紧低头,把右腿往里拐些,藏起来了。

头发湿漉,还这么坐地上,狼狈得像个路边捡的小动物。时而眨一眨眼,真是万般可怜。

我怅然,后退了半步。

若是在过去,此情此景,该是让我心尖化雪,柔软得不成样子的。

那些年里,他只需露出一点这样楚楚的神色,我便会忍不住地,便把此前所有的僵持和怨气尽都放下。我会走过去,将他拢进怀中,供他找到一个支点,可以依靠。

那时,我以为这是信任我,喜欢我。我甚至为此、为我已变得有能力保护他,庆幸过许多回。